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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莲芝 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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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跑进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余诺才堪堪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小区很大,到处栽着花草树木,中心一个大池塘,锦鲤在里边儿游;池塘边一个大凉亭,几个老头在里边儿下棋。
周围熙熙攘攘的围了一圈人。其中一个老头举着个“车”,喊他:“小诺!”
“哎!”余诺累死了,还是用尽力气回应:“陈爷爷好!”
问好这种事,开了头就没法收尾了。
他深吸一口气:“李爷爷好张爷爷好孙奶奶好郭叔叔好你今天来看郭爷爷啊……爷爷奶奶们都好,小白也好。”
小白摇摇尾巴,也冲他叫了一声。
一群人“嘿嘿”笑,老头看他背着书包,问道:“今天不是上学呢嘛,你怎么来了啊?”
余诺本来已经喘匀气了,刚刚这么一通下来,说话又开始啃哧啃哧:“我请假了,来看看宋奶奶。”
“哦……”
旁边有人在催,老头扶了把老花镜,终于把“车”下在了棋盘上:“请假了就行。”
孙奶奶笑呵呵的,蒲扇挥的虎虎生风:“小诺今年读几年级了?高二还是高三来着?”
“孙奶奶我高一呢,今年九月份就高二了。”
“那也快……”孙奶奶若有所思的点头:“一晃就高二了,马上就上大学了。”
“是啊是啊。”余诺点头,心说您这也晃的太快了,都快给晃到结婚去了。
还没完,孙奶奶又关心起学校:“读的哪个高中来着?”
“七中。”
“哎呦,七中好啊,”她拍了拍大腿,赞许道:“在七中读肯定能考重点大学,你不信问你宋奶奶,她是七中的老教师了。”
“是啊是啊。”余诺又点头,心说您现在说也太晚了点,我都考上一年了。
“小诺想考哪个大学啊?”好不容易孙奶奶停了,最边上的一个老太太又接过话茬:“我们孙子去年考的那个,说是叫什么什么986还是啥的……”
谁给人家985加了个1。
余诺用了两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莲芝的话。
这位王奶奶的孙子去年考上了一所挺好的大学,春风得意了大半年,逢人就提。
整个小区除了两岁大的婴儿坐在推车里没法说话以外,几乎无一幸免。
其实985还是986根本就不重要,就是变着法的想炫一炫自己有出息的大孙而已。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哎呦,考这么好呢,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这才哪跟哪啊,离考大学还早着呢。”
“再说了,我哪能和您孙子比啊,他成绩这么好,以后随随便便就找个好工作,挣了钱回来孝敬您,天天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不让您操一点心,就光享福了。”
“瞧你说的,哪有这么好呀。”余诺长的好,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这么一卖乖一捧场,王奶奶捂着脸,笑的嘴都歪了:“也是,你这才高一,是还早,不着急不着急……吃饭没有?去不去奶奶家里吃?”
“吃过了的,”余诺心都飘走了:“那奶奶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玩。”
“好好好,”王奶奶摆手:“去吧。”
余诺抬腿往里面跑,到了标着“12”的单元楼下面,一步三台阶往上爬。
这个小区叫“景德公寓”,在这一片很有名,住的几乎都是退休的政府干部、七中的老教师。
余诺小学的时候经常在楼下和各种猫猫狗狗疯,每天都能被拎着礼品进来打听的人一顿问。
问烦了他就往楼上跑,结果家里也没好到哪儿去。绥城七中是国家级重点中学,像宋莲芝这种高级教师,即使退休了,登门来拜访的人也络绎不绝。
“4-6”门牌号出现在眼前,余诺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药膏味扑面而来。
他闷着头往里冲:“摔哪儿了摔哪儿了?”
宋莲芝坐在沙发上,银白的头发盘起来,架着副老花镜,手里的报纸翻到一半。
她听到声音,刚回了个头,余诺已经奔到面前了:“哎呦吓我一跳,你怎么也来了。”
她拍皮球似的拍面前的脑袋:“那微信后面我不是发了吗,没什么事儿,就是轻微的扭了一下。”
“腿长我身上。”余诺弯腰把宋莲芝的裤腿揭起来一些。脚踝处肿了特别高一块儿,看着十分吓人。
他没说话,脸色不是很好看。
宋莲芝很快把裤腿放了下去,动作豪迈,乱七八糟:“我没事,而且已经去过医院了,药也上好了。你闻,这股中药味。”
是挺重,余诺伸手给她挽好:“你什么时候去的?”
“谁带你去的?医生说什么了?严重吗?骨头有没有事?”
问题太多,宋莲芝说:“那我回答哪一个嘛?”
“随便。”
“就检查了一阵,摸了摸按了按的,都没用上那个扫的机器。”
余诺想了想:“CT?”
“对对对,CT,没用上CT。人家说就是普通的扭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
“什么不严重,少模糊重点。”余诺抬眼瞪她:“又不用上班又不用上学,你走这么急干嘛?幸亏只是崴了一下,要是摔下去了怎么办?”
他说完又转头:“呸呸呸,什么幸亏,崴都不能崴。”
宋莲芝苦着一张脸,小声说:“我冤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余诺伸手去拍她的嘴:“你也呸呸呸。”
“呸呸呸呸……”
她呸到第二十次的时候,余大人终于抬手叫停了:“行了,申诉吧。”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估计手里提了点汤汤水水的东西漏在楼梯上了,我不小心踩到,滑下去就拐了一下脚。”
余诺立马怒极:“有病吧!都是老人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擦干净,没素质的玩意儿!”
这种高级公寓住的全是老人,按理来说是应该安装电梯的,他一想到之前那些闹事不愿意出钱的家属就头疼,叹了口气。
宋莲芝偷瞥他一眼,很突然的抬起右手,像在投降:“手没事!”
“另一只。”
宋莲芝又抬高左手,现在不是像,就是在投降。
“我怎么感觉你这左手有点抬不起来呢。”余诺问:“你看你看,是不是,感觉抬的费劲儿呢。”
“我手一直都那样,使不上劲,跟这次没关系。”
“一直都那样就不对!”余诺又瞪她,单膝蹲在地上:“走,去医院,正好把手一起查一查。”
宋莲芝不去,说老年人都这样,不要他小题大做,再说的话下次有这种事就不告诉他了。
没办法,余诺只好叮嘱她:“那你以后下楼一定要抓着扶手,手里有个撑着的,不管怎么样也能起个缓冲作用。”
“好,”老太太这下很老实:“我保证。”
“唉。”余诺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她的脚踝:“都快肿的跟珠穆朗玛峰似的了。”
宋莲芝倒是心态很好,正好这几天天气热,崴了脚在家好好歇两天,免得她那帮好闺蜜每天都要叫上她去散步。
“珠穆朗够不上,我这顶多是乔戈里……行啦,别愁眉苦脸的,上二楼去帮我把靠枕拿下来。”
“噢。”余诺问:“你放在哪儿了?”
“小客厅的躺椅上。”
二楼有三个房间,围出来的中间部分是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客厅。宋莲芝喜欢坐在这里看电视,沙发太矮,余诺就把躺椅给她搬上了二楼。
他跑过去,视线扫过电视桌上那一排相框。里面几乎都是宋莲芝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偶尔穿插了两幅男孩的单人照。
“靠枕……”余诺又去看躺椅,软枕果然在上面。他伸手去拿,忽然顿住,指尖停留在空中。
躺椅上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礼盒,粉蓝色包装,用绸带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盒子上粘着张便利贴,就写了个名字:“余诺。”
宋莲芝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见台阶上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嘴角抹起笑。
余诺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没过来,高举着右手:“干嘛啊!”
“什么啊,”她装傻:“把靠枕给我放背后来,我坐的腰都酸了。”
余诺跑过来给她垫好枕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盘起腿,拿指尖戳她小腿,又问:“干嘛啊。”
“小言给你的。”宋莲芝塞了一瓣橘子在他嘴里,听到余诺吸了吸鼻子,又立马拿好的那只脚踢他:“起来,地上凉。”
“不要,”余诺热的很:“里面是什么啊?”
“不知道,我没打开。你俩的东西我可不看。”
确实,余诺抓着礼盒笑。
他们的纸条有时候就摊开放在家里的各个角落,但宋莲芝从来没有看过。
人家说我才不稀得翻呢,这么多年光是书信往来,也没见过面,纯纯两个古人。
最后一瓣橘子被塞进余诺嘴里,他拿过宋莲芝手里的皮,隔着老远投进了垃圾桶。
手里暂时没了东西,他把礼盒小心的放进书包,抓着沙发罩底下的流苏装饰玩。
宋莲芝打扰他:“你来的时候遇到王奶奶没?”
“遇到了啊,”余诺把两根流苏编成麻花状:“说他孙子考上986了,还问我什么时候高考。”
“哎呦,说了能有一年了,耳朵都起茧了。”
宋莲芝的玉镯在光下晶莹剔透,她摸了摸余诺的脸,玉镯也跟着晃:“等你和小言考大学了,我请个讲评书的说上三天三夜,专门去她家门口讲。”
“三天三夜?你比她还恐怖。”余诺转过头笑:“这么确定我们能考上好大学?”
“那当然!”宋莲芝说:“你们俩可是我的孙子!”
余诺想起妍妍,不可置否的“哼”了一声,靠在她脚边,手机没停。
宋莲芝看着他,恍惚间,和记忆里一个小小的身影重叠起来。
他们第一次遇见那天……余诺才三年级吧。
这么小小一个,站在人群里都快被淹没了,结果看见她钱包被偷了,冲上去就抓住那个小偷,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都不放手。
“你笑啥呢老太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余诺拍拍手。
“你不也笑,”宋莲芝冲他皱鼻子:“你笑啥呢。”
“我不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
幼稚。余诺站起来,又架着她检查了一遍:“手,脚,头,脖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宋莲芝点头。
余诺立马急了:“哪儿?刚刚不说没有吗?”
宋老师:“现在是上课时间,你逃课不去学校,我不舒服了。”
“……我走了。”余诺转头。又忽然杀个回马枪:“万一我是请假出来的呢,你不能太经验主义。”
“假条都没有。”宋莲芝看他:“你怎么请假,跟老师说带手机去学校了?肯定是给我逃课出来的。无视校规,胆大至极!”
校规这种东西,没被发现就是没违反呗。
余诺心里这样想,却没敢说出来:“我要走了!”
“走走走,跑快点还能赶上第二堂课。”
“又不是飞毛腿。”余诺嘴巴里嘀嘀咕咕,扒着门,身体在外,留了一颗脑袋在里面:“我真走了?”
“嗯。”宋莲芝盯着他。
“我真的真的走了哦。”
“啧。”宋莲芝抄起桌上的一颗橘子。余诺顿感不妙:“好了好了,我真回去了。你感觉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立马给我发消息啊。”
“知道了。”宋莲芝把东西丢回去,指指他单肩背着的书包:“另一只肩带背起来,回去好好听课,不许打白。”
“我也知道了。”
余诺老实的把另一只肩带给背上,拖长的尾音被关门声打断。
过了好几秒,宋莲芝才慢慢把视线从大门上收回来。
她侧过头,沙发下面那一层流苏,已经被余诺编了十几个小辫,用小号的皮筋扎了起来。
跟一排钟乳石似的,皮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