《覆水易收》灯星映墙

9、相遇 我就是妍妍

　　最后一道化学题沈惜言到底是没做完，思绪被打乱，他很快收拾书包，从大道往校门走。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十分高调的停在校门正中心。

　　自从决定转回来读书之后，沈颂扬就一直试图让助理来接送他。但沈惜言不愿意，反正家离学校拢共就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没必要麻烦人家跑一趟。
　　今天突然来接他，还把车停在这么不合时宜位置的人，沈惜言暂时想不出第二个。

　　他拉开车门，果然看见宋婉莹端坐在后座，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漂亮的卷发垂在身前，笑眼盈盈。
　　“宝贝，Surprise！”

　　都快把车停在他脸上了，哪里来的什么surprise。沈惜言抬脚跨上车:“你们怎么来了？”
　　“哎呦儿子，你怎么不激动啊，”宋婉莹放下双手一把搂过他，淡淡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瞬间迎面扑来:“一点都不好玩。”

　　每天都能见，确实没有什么好激动的。沈惜言的脑袋被带着靠在宋婉莹肩上，任由她用手捏着脸上下揉:“妈妈来接你你不开心吗？”
　　“开心。”他配合的说。

　　“怎么就妈妈来接了，”沈颂扬在前面插话:“还有爸爸呢，我可是司机。”
　　“别理他。”宋婉莹正窝火。

　　她和沈惜言想的一样，太高调不说，至少不能挡在大门口吧。嗔怪的抱怨道:“我让他靠边停他就是不听，说怕你错过了。我儿子又不是瞎子，这么大辆车还能看不见吗？烦死人了。”

　　沈惜言早就猜到了，看向他爸，沈颂扬则若无其事的望窗外。
　　“昨天公司有点事，回家的时候你都睡了。”他回过头:“怎么样啊儿子，新学校适应吗？”

　　“都挺好的，”沈惜言说:“老师很优秀，同学也很好相处。”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老妈曾经高就的地方。”他们来之前刚刚从宋莲芝家出来，宋婉莹黏了会儿妈妈，心情正好。

　　她把沈惜言书包侧边的水杯抽出来晃了晃，确认是空的，又放了回去:“更别说我儿子这张脸了，到哪儿能不受欢迎？”

　　沈惜言回礼:“主要是遗传妈妈。”
　　“那有什么是遗传你爸的呢？”沈颂扬问。
　　宋婉莹说:“有眼光这一点遗传的你爸。”

　　远处有三个乱七八糟的身影狂奔而来，宋婉莹拍了拍老公的后背:“快把车开走，停在正门口像什么话。”
　　“等一下。”沈惜言把玻璃降下来，视线朝外面看去。

　　“谁呀？”宋婉莹立马探着脖子:“你同学吗？”

　　三个男孩都高高瘦瘦的，腿很长。最左边那个跑着跑着往这边看了一眼，忽然就立正了，然后微鞠了一下身体。
　　宋婉莹于是也很热情的招手，小声问沈惜言:“儿子，他是不是在说话啊，隔太远看不出来口型呢。”

　　沈惜言笑了一下:“他说阿姨好。”
　　“哦哦，你好你好。”宋婉莹继续招手。
　　“他听不见。”沈惜言看了他妈妈一眼。

　　“这小朋友是谁啊？”眼看着三个人慢慢走远了，宋婉莹重新靠回椅子上:“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不是新认识的。”沈惜言把玻璃升起来，放松的靠在背枕上。
　　窗外偶尔投射进来的亮色晃在胸口校徽的荧光条上，像为他特意打上的光:“他是余诺。”

　　“余诺……”宋婉莹握着他的手，张大嘴巴:“他是小诺？”
　　“嗯。”沈惜言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点了几下:“我现在跟他是同桌。”

　　“我的天，这也太巧了。”宋婉莹很激动，转过身，透着车玻璃努力寻找刚才的几个人:“我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她过于认真，沈颂扬把天窗摁开:“你要不要出去看。”
　　“滚，”宋婉莹翻了个白眼:“儿子，你把小诺请到家里来玩啊，妈妈给他烤小饼干吃。”

　　沈颂扬把车开出去，附和道:“对啊，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小时候两个人天天飞鸽传书，给你外婆弄的家里一堆纸条。”
　　“没有鸽子。”沈惜言被他爸给逗笑了:“这是我们交流的方式。”

　　而且余诺爱吃饼干不假，但……
　　他想起那盘冒黑烟的东西，和沈颂扬在镜子里对视，又飞速挪开，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车厢里一时间充满了惬意的静谧，宋婉莹握着他的手，轻柔的哼着歌。
　　沈惜言闭上眼，明暗交替间，想起昨天中午，余诺从墙上跳下来的样子。

　　本来是一早就该去学校报道的，但外婆的脚不小心崴到了，爸妈在公司，所以他在电话里向陆老师请了半天假。
　　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的时候，一个书包飞了出来，他刚好接住。
　　没办法，只能等对面那个倒霉蛋翻出来了。

　　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沈惜言本来心情很一般，甚至用口袋里的基础信息表吓了这个倒霉蛋，但他说他叫余诺。

　　余诺？
　　一股携着橙子味儿的微风刮过他身侧，带起一缕发梢，沈惜言静静的端详着眼前的人。
　　“年年有余的余，承诺的诺。”这是九岁的余诺写给他的第一张纸条。

　　面前的人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认真的说:“只要你来找我，我义不容辞。”
　　不用了，沈惜言在心里想，你要去看的人是我的外婆，我就是妍妍。

　　余诺睁的大大的眼睛让沈惜言想起哈利波特里的那只猫头鹰，他忍住没笑，又想起余诺最喜欢的小说就是《哈利·波特》，为此还买了两套原著。
　　只不过他自己看中文版，给沈惜言买的是英文原版。

　　大概是六年前的寒假，沈惜言放假回到外婆家，看到房间门口的地上摆放了厚厚的一沓书籍，走过去发现书上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一堆字。
　　“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的原著，可好看了，我给你也买了一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定要看完哦，不然我会伤心的！【心碎】【心碎】【心碎】”
　　还加了手动表情包。

　　沈惜言把纸条翻了个面，心里有点好笑。
　　上一句还在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下一句就要别人一定要看完。而且他们两个同年，都才六年级，自己怎么可能看得懂英文书。

　　宋莲芝走过来，看他翻阅，笑呵呵的说：“小诺那天听说你快放假了，隔了几天就带了这些书过来要和你分享。我叫他进你的房间放在你桌上，他怎么也不肯，说是怕你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私人空间。”

　　沈惜言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但他又想让你一眼就能看见，所以就把书放在了最显眼的门口。”

　　沈惜言知道，余诺寒暑假都不在绥城，趁着这种长假期，他的爸爸妈妈会把他接到身边，算是补上一点平时缺失的陪伴。
　　他们俩总是交错着，每个人陪宋莲芝一段时间；同样也交错着，怎么都碰不上面。

　　除了书以外，余诺还会给沈惜言分享玩具。分享形式十分传统，依旧采用书信交流与信物传递的方式。

　　比如把会动的遥控恐龙留在桌子上，留下纸条：给你玩，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他跑的可快了！
　　把小汽车放在落地窗帘后面：你果然找到了！这个也给你玩！我听写得了满分，这是爸爸新给我买的，你先玩吧，但是不要给我弄坏了哦。

　　有时候沈惜言还会在自己的玩具旁边发现纸条，上面画了一个胖胖的哭脸：对不起呀！我不小心把飞机给弄坏了！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怎么就摔下来了……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真的对不起！
　　玩具飞机静静的躺在一旁，翅膀断掉了一边，看起来和纸条上的表情一样可怜巴巴。

　　沈惜言就拿笔在这张纸条后面端端正正的回复：没关系的，我买了新的，留在这里给你玩，别自责了，我没有生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春去秋来，从来没见过面，却相互分享日常，共享秘密。

　　沈惜言在他送书那次之后，就郑重的让外婆转告余诺，自己同意他进房间。
　　这之后，每当余诺有想和他说的悄悄话时，就不会把纸条光明正大的摊开放在某个角落，而是折起来，溜进沈惜言房间，放在他的书桌上。
　　他知道宋莲芝是从来不会乱翻沈惜言的东西的。

　　“你知道吗，宋奶奶最近煮鸡汤好咸！我告诉她之后她都不信，尝了一口还说咸淡合适啊，其实每次我都要偷偷喝好多水。”

　　“我最近小测拿了第一名哦，妈妈说让我再接再励，根本没有实现诺言给我买新的游戏手柄！气死我了！宋奶奶说你学习可好了，一定拿过很多次第一吧！”

　　“我好想爸爸妈妈啊……好久没有看见他们了，周姨做饭好难吃，我好难过呀……”

　　“我给你买的《哈利波特》你看了多少啦！！！！！”

　　“宋奶奶叫你妍妍！我也可以叫你妍妍吗？我也要叫！妍妍妍妍妍妍…”

　　沈惜言耐心的一条一条回复。

　　“下次外婆做汤的时候，我再提醒她一下。”

　　“没有很多次，你很厉害。我可以给你买一个。”

　　“别难过……我给你买糖，还是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

　　“看了一半了，你给我的是英文版，读起来有一点慢。”

　　“是言言。”

　　当然这些秘密也不总是有趣的，有时候沈惜言拿起纸条，上面的悲伤都快溢出来了。

　　“妍妍，我妈妈给我找的这个保姆阿姨，事先根本就没有通知过我，结果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进门看到她拿着花瓶，就用电话手表报了警！”

　　这个结果沈惜言不用猜也知道，他爸妈那天肯定连夜回来，把他给收拾了一顿。

　　“妍妍你知道吗，这个阿姨做饭超级难吃，我真的受不了了，感觉会食物中毒！”
　　应该是怕他理解不了“超级”的程度，余诺又在下面描述了一番。

　　“炒的土豆丝刚放进嘴里，我感觉她把醋坛子打翻了，然后我就努力咬了一下，结果花椒卡牙里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闭上眼睛干脆给它咽下去……恭喜，我的舌头失去知觉了！”
　　“还有我最爱的糖醋排骨，简直甜的发腻，我夹起来仔细看，居然有一小块地方呈现出了诡异的黑色糊状！”

　　都这么可怕了，他妈妈居然不管吗？沈惜言皱着眉毛，继续往下看。

　　“我和我妈妈抗议了好多次，她根本不理我，说阿姨是我大伯母介绍的，还说她收拾卫生很干净。”

　　这不是最基本的吗？沈惜言把纸条翻过来。

　　“我和她说这算什么加分项吗？我妈妈根本不管我！气死我了！不过好像也没那么气，因为如果不是她做饭难吃，我就不会天天出来吃饭，就不会遇到宋奶奶，也不会认识你了，对吧！”

　　他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沈惜言笑了，给这封不算信的信只回了一句话。

　　“认识你很开心。”

　　沈惜言其实在脑海里描绘过很多次余诺的样子，一半靠宋莲芝讲，一半靠自己猜测。

　　他会有多高，是胖还是瘦，沈惜言想象力缺乏，实在描绘不出第52种假设。
　　但当余诺真正出现在面前时，他却想不起任何一种，只有纸条上的文字像弹幕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余诺留着稍长的发尾，前面的头发正好遮住眉毛，两只眼睛又大又圆。
　　沈惜言把书包递给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弯起来，像有一条小河在流，亮晶晶的。

　　余诺的鼻梁挺拔，鼻尖翘翘的，带着精致的弧度，就像他小时候经常在纸条上画的表情一样。
　　很呆。

　　确实很呆啊，没冤枉他。从小就把言言写成妍妍，一直到现在也没改过来；每天嘴里念叨着想见他，却从来没想过问问宋莲芝他的大名。

　　沈惜言想起自己走进办公室时，陆易眼睛都亮了，热情的不得了:“你就是惜言吧，欢迎你转到咱们班！”
　　“陆老师好。”他走过去，把双手垂放在两侧:“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你好你好，叫我老陆也行，大家都这么叫。”陆易说:“什么晚不晚的，家里的事最重要，更何况你提前请过假了。”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挑了半天，先问了最关心的一个:“宋老师她的身体还好吗？”
　　“外婆身体很好。”沈惜言只以家里人有事的理由请了假，没有提到宋莲芝:“她说你肯定会问她好，让我替她转告，谢谢你的关心。”

　　“做学生的关心老师是应该的嘛，”陆易摆摆手:“更何况宋老师当年对我们真的很好，称得上是亦师亦友。我能有这股劲考上师范学院，进七中工作，有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她。”

　　“我听外婆提起过，”沈惜言笑着说:“您上学时候很优秀。”
　　他知道自己能这么顺利的转到这个重点班，除了成绩好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陆易是他外婆的学生。

　　“宋老师还记得呢。“老陆很惊讶，心里一阵动容，忍不住追忆往昔:“以前我们上学那阵，其实也就差不多十年前吧，这种尖子班还是从一班开始算的呢，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开始从后往前了……我那个时候还是宋老师任命的班长呢。”
　　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叫道:“惜言啊。”

　　“您说。”沈惜言又走近了一步。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班，所有的同学成绩都很优异。太过优秀的群体，往往不太能挑选出一个……“
　　老陆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委婉的词:“领导者。所以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班长的合适人选。”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句话都有它出现的目的，沈惜言点点头:“我听您的安排。”
　　“那太好了！”老陆搓了搓手。
　　“你在我们班有没有什么认识的同学，或者心仪的同桌？这样老师可以先把你调到他旁边坐一段时间，帮你更快适应适应。”

　　“有。”沈惜言说:“余诺。”
　　“余诺？”
　　老陆刚刚才说的话立马就忘了:“余诺怎么了？”
　　“我认识他，算是……朋友吧。”沈惜言看向他。

　　“可以啊，”这算是意外之喜了，老陆很激动:“正好，我正愁这小子最近的成绩呢，你和他坐在一起，还可以帮我监督他一下，给他做个榜样。”
　　他一想到想到沈惜言的成绩，乐得都合不拢嘴:“你们俩性格也合适，一静一动的，挺互补。”

　　沈惜言笑了笑，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那摞高高的卷子上。老陆一刻也闲不住，立马张罗起来:“走吧，我带你进去做个自我介绍吧。”
　　他站起身，沈惜言退开半步，等他走后，转身跟在他后面。

　　站在教室门口时，陆易示意稍等，他先进去宣布一下。然后不出三秒，班级里就热闹了起来。
　　沈惜言朝里面望去，角落的一个座位上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很像有人还在睡觉。
　　应该就是余诺的位置了。

　　窗外阳光正烈，晒的学校里种的银杏树叶都无精打采的，地面也不住的往上散发蒸汽。陆易偏过头，冲他招手:“惜言，进来吧。”

　　不知道余诺回来看见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沈惜言垂下眼眸，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