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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新砖出膛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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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炉砖,确实比前面三炉好了许多。
砖色红润,烧得也透。
可即便如此,真正能拿来砌窑的,也只有几十块。
剩下那些,不是边角烧裂,便是火候稍差,勉强还能用,却经不起大火久烧。不过池映雪没有嫌弃,这可都是他们这几日辛辛苦苦的成果。
她把砖一块块分开。
好的单独放。
有细裂纹的,放到另一边。
那些烧色不匀、边角不齐的,也都留了下来,只等着雪停,再多烧些砌窑。
可等了两日,雪依旧不见停。
贺兰摧提着扫帚清开门前的积雪,倚在墙根看着地上零星散落的几堆砖:“起大炭窑还差多少?”
池映雪算了一会儿,轻声道:“差得远呢。”
贺兰摧看着她眉眼间无奈淡声道:“既是这般,这些砖先抬进柴棚堆好,免得落雪受潮。”
池映雪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将指腹沾染的砖灰轻轻拍落,视线越过矮墙,落在院角那间低矮偏仄的侧屋上。
那是贺兰摧平日起居起更的地方。
门槛下沉,半截窗纸泛黄卷边,墙根处裂开的几道细缝用干草和烂泥胡乱塞着。
前两日朔风呼啸,她替贺兰摧送换洗厚袄进去时,门帘一掀,冷风直往领口灌,屋里的温度几乎同院外不差分毫。
池映雪静默了片刻,站直身子道:“大人,这些砖先别往柴棚里收。”
贺兰摧抬眼。
“难不成天天还想着抱着数一遍?”
“大人当我是守财奴吗?将这砖当金砖了?”池映雪嗔道,抬手指了指那间侧屋,“奴家是想着既然这几日落雪,不方便上山,不如先把大人的屋子拾掇暖和。”
贺兰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倒是没怎么在意。
“那屋子还能住,我哪里讲究这些。”
“你当我没去过?你那屋子冷的吓人,要将屋子烧热都得废两倍的柴火。”
池映雪说道。
贺兰摧笑了笑。
“我一个习武之人,冷些也没什么,往后我便少用些柴火。”
她说得轻描淡写,池映雪却只觉得这人呆愣的很,她的意思是说她用柴火用多了吗?
换作往日,池映雪大约便由着她去了。
可自打知道她是女子之后,再看她这样若无其事地挨冻,心里总归和从前不一样。
池映雪抿了抿唇。
“你身子再好,也不是铁打的。”
贺兰摧刚要说话,贺母已经在檐下开了口。
“映雪这话,字字在理。”
两人同时回头。
贺母裹着旧棉衣从正屋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热水碗。
她看了一眼那间侧屋,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贺兰摧为了避嫌一直单独睡一间,刚刚搬来的时候,她还要半夜爬起来过去摸一摸女儿的手脚,生怕冻僵了。
后来女儿渐渐长大了,身子骨比旁人硬朗些,便再也不肯让她操心。
有一年雪下得尤其大,屋顶漏了一角。
贺兰摧自己踩着梯子上去补,下来时睫毛上都是冰霜,却也只是笑着说没事。
她总是这样。
好的先留给自己,然后便是两个小的妹妹,盘子里偶尔见着一点荤腥,她总推说行伍之人不馋这些,悄悄拨进两个妹妹的碗底。
偏偏自己的屋子坏了许久,也从不肯张口说一句。
想到这里,贺母眼底便有些发酸。
她低头捏了捏针脚,才轻声说道:
“阿摧,这次就听我们一次。”
贺兰摧蹙眉:“娘……”
“你总说自己没事。”
贺母看着她,语气并不重。
“手冻肿了,说没事。”
“夜里咳得睡不着,也说没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却透着一点无奈。
“好像只要你说一句没事,别人就不能再管你了。”
贺兰摧沉默下来。
池映雪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贺母又看向那些砖。
“既然如今手里有了现成料子,便别省在这上头。”
“这屋子冷了一冬又一冬,再冻下去,身子是真要坏了。”
“万一你身子垮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贺兰摧仍试图分辩:“不过是墙缝里透些风丝……”
“漏一点也是风。”
贺母瞪她。
“你前两年冬天屋里少柴,你在漏风处睡了一夜,第二天烧得满嘴胡话,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你当娘记不得了?”
贺兰摧顿时没了话。
大花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偷偷问小花:
“阿兄从前也这般不听话?”
小花认真点头,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
“娘说了,定是真的。”
贺母听见,忍不住笑骂:
“去去去,少在这里学话。”
两个孩子咯咯笑起来。
这一下,原本有些沉的气氛也松了些。
池映雪适时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莫忧心炭窑的事。”
她指了指那几块烧得最好的砖:
“这回已经把火候和土都摸清楚了。”
“下一炉多烧一些。”
“到时候砖够了,再砌炭窑便是。”
贺兰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一个满目疼惜地站在旁边,一个温顺坚定的盯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只得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倒是一条心。”
贺母哼了一声。
“谁让你总不知道心疼自己。”
池映雪也笑。
“就是。”
贺兰摧瞥了她一眼。
池映雪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挑砖。
片刻后,贺兰摧终于点了点头。
“行。”
“先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别用太多。”
池映雪立刻答应。
“知道。”
“最好的砖都留着。”
“你的屋子,用那些有些小毛病的便够了。”
贺兰摧这才彻底没了话。
她弯下腰,从砖堆里搬起一摞。
“那就动手吧。”
池映雪看着她抱砖的背影,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其实她没有告诉贺兰摧。
她说什么“砖不够”“先凑合用”,都只是顺手找的借口。
真正让她决定先修这间侧屋的原因,不过是她不愿意看这个人,再这样一个人挨冷。
侧屋修起来并不难。
砖不够砌整面墙,池映雪便专挑最漏风的几处下手。
墙根裂开的地方,用砖夹着泥一层层补进去。
窗下缺了一角,就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砖重新垫实。
屋檐底下那道最容易灌风的缝,也被她堵了起来。
等最后一条缝抹平,天已经快黑了。
池映雪退后两步看了看。
屋子当然没有突然变得多好。
可是门窗关起来以后,风声明显小了许多。
她抬手试了试。
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妥了。”池映雪擦去额角的薄汗,长舒了一口气。
贺兰摧站在她身旁,也朝屋里看了一眼。
“嗯。确实暖了不少,今夜总算不用蜷在被头里了。”
池映雪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
“大人方才不是还说不冷吗?”
贺兰摧面色不改。
“边关都是这样,总要有人挨冻,若都怕冷,谁去站岗放哨。”
“那以后在家别这样了。”
池映雪说完,才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太顺口。
她顿了顿。
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省得伯母担心你。”
贺兰摧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晚饭时,家里比平日热闹。
灶膛里火烧得旺,锅里的白菜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肉还是不多。
可为了好好犒劳池映雪,贺母到底舍得多切了一小块。
大花和小花一人捧着碗,喝得脸颊红扑扑的。
贺母给池映雪添了一勺汤。
“今日辛苦你了。”
“修这屋子,也没见你歇一歇。”
池映雪笑着摇头。
“早些修好,大家都省心。”
说话间,贺兰摧伸手把她碗里那块肉夹到了她碗中。
“你吃。”
池映雪一愣,抬眸看她:“大人……你吃便是,我碗里有了。”
“你今日操持了一整天。”贺兰摧收回筷子,面色如常地咽下一口粗粮饼,“我耐饥,吃这些粗粮就够了。”
池映雪怔了一下,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大人。”
“嗯。”
大花在一旁盯着看,看看池映雪,又看看贺兰摧。
忽然问:
“阿兄为什么只给姐姐夹肉肉吃呀?”
贺兰摧动作一顿。
池映雪捧着碗,差点被一口热汤呛着,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屋里静了片刻。
贺兰摧面不改色。
“姐姐今日替阿兄补了屋子,最是劳苦功高。”
大花想了想。
“那我今天也帮忙了。”
小花立刻道:
“我也帮了!”
贺兰摧看着她们。
“你们帮什么了?”
大花一本正经:
“我给池姐姐拿泥。”
小花赶紧补充。
“我还搬了砖!”
池映雪顿时笑出了声。
“好。”
“姐姐也给你们一人夹一块。”
两个孩子这才满意。
池映雪忽然觉得。
所谓过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一下子变得多好。
只是今日比昨日暖一点,明日又比今日好一点。
一砖一瓦。
一餐一饭。
慢慢地,便有了家的模样。
而同一时刻,辕门西侧的泥泞巷道里,气氛却是一片冰寒。
破败的木门被“砰”地一脚从里头狠狠踹开,齐梓彤抱着发抖的手臂,被自家那五大三粗的醉汉一把搡了出来,险些跌进齐膝的雪坑里。
“滚出去捡柴!屋里冻得像冰窖,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老子养你这赔钱货是当菩萨供着的?”
屋门随即重重甩上,插销落锁的声音干脆刺耳。
齐氏抱着胳膊,静静地撑着雪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抚平襦裙上的褶皱,可手刚碰到满是油垢碎泥的旧布袄。
她猛地一顿。
随即自嘲般摇了摇头,她如今早不是齐家的小姐了,弯腰抓起墙根那只豁口的旧木筐,低头踩进风雪里。
风一吹,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到贺家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了。
隔着一层飘飞的大雪,她看见了贺家的窗户。
里面亮着灯。
暖黄的光从窗纸后透出来。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齐氏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
贺家明明那么穷,池映雪原本应该过得比她还要惨才对。
可现在呢?她竟过得这般自在。
齐氏越看,心里越堵。
她站在风雪里,手指一点点攥紧。
“凭什么……”
“都是抄家流放的罪女,凭什么池映雪跌落泥沼后,还能把日子过得这般有滋有味?”
齐梓彤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冻裂的血口里,忽然想起流放前,那些眼神冰冷,看着自己缩在囚车角落的堂姐妹与长辈。
她怕死,她没骨气,所以她独自选择了活下去。
可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可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她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暖光,只觉得那笑声吵得她脑仁生疼,疼得她只想立刻让那份干净的安宁彻底碎掉!
她低头看见脚边一块被冻硬的泥块。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弯腰捡了起来。
下一刻——
“砰!”
泥块重重砸在贺家屋顶上。
雪沫飞了一片。
屋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齐氏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痛快。
她咬了咬牙,又抓起一块。
“砰!”
这一下正砸在屋脊附近。
被积雪盖满的房顶轻轻震了震。
落下一小撮积雪。
她冷哼一声,又连着丢了几块,这才算发泄完火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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