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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灶暖初尝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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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柴在泥灶下“噼啪”作响,将低矮土墙映得忽明忽暗。
贺兰摧蹲在灶前,挽起短打的袖口,露出一双布满薄茧与旧伤痕的手臂。
她将那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浸在滚烫的热水里,顺着羽毛一点点剥皮去毛,动作沉稳熟稔,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门口。
“哗啦”一声,旧布门帘被掀开,带进一缕外头夹着风雪的寒气。
池映雪挽着宽大的袖子走了进来。
她那件旧棉袄有些宽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还挂着刚被大花和小花缠着说话留下的温润笑意。她顺手拎起一旁的干柴和几块干草团,自然而然地蹲到灶眼另一侧,往火塘里续柴。
“大人,奴家来给您添火。”池映雪语气松快,没有半点高门闺秀的架子。
贺兰摧拔毛的手微微一顿,顺势将剥好的野鸡搁在木案上,拿起骨刀“哐当”一声劈开骨肉,头也没抬地冷声道:“你今日是功臣,跟阿娘她们唠嗑歇息便是,跑来这烟熏火燎的地方做什么。”
“老太太在里屋教大花和小花纳鞋底呢,奴家留在那儿倒显得多余。”
池映雪看着贺兰摧绷得死紧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况且……大人一个人在这儿又是化冻又是宰肉的,奴家若是在屋里坐享其成,心底总归不踏实。”
说话间,灶火大盛,跳跃的金黄火光映在池映雪白净的侧脸旁,将她眼底那份沉稳与机敏衬得分明。
贺兰摧劈鸡块的手势慢了下来,侧过头深深打量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鸡肉下了瓦罐,添上大花昨日在雪地里刨出的野苣根,只撒一小撮珍贵的粗盐,便盖上盖子闷煮起来。
没过多久,“咕嘟咕嘟”的水汽里,就散出一股在边塞勾人的肉香。
大启朝的边关军屯不过十余户,不过一顿饭的光景,全村便都知道贺家领回来的那个丫头,大清早从雪地里拎回了一只肥大雪兔和一只飞雉。
这阵香气顺着黄土墙缝飘出去,半条土路都能闻见,自然也没绕过不远处的李家。
“哭哭哭,就知道哭!连口野草汤都熬不出味儿来,还要老子伺候你?!”
李铁牛掀帘进来带进一撮白霜,顺手把冒着寒气的铁火钳往地上一砸,震得房梁上的土灰簌簌直落。
齐氏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单薄破烂的旧棉褥,被那一脚踢飞的冰渣子砸在脚背上,疼得浑身打颤,却咬紧牙关连半声尖叫都不敢溢出来。
李铁牛的娘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臃肿的袖笼里,靠在门框边冷眼瞧着,嘴里不满地嘟囔:“谁能想到,咱们这拣回来的‘门面’,竟比那没人要的女子还不如!人家贺家领回来的能凭空套出肉来,你倒好,连个火都生不明白!”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正正扎在齐氏的心窝子上。
齐氏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门口,可对上婆母那双阴毒嫌恶的眼睛,又迅速垂下头,将那股恨意全部压进掌心,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
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人疯狂的肉香味,齐氏死死攥着破烂灶台的边缘,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神气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粗笨的下等丫头罢了……”齐氏冻得瑟瑟发抖,暗自咬碎了后槽牙。
回想起这一路押解发配的途上,齐氏与同行的几位官家女眷便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池映雪。
彼时众人闲暇时还能聊些诗词歌赋、女红针线,偏生这池映雪整日闷声不吭,问起琴棋书画是一概不知,连基本的绣花打籽都拿不出手,活脱脱就是个半点情趣皆无的木头块。
况且论起姿色容貌,在她们这群风姿各异的佳人里,池映雪更是平平无奇。
“等吧,等吧……”齐氏盯着贺兰家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院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男子最是讲究情趣。那木头丫头又闷又无趣,相貌更是下等,指不定过几天被榨干了手艺,就要被厌弃赶出家门!到时候,我看她还怎么神气!”
瓦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清甜的野苣根香混着滚烫的禽肉荤香,将破灶房里的寒气驱得一干二净。
贺兰摧用湿布垫着手,将沉甸甸的瓦罐端下灶,用大木勺将热腾腾的高汤盛进几只残了口的粗陶碗里。
池映雪看着咽了咽口水,没成想这百户的手艺竟这般好,那汤面漂着一层金黄诱人的鸡油星子,在袅袅上升的白汽里微微荡漾。
碗中的鸡肉透着诱人的牙白色,沉沉浮浮,野苣根吸饱了鸡肉的鲜脂,透出微微的翠润。
光是瞧上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池映雪麻利地拿托盘将汤碗摆好,轻手轻脚地端进了主卧。
见池映雪掀帘端着肉汤进来,贺母连忙下了炕迎上前去,伸手帮着托住盘角,心疼地道:“哎哟,这汤滚烫滚烫的,可别烫着手!快,快放这儿。”
“伯母不碍事的,奴家拿得稳。”池映雪顺势与贺母一同将托盘稳稳安放在炕沿上,温声笑着,“您快坐下,趁热喝去去寒气。”
两个小丫头高兴得小脚直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滚烫的高汤,连连咽着口水。贺氏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上也泛起了久违的舒心笑容。
大花探着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直冒光:“哇!这汤怎么熬得跟奶一样白?好香啊,映雪姐姐!”
小花伸出小手缩了缩,吸着鼻子奶声说道:“娘,外面雪下得好大,呼呼地吹,刚才去灶房瞅一眼都冻脖子呢。幸好映雪姐姐端进屋里来了,在炕上围着吃多暖和呀!”
贺氏拉过小花的手,又递了一碗汤给池映雪,满眼慈爱和宠溺:“行,今日外头正下着雪,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要是去屋外或者冷冰冰的院子里吃,没两下汤就得冻上一层冰渣子。”
这时贺兰摧也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拿了几双削得光溜的木筷,闻言接道:“娘说的对,屋里暖和,大雪天大家就将就着在炕边趁热吃。”
几人听贺兰摧这般说,便也伸手一人端了一碗,围在炕沿边站了一圈。
贺氏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小口,滚烫浓郁的鲜汤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肉香四溢,毫无腥气,反而带着一股野草根特有的甘甜。
她连声称赞:“鲜!真真是鲜掉牙了!”
小花见状也顾不得烫,小手捧着碗大口吸溜了口,小脸烫得红扑扑的,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兄,这肉比过年吃的还香!”
贺兰摧拍了拍小花的脑袋,嗔怪道:“你慢些,又没人抢你的。”
“映雪姐姐,香,你也快尝尝。”大花拉着池映雪的袖子,此刻早就将她当成最亲近的人。
池映雪轻声“嗯”了一声,跟着也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肉塞进嘴里,油脂的香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软嫩多汁,嚼得满嘴流油,看着这热闹的屋子。
池映雪眼眶忽的一热,流放之前,家中也有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清晨。
那时候阿爹还没死,每逢冬日,阿爹也会亲自去窑厂抓几只山雀回来,阿娘便在暖融融的小厨房里张罗着煨汤。
自从沈家落了难,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当了半年的孤魂野鬼,都已经快忘了当人在热炕头上过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了。
池映雪悄悄吸了吸鼻子,赶在热泪夺眶前,将那抹酸涩生生逼了回去。
一时间,狭小低矮的破土屋里白汽袅袅,笑语不断,将窗外的漫天风雪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让人垂涎三尺的浓郁肉香与化不开的暖意。
吃罢早饭,贺兰摧收拾妥当,重新将大衫系紧,背上长枪准备前往卫所当值。
池映雪跟着她走到小院门前,忽然开口问道:“大人,家中可有趁手的斧头和锯子?奴家想趁着白天去后山伐几棵树回来。”
贺兰摧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侧过身冷声道:“不成。燕门关外大雪封山,后山不仅积雪没膝、冻土如铁,更时有饿疯了的野狼出没。你一个弱女子独自进山砍树,无异于送死。”
池映雪见她态度坚决,并未强求,眨了眨眼改口道:“既然山里危险,那大人可知这附近哪儿有黏性重的泥巴?或是杂有青白矸石的土岗?”
见贺兰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池映雪缓声解释道:“咱们这黄土房草泥墙皮被刮骨的朔风剥落得厉害,四处漏风。如今大雪天没法下井挖深处的大黏土,但若是能找些含沙量低的红粘土或黏土墙渣,混上干草渣、碎石子和石灰,便能夯制出防风防冻的‘干打垒’土砖,或是拌成粘泥浆把墙缝与破洞严严实实堵上。”
池映雪继续道:“奴家在关内跟过窑工与木匠打交道,懂得些泥性。只要泥性选得对,再掺些碎干草防开裂,抹在墙上干得极快,夜里屋子也能少透些风雪。”
贺兰摧定定地看着她,见她条理清晰,全是为自家打算,眼底的冷硬不觉又消融了几分。
她从西边自己住的屋子里取下一把挂着的柴刀,连同刀鞘一并递到池映雪手里,低声吩咐道:
“东边洼地有一处塌了半截的旧堡墙,那里的黄黏泥性子重,村里人往年砌灶也去那里挖。不过如今冻土硬,你自己悠着点力气。柴刀你拿着防身,若是遇到闲杂人等纠缠,不必忍气吞声,砍了算我的。”
说着,起身道:“若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池映雪接过带着贺兰摧体温的柴刀,弯唇一笑:“大人放心,奴家省得。”
贺兰摧不再多言,将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迈出了栅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土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