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易收》灯星映墙

8、普通关系 他认出你了

　　放学铃声打响，林一行单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窜过来，后面还跟着与之全然相反，步伐稳健的夏斯越。
　　“走啊走啊。”林一行催促，看见余诺开始收拾，又骂他:“每次都不提前收，天天等你！”
　　“哎呀……我好了好了，走吧。”

　　沈惜言坐在座位上，笔没动，但目不斜视的盯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余诺站起来瞥了一眼，是今天布置的化学作业的最后一题。
　　作业都做完了？不愧是好学生。

　　他要出去的话，必须得等沈惜言站起来让位，所以余诺很有耐心的站在原地，从上而下俯视着沈惜言。
　　五秒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思考的过于投入，余诺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一旁，还伴随着林一行炽热的目光注视，沈惜言居然毫无察觉，还在专心致志的盯着那道题。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做题的学霸——《诺语》（高考不考版）
　　余诺毫不犹豫的抬起腿，膝盖向上，顶了顶沈惜言的手肘。

　　“歘——”的一声，沈惜言笔尖一歪，在练习册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痕，一整页端正的笔迹中，这道痕迹的出现十分破坏美感。

　　沈惜言终于抬起头，慢慢望向余诺，眼睛看起来睁的比平时大了很多。
　　余诺也眨了眨眼。

　　其实他本来瞄准的是桌角，但伸腿的瞬间忽然发现，这个角度也太刁钻了，要成功的话势必得使用一个非常不美观的姿势。
　　所以他临时把目标换成了沈惜言的手肘。

　　不过就算没换目标，顶的是桌角的话，最后呈现的效果估计也是一样的，这条痕还是会出现，沈惜言还是得抬头看他。
　　所以余诺毫无心理负担，把手一摊:“不好意思，但你太投入了，我都在这儿站半天了也没发现，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轻轻提醒你一下。”
　　他把“轻轻”两个字咬的重重的。

　　明明只站了几秒，而且本子上都被划了好长一条线。
　　沈惜言很快的站了起来，低着头小声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林一行本来还站在一边，大眼睛一左一右的来回转，咧着嘴看戏。
　　结果一听到这句话，他脸上骤然切换出一副悲愤的样子，简直像马上要跳起来护崽的老母鸡。
　　生动的表情浓缩成一句话就是:余诺你是不是人怎么能欺负这么老实的好学生！

　　不是？余诺也瞪眼，想寻找一个能为他说话的人，但周围只有夏斯越一个明事理的，还靠不住。
　　他只能为自己变成狼人模样，勇敢的辩驳道:“不是啊，我都没用劲儿，他纯纯装可怜。”
　　“呵呵。”
　　林一行特贱的贴在他面前晃脑袋:“我说话了吗？你在心虚什么？”

　　沈惜言站在过道边，听见余诺大骂林一行“你不张嘴我也知道没憋好屁”。
　　他视线下移，看见余诺袖口垂着一根细线，随着说话的动静来回摆动。
　　沈惜言盯着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人忽然抬了一下手，细线往上走，他下意识跟着向前迈了一小步。

　　余诺骂完人，心满意足的转身快速往外走，忽然看见一张放大的脸，跟惊悚片突脸似的，根本来不及退开。
　　沈惜言往前，他也往前，两个人在惯性之下直直撞在了一起。

　　最新的一次体测是两周前，余诺测出来的身高是一米八二，童叟无欺。这么一近距离接触，沈惜言比他还要高了半个脑袋。
　　两个人相碰，沈惜言的鼻子正好撞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响好响好响！

　　林一行龇牙咧嘴的跟着开了疼痛共享:“嘶——我的妈妈耶，彗星撞地球了……”
　　站在后面抱着手的夏斯越也紧紧皱着眉毛，不过他比林一行有良心多了，还知道关心一下两个受害者:“你们没事吧？”

　　余彗星没回答，“哎呦”一声弯腰捂住脑袋，在原地上蹿下跳来回蹦。
　　“你他妈鼻子安假体了吧！我的头！！”
　　沈地球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一向比余诺沉稳很多，这种时候也只是闷哼一声，默默捂住了鼻梁。
　　比起他的“假体”鼻，余诺额头上的骨头也绝非豆腐，挨了这么一下，他鼻子已经红了一大片。

　　林一行心里后怕，嘴上却很欠:“班长的鼻子幸好纯天然无公害，不然要是假体这么一撞，早歪到月球去了，修复都修复不了。”
　　两个人正疼到兴头，各捂各的伤处，都没理他。
　　夏斯越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闭嘴。”

　　沈惜言揉着鼻子坐回位置，眼睛里因为生理性疼痛泛着不明显的泪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他脸颊一侧的皮肤揉搓的很红:“鼻子好痛。”

　　“不疼也给你揍疼了！”余诺直起身，用了一个小混混含量80%的表情，恶狠狠的瞪他。
　　他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呲着牙吓唬沈惜言:“明天再和你算账！”
　　不良少年要去网吧了，小心点吧！

　　“……”
　　沈惜言坐在座位上静静的目送他们离开。

　　穿过学校的长廊时，林一行想起来之前没讲完的话题，转头问夏斯越:“我今天要和余诺说啥来着？”
　　夏斯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里:“运动会。”
　　“哦对对对，运动会。”

　　余诺实在没忍住:“你自己听听荒不荒唐，你自己要说什么都不记得。”
　　“少管！……我接着说了。”林一行说:“今天天气太热了，我们教室空调温度又开的不低，我就寻思着溜进办公室吹吹空调，还能偷听一下有没有八卦，诸如什么考试时间啊哪个老师结婚啊哪个老师家生子啊之类的……”
　　“说重点。”
　　余诺打断他，回头看夏斯越:“斯越你到底是怎么忍住一天不收拾他八百次的？”
　　夏斯越偏过头笑了一下。

　　“啧，你们俩能不能认真听！”林一行怒了:“快点听我说，重点来了！我一进去，就听到老陆他们在说运动会的事儿！我们要开运动会！”
　　“你很喜欢运动会吗？”余诺问。
　　“这是重点吗！”
　　“不是你自己说的重点来了吗！”
　　“哎呀闭嘴，重重重点来了。老陆一见到我，立马夸我四肢发达，一看就是个运动的好苗子，让我到时候一定要报个一千五百米，狠狠拿下名次，给班级争光！”

　　林一行说完了，摆出大力水手的姿势:“你们说吃菠菜真有用不？”

　　夏斯越给面子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像一只拔了毛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到处乱扑腾的鸡。”
　　“？”
　　林一行用手肘怼余诺:“你看到没，我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余诺正低着头摆弄手机，他点进微信，领了林清清的转账，然后把她拉黑了。
　　越想越气。

　　下一秒，余振严的信息立马来了:“小兔崽子，要拉黑还不忘先领钱。”
　　羡慕吗？
　　余诺快速把他的转账也领了，然后拉黑。
　　别羡慕，你也有。

　　他关掉手机，林一行还在用手肘怼他。
　　“你听见没？”
　　“要我说啊，”余诺接过话茬:“斯越说的还是太形象了。”
　　“不过呢，虽然夸你能拿下名次是客套话，但老陆前半句话还确实没说错。”
　　林一行疑惑:“啥意思？”

　　夏斯越伸手把他滑下来一点的书包往上提了提:“四肢发达的前一句是什么？”

　　“四肢发达的前一句？头脑简单，四肢……”

　　“哎呀！！”林一行反应过来了:“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老陆赏识我过人的体育天赋！！嫉妒他夸我！！你们……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夏斯越:“嗯。”
　　余诺:“嗯嗯嗯。”

　　“反正我不管，到时候你们必须陪我一起报名，不然我就直接在名单上填好你们的名字……而且不会通知你们的。”

　　夏斯越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余诺反而想起一件惨无人道的事，停下来踹了他屁股一脚。
　　“这种事你干的还少了？”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学校的奇葩领导不知道抽什么风，报名结束之后就立马宣布，要举办一次小型运动会，并且只要求高一的同学参加。说是为了快速熟悉彼此，培养团体精神。
　　精英班的学生都是动脑厉害，动腿就撂挑子了，老陆号召了半天，单子上的名字只少不多。
　　没办法，夏斯越和余诺临危受命，一起顶上了两个一千五百米跑。

　　结果林一行这货不仅什么也没报，还为了和负责动员大家参加的女同学搭话，拍着胸脯跟人家保证绝对能拉来人参加。
　　他不好意思坑其他同学，又坑不过余诺，却觉得夏斯越一看就很好说话，硬生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人家又报了接力赛、跳远、跳高，以及扔实心球等等若干项目。

　　运动会的一整天，学校广播就像小孩在商场里不小心走丢了，妈妈去广播室寻人一样，一直在不停呼唤夏斯越的名字。
　　运动会结束的那一刻，整个学校都知道高一新生里面出了个体育天才，一个人上了不知道多少个项目，还样样名列前茅。

　　余诺得知这件事之后，当即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拉着夏斯越就拜了个把子，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毕竟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让林一行活着，此人简直是情绪极其稳定，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林一行也记起来了，臊的不行:“哎呀都过去了嘛……我当时真没多想，等运动会开始了才发现居然报了这么多上去……”
　　“哼，”余诺冷笑一声。
　　他笑眯眯的把林一行搂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威胁。
　　“我可没有斯越那么好的脾气，到时候我要是在报名册上看到‘余诺’这两个字，你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一定会立马出现在班级群里。”
　　“我靠，你也太狠了吧！”
　　“不信的话你就试试。”

　　林一行非常不满，和他对视，余诺张开嘴，无声说:“一、定、哦~”

　　无敌大嗓门林一行表达不满的方式之一就是尖叫，所以余诺刚刚说完那三个字，他立马张着嘴怒吼了一声“我恨你”。
　　声音之大，威力之强，吓的不知道躲在哪里睡大觉的胖猫也跟着一声惊叫。

　　尖锐的猫叫响彻整个长廊，三个人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绥城七中作为百年名校，面积大得离谱，这一段路上坐落着各种参天大树，树影摇曳，路灯昏暗不清，建筑上还挂着一副又一副优秀毕业生合影。
　　按照时间来算，照片里的师哥师姐应该早就投胎转世了。
　　黑压压的校园里，厉声的猫叫，再加上心理作用一作祟……

　　“你们听见没有……什么声音……”
　　林一行张大嘴巴，余诺慌张的去捂，可还是又迟了一步。

　　“啊！！！！！”

　　“鬼啊！！！！！！”

　　一声更响更尖锐的猫叫几乎是同时响起，他们三个直接跳了起来，朝校门口狂奔。

　　……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沈惜言慢慢踱步到了校门口。

　　绥城七中的校门设计的十分张扬霸气，像一座巨大的拱形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们不免会多看两眼。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就这么十分高调的停在了城门中心。

　　自从转回来读书之后，一般开这辆车来接他的都是沈颂扬的助理，沈惜言叫他周叔，一个和他爸年纪差不多大，整天笑呵呵的男人。
　　应沈惜言的要求，他每次都会在校门附近的某个角落里停下，绝对不会开到这么显眼的位置。

　　能把车停在这么不合时宜位置的人，沈惜言暂时想不出第二个。

　　他拉开车门，果然看见宋言之正端坐在后座，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漂亮的卷发垂在肩头，笑眼盈盈，对着他张开双臂。
　　“宝贝儿子，Surprise！”

　　都快把车停在他脸上了，哪里来的surprise。
　　沈惜言淡定的抬脚跨上车，没有给出他妈妈期望看到的惊讶神色，不过嘴角微微上挑了一点。
　　“不是说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吗？”

　　“哎呦。”宋言之放下双手一把搂过他，淡淡的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瞬间迎面扑来。
　　“我和你爸这不是想你了嘛，就快快的完成工作提前回来陪你啦。”
　　她用手捏着儿子的脸上下揉:“开不开心？想不想妈妈？”

　　“哎，还有我呢。”
　　沈颂扬在前面插话:“惜言，想不想爸爸？”

　　“别理你爸，我让他靠边停他就是不听，说怕你看不见错过了，非要停在这大门中间。”
　　宋言之嗔怪的抱怨，忽然话风一转:“啧啧啧，才一个月没见，我宝贝儿子怎么又帅了啊。”
　　沈惜言挑了挑眉。
　　“怎么样，”宋言之问:“新班级还适应吗？”
　　他点点头:“一切都很好。”

　　宋言之满意了，并且将其归功于自己:“也是嘛，我儿子长这么帅，完全遗传你老妈我优秀的基因，到哪里能不受欢迎？”

　　正在前面当司机的沈颂扬频频回头，好不容易又找到插话的档口:“哎，什么啊，儿子明明是遗传我好吧！”
　　“你看这张帅脸，简直和他爸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刻出来的，都是那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人家都说儿子随妈妈，有你什么事儿？”

　　宋言之挽着沈惜言的胳膊:“妈妈年轻的时候那才是……你知道的吧，我和你讲过。”
　　沈惜言记得很清楚，帮她接上:“追你的人都够凑一只足球队了。”
　　“对喽。”林言之很高兴。

　　“是啊是啊，”沈颂扬不知道在阴阳怪气还是认真吹捧:“那阵仗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你有病啊！”
　　宋言之把音量调小了很多:“我初恋可比你爸帅多了，要不是你爸死缠烂打，我才不嫁给他。”

　　沈颂扬“嘿”一声:“我不聋啊。”
　　既然如此，他也不甘示弱起来，开始揭宋言之的老底。
　　“儿子别听你妈的，她就是仗着你不知道在这儿吹呢，人家那时候说什么，你跟个女汉子似的我实在没办法和你谈恋爱了，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非要和她分手，你妈还哭了好几天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

　　宋言之从后面给他脑袋上来了一掌:“我不哭几天能有你后面的戏份？转过去开车！”

　　沈惜言放松的靠在背枕上，在爸妈企图拉他站队时只是笑，不参与这场关于谁更有魅力的家庭辩论。

　　车子在热闹的暮色中穿行，宋言之偏着头欣赏夜景，柔声哼歌，握着他的手轻轻的上下摩挲着。
　　沈惜言顺着妈妈的视线，看到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

　　江面上倒映出整座城市的绚丽，江边路上有个小孩蹦蹦跳跳的举着糖葫芦，一家人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他，手里还举着他的小风车。

　　沈惜言垂下眼，把手伸进校服口袋，忽然摸到了一张纸条。
　　把它抽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沈惜言辨认出上面是余诺的笔迹。
　　想起来了，当时余诺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趁乱把纸条收了起来。

　　纸条上面两个大大的“不行”早已经干涸，贴在沈惜言手心，又好像散发着淡淡的热量。

　　“妈妈。”
　　“嗯？”宋言之转头看儿子，听见他轻声问:“你还记得余诺吗？”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然记得了。”

　　“以前经常来你外婆家陪着她的那个小孩儿啊。你外婆可喜欢他了，你们俩关系也特别好，是吧？”
　　“嗯，是他。”
　　宋言之笑着回忆:“你从小话就不多，但是特别爱提的小伙伴就是他。”

　　沈惜言也笑了，暖光笼罩在他立体的脸庞，锋利的五官显得十分柔和。
　　“我和他是同桌。”

　　沈颂扬转过头，夫妻俩一个对视。
　　关于学校里的事，平时都是他们问，儿子回答，这几乎是沈惜言为数不多主动提起。

　　不过如果是关于余诺，倒也不奇怪了。

　　宋言之若有所思的说:“怪不得……那很好了呀，你们从小就是好朋友，现在一个班还是同桌，更可以增进感情了呀。”
　　沈颂扬也附和老婆:“妈妈说的对，他认出你了吗？”

　　他？沈惜言摇摇头:“没有吧。”

　　宋言之挺高兴，握着他的手上下挥了挥:“那你快告诉他呀。把他请到家里来做客吧，妈妈亲自下厨给他烤饼干吃！你小时候不是说他最爱吃饼干吗？”

　　余诺爱吃饼干不假，但……
　　沈惜言感觉嘴里出现了食物烤焦的味道，想起上一次那一盘冒着黑烟的饼干。
　　当时沈颂扬为了不让老婆难过，自己硬生生吃了半盘，还强迫他也吃了好几块。
　　结果父子俩大半夜差点食物中毒进医院。

　　沈惜言和他爸默默在镜子里对视，都没有搭话，选择以沉默来打消林清清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