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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披衣微恼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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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两日。
等风雪渐渐收住,铅灰色的云层破开一道淡白的光,池映雪才将第五炉砖从窑里一块块搬出来。
这一炉比前几遭都要稳当。
砖身泛着纯正的沉红,火候吃得透,指节敲上去叮咚作响。
虽说仍有少数边角带着细纹,但真正能挑出来的整砖,已经足够盘起一座规整耐烧的小炭窑。
池映雪蹲在窑前,手上沾着细灰,拿起一块砖在手心掂了掂。
“成了。”声音不大,眼底却亮得惊人。
贺兰摧提着铁锹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排排码得齐整的硬砖,唇角也跟着松快下来:“这些够用了?”
“够试第一炉大炭。”池映雪把砖放回去,仰起脸看她,“等这一炉好炭起出来,若是能成,咱们赶在年前去镇上探探行市,说不得能换上一些现银,过个肥年。”
贺兰摧微微一顿:“年前?”
“嗯。”池映雪眉眼含笑,“不是答应了大花,今年得让她好好吃一顿。”
她没说太多,因为也担心这炭与先前的砖一般,水土不服。
只能拿去市场上,才知道好不好卖。
若是卖得好,往后还得筹划木料、人手。
只是这些事情,都得后话。
贺家如今连柴火都要省着用,没道理刚摸到一点门路,就想着一步登天。
池映雪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先搭窑。”
贺兰摧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过去帮忙。
两个人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几乎不需要歇。
贺母坐在门口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映雪,你们坐一会儿吧。”
“没事,伯母。”
池映雪头也没抬。
“这点活不累。”
贺母又看了看自家女儿。
“你也别光顾着自个儿闷头搬,映雪身子弱,你也不知道劝着她多歇两脚,由着她陪你在这冷风口里冻着。”
贺兰摧手里正稳稳托着两块重砖,闻言动作一滞,老老实实替自己分辩:
“娘,我劝过了,是她自己……”
“伯母。”
池映雪笑着打断她。
“莫要为难大人了,好在大人帮我,不然我一个人得搬到天黑。”
贺兰摧看了一眼池映雪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也跟着弯起:“好,那我手脚再快些。”
池映雪轻轻抿了抿唇,看着不远处的人。
贺兰摧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但平日里笑得实在太少了。
她想,她要是往后也能多笑笑就好了。
炭窑很快搭好。
木柴装进去后封住窑口,只留几个控气的小孔。
接下来的两日,池映雪几乎寸步不离。
火不能太急,也不能断。
每隔一段时辰,她便过去看一眼,根据火色一点点调整进气。
夜里风大,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
池映雪在窑边蹲得久了,指尖渐渐冻得发僵。突然身上一暖,池映雪微微一怔,仰头望上看。
正是贺兰摧往常那张冷肃的脸。
“你怎的把外袍脱给我了?你不冷?”
“我四下走动,身上有热气。”
贺兰摧避开她的目光,心中感慨,家中如今还是太穷了…等发了饷,也得给池映雪做件冬衣。
如今这衣服,实在是太单薄了些。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布料上还残着属于她的体温。
她拢了拢袍子,看着呆楞愣站着的贺兰摧,起身往她身边挪了半寸。
接着,抬手把宽大的袍角往外一扬。
贺兰摧还没反应过来,肩背已经被一起罩了进去。
两个人顿时挨得极近。
贺兰摧整个人猛地僵住。
“夜风这么烈。”
池映雪神色自然,顺手把漏风的衣角掖实。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贺兰摧没有说话,她甚至不敢低头。
两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炭火的暖意混着彼此的体温,慢慢聚在这一方狭窄的袍子底下。
贺兰摧耳后那层麦色的皮肉腾地烧了起来,下意识想往外侧挪开半寸,可刚一动,手背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池映雪按住她。
“躲什么?”
贺兰摧喉头动了一下。
“池姑娘……”
她声音有些发涩,脑子有些懵,脱口而出道:
“男女授受不亲。”
池映雪眨了眨眼,不仅没退,反而借力往她身侧又挨近了些许,柔软的肩头径直抵上了她的手臂。
“男女授受不亲?”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慢慢弯起来。
“难不成大人是什么登徒子?”
贺兰摧一滞:“自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
池映雪看着她。
“我信大人人品。”
她说得坦然。
“若是连大人我都信不过,这塞北风雪漫天,我还能信谁去?”
贺兰摧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就算我没那等心思……”
她声音低了下来。
“让旁人瞧见,坏的是你的名声。”
“名声?”
池映雪故意道:“如今在旁人眼里,你我早已是夫妻。”
她顿了顿,歪头蹙眉道:
“大人难不成打算休了奴家?”
贺兰摧一怔。
她原本只是想说,若有一日池映雪想离开,她不会拦着。
可“休了”两个字落进耳里,竟让她莫名觉得刺耳。
她沉默片刻,才道:“边塞苦寒,我知你当初不愿……若你想走……我可以放你走。”
池映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贺兰摧怎知自己当初是故意不被人选中?
不得不说,贺兰摧的话很有诱惑力。
她的确不愿留下。
她真正想去的地方,是京城。
那里有她尚未了结的仇,有她必须讨回来的东西。
可如今,贺兰摧亲口说——
她可以走。
那些原本只打算暂住的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舍。
不行,她不可以。
池映雪眸光一转,故意别开脸岔开话头:
“大人这般说是何意?”
“难道大人是怕你那位心上人误会?”
“自然不是!”
贺兰摧急忙转过头来,声音都高了半分。
“那不过是我从前随口……”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池映雪看着她这边慌乱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既然不是,大人急什么?”
贺兰摧张了张嘴,一时无措。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半点自私占有的下流心思,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
“如今你还是清白姑娘。”
“还有的选。”
“往后若遇见了如意郎君。”
说到最后,她声音更低了些。
“本官……我可以同他解释,成全你们。”
这句话说出口,贺兰摧自己先怔了一下。
成全。
她原以为这两个字不过是一句体面话,可真正说出来,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本就将话题扯开的池映雪见对方又将话题拉了回来,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恼意。
只想说,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是那个良人?可一想到贺兰摧的女子身份,她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抬眼看向贺兰摧。
“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那奴家便先谢过大人,望大人将来莫要食言。”
语气很平。
听不出多少情绪。
贺兰摧看着池映雪,隐约觉得池映雪似乎在生气,可她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惹到了她。
只能低低应了一声:
“自然。”
池映雪没再说话。
贺兰摧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听到这几个字,池映雪甚至连话都不想再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转过脸去看窑火。
贺兰摧没敢动,坐在池映雪身边,几次想开口聊些什么,见对方冷冰冰的眼神,最终也乖乖闭了嘴。
只是她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只是答应她,若她将来想走,自己便放她走。
这本该是好事。
可为什么池映雪听完,反倒不理她了?
而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看见她不再笑眯眯同自己相处,自己竟也跟着难受。
之后两日,两人之间便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池映雪照旧看火,照旧吃饭,也照旧同贺母说话。
只是同贺兰摧说的话少了些。
如此到了第三日清晨,池映雪终于打开窑口。
热气裹着淡淡的烟尘扑出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拿木钩一点点扒拉里面的木炭。
第一块出来时,还是温热的。
黑。
整齐。
表面带着一层细碎的亮泽。
池映雪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清亮。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成了。”
贺兰摧站在一旁,拿过那块炭仔细看。
“就是炭?”
“嗯。”
池映雪笑得眉眼都弯了,但一看见贺兰摧的脸,笑又沉了下来,淡淡道:
“不是柴烧剩下的灰炭,是正经木炭。”
她又掰下一小块,放进火盆里。
炭刚开始只是泛红,很快便一点点亮起来。
火苗没有柴火那么高,火力却稳。
最重要的是,几乎没什么烟。
贺母原本还站得远,见火盆上方没什么黑烟,便慢慢靠了过来。
“还真不呛人。”
大花从旁边探出脑袋。
“这个烧起来比柴厉害吗?”
“耐烧得多。”
小花拍着小手欢呼:“那以后大花小花不用顶着风雪去山上受冻捡柴啦!”
池映雪揉了揉她冻红的鼻尖,轻声道:“不仅省柴,还能拿去换银钱和细粮。”
两个孩子一下都安静了。
换钱。
这两个字对贺家而言,总是比别的什么都实在。
贺母盯着火盆里那一块越来越红的炭,半晌才说:
“能不能留一些,别全卖了。”
池映雪温声安抚:“伯母放心,自家过冬的分量奴家早已留足了。”
池映雪已经提前分好了。
最好的一批装进麻袋,留够自家过冬的,其余才准备拿去镇上试卖。
第一炉并不多。
真正能卖的,不过几袋。
但她还是将每一袋都压实、扎紧。
第一次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
先看看外面的行情。
看看别人愿意出多少钱。
也看看这东西,究竟能不能让人舍得掏钱。
贺兰摧将麻袋一一搬上旧板车。
池映雪立在檐下,看着她挽起袖子忙前忙后,两人的视线在冷风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池映雪见车装得差不多了,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狠不下心真晾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厚粗纸包好的小布包,快步走过去递到她眼前。
“带上。”
贺兰摧微愣,接过纸包:“这是何物?”
“给人试烧用的。”
池映雪一本正经道:
“总不能指望人家只看一眼黑乎乎的炭,就肯掏钱。”
贺兰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还有。”
池映雪又道:
“路上,注意安全。”
“好。”
她答得很快。
池映雪怔了一下,这呆子……
贺兰摧却已经转身,将最后一袋炭放上板车。
“我去去就回。”
“嗯。”
“早些回来。”
贺兰摧握紧了粗粝的车辕,见池映雪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高兴的应道:
“知道了,赚了钱给你和阿娘买肉吃。”
池映雪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心底那点小别扭被她这声欢喜的应答撞得散了大半。
木板车骨碌碌碾着薄冰残雪,顺着蜿蜒坎坷的冻土路,缓缓朝着喧嚣的镇子行去。
谁也没有想到。
这不过几袋黑沉沉的炭,竟会在年关之前,悄悄敲开一扇原本与贺家毫无关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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