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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四试窑砖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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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有周淮帮忙,进度快了许多。
池映雪沿着昨日留下的记号,在山坳向阳的一处坡脚重新取土。
她蹲在地上,一层层扒开冻土,直到挖出颜色更深、质地细腻的红胶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层红胶泥。”
周淮在旁边抡着铲子,朝不远处的溪流问道:“池姑娘,你说的石头是这块?”
“再往旁边半尺。”
“这里?”
“对,就是这块。”
“好嘞!”
“周大哥,别凿太碎,只要拳头大小便成。”
“明白!”
“再来两块。”
“……”
贺兰摧扛着铁锹站在旁边,听着这一来一回,忍不住侧眸看了池映雪一眼。
“你倒是会使唤人。”
池映雪半跪在雪地里将筛过的细泥拢入竹篓,仰起冻得微红的小脸道:
“大人出门前不还叮嘱过,我这可是全依大人的军令行事呢。”
贺兰摧一哽,眼底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终究没再吭声,俯身替她将装满的背篓稳稳提开。
这一回取回来的泥料比上次细腻许多。
池映雪又将周淮凿回来的青灰色石料敲碎,混入少量草木灰与细沙,反复揉打。
她足足试了三种比例。
直到掌中的泥团能够弯而不断,断面又不见明显砂砾,才终于定了下来。
第二炉很快烧了起来。
这一次,池映雪明显比第一次沉得住气。
她不再一味盯着窑口,而是隔一阵便去摸窑壁、看烟色、听窑膛里的火声,再根据风势一点点调整进风口。
贺兰摧守在下风口,依着她的示意添柴压风,两人又是守了整整一-夜。
待天际泛出鱼肚白,窑火自然熄尽。
池映雪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窑前,拆下挡火石板。
窑门打开,第一眼便见靠外的砖坯烧得极为规整。可待一块块取到深处,她的眉头又渐渐蹙紧。
这一次,里面没有焦黑碎裂的泥疙瘩。
最外层的砖坯完整得很好,中间的也只是裂了几道细纹,可越往里,问题还是出来了。
有几块砖已经烧得发黄,拿在手里一敲,便发出沉闷的“咚”声。
贺母看着两人累了一-夜,有些讷讷:“这回还是不行?”
“形虽成了,心子却还是生的。”池映雪捧着那块夹生砖,翻来覆去摩挲着微涩的砖面,轻叹道。
贺兰摧看着她:“土料还是不对?”
“土料对了,石粉也压住了燥性。可这窑壁太薄,热气留不住。外层砖坯已经烧透,窑心却始终差着一截火候”
池映雪将残砖放下,“这批泥砖若连这点火温都吃不透热,往后若换成木料,封窑闷炭时更锁不住底火,那些干柴全得在半生不熟时漏风化了灰。”
贺兰摧一点就透,如今这砖不过是拿来练手,最终她们还是得把炭烧出来。
她的目光扫向那座矮小的土窑:“根子在锁温。不如按你先前的图纸,将窑壁再加厚?”
池映雪眼睛一亮。
“对!”
她站起身,像是一下子又来了精神。
“窑壁加厚,再用碎石和湿泥把外头裹严,窑顶也得再压一层。火不能只靠柴烧得旺,要让热气留在里头。”
贺兰摧点头。
“还有时间,我们慢慢改。”
第二炉留下来的砖坯,虽然没有达到池映雪想要的程度,却给了她足够多的经验。
第三次,她们足足忙了两日。
窑壁重新加厚,窑顶也垒高了一截。
排烟道缩窄,进风口则改成了可以用石板随时调整大小的活口。
池映雪甚至在窑门外又搭了一层简易挡风棚。
那是贺兰摧和周淮从军屯里拆下来的废木料拼起来的。
到了第三炉点火时,池映雪站在窑前,看着火苗稳定地舔舐着柴薪,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这回应该成了。”
周淮笑道:“那我先恭喜池姑娘。”
池映雪却摇头。
“还没开窑,什么都说不准。”
贺兰摧坐在一旁削柴,闻言淡淡道:“你倒是学乖了。”
池映雪抿唇轻笑:“吃过亏,自然长记性。”
池映雪心知这几炉砖若是探不稳风道,开炉烧炭便是白糟蹋山上的好木头。
第三炉比前两炉都好。
开窑时,足足有一半砖坯烧得坚实红润,敲起来声音清亮。
池映雪捧着其中一块,眼底都亮了。
可等她把剩下的砖全部翻出来后,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最里面靠近窑心的位置,有几块砖竟烧得太过。
砖面微微起泡,边缘甚至出现了轻微的玻化。
“不行。”
池映雪盯着那几块砖,轻声道。
周淮一愣:“这硬邦邦的,还不成?”
“寻常砌墙倒也能凑合。”池映雪眼底既有摸到门道的欣喜,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但是……”
可若拿来砌将来的大炭窑,窑膛里常年受烈火焖烤,这等玻化的脆砖经不起反复冷热,烧不了几炉,窑膛便要出问题。
她把那块烧得最好的砖握在手里,眼底既有欣喜,又有一丝不甘。
她已经摸到了门。
可偏偏还差最后一步。
贺兰摧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砖。
“那便再试。”
池映雪抬头看她。
“可……”
池映雪抿了抿唇:“虽说是探火路,可这几日劈回来的硬柴耗了大半,周大哥家里还有生病的妹子,也跟着咱们连轴转了这许多日……”
贺兰摧知道池映雪考虑的周到,这几日周淮的确帮了不少,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搬运柴禾的周淮。
周淮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扭过头来。
“愿意啊!”
他笑得爽朗。
“这算什么辛苦?我若是去镇上搬上一年土,也赚不到那药钱。”
池映雪鼻尖微酸,一是觉得这边关将士过得太苦,二是……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那块烧得通红的砖。
也怕辜负了旁人的信任,尤其是贺兰摧。
三人虽是调整好的心情,谁知第三炉出窑后的第二日,天色忽然变了。
清早还只是阴沉沉的天,到晌午时便压得极低。
北风从山梁上一阵阵刮过。
到了傍晚,第一片雪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不过半个时辰,便成了漫天鹅毛。
雪越下越大。
柴棚外的地面很快积了一层白,不过一-夜,院墙根便已经埋进厚厚的积雪里。
第二日清晨,池映雪推开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天地间一片茫茫。
连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都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这么大的雪……”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神采一点点淡下来。
贺兰摧走到她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日上不去了。”
池映雪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这样的雪势,别说去山里取泥,便是出了屯子都困难。
更何况后山坡陡路滑,积雪一旦没过膝盖,连周淮这样的壮汉都未必走得稳。
而他们手里的土料和石料,已经所剩无几。
柴火也不多了。
若这场雪连下几日,这件事便只能暂时搁置。
贺兰摧站在门槛前,看着茫茫雪幕,第一次没有立即说出“再试一次”。
因为她知道。
这一次若再不成,她们便真的要停下来了。
不是不想,而是眼下的条件,不允许她们继续折腾。
一想到池映雪会失望,贺兰摧的便慢慢蹙起了眉侧脸看向她。
池映雪垂下眼,看着院角那座小窑。
第三炉烧出来的砖正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贺兰摧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
“要不再试试?”
池映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雪在掌心很快化开。
“若第四炉还是不成……”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贺兰摧却听懂了。
她站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池映雪被风吹乱的衣领拢紧。
“那便等雪停,等雪停了再试。”
“这些日烧出来的也够家里将灶房好好修缮一番了,算不得浪费。”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池映雪看着她,眼神也跟着坚定起来道:
“好。”
“那便等雪停。”
这一场雪,一下便是两日。
第三日午后,风势终于弱了些。
可山路仍旧封着,池映雪索性没有闲着。
她将第三炉烧坏的砖一块块搬出来,重新敲碎、筛分,又把剩余的土料重新配比。
她甚至拿了一块木板,在屋檐下写满了自己这几次烧窑的记录。
泥料多少。
石料多少。
柴火多少。
什么时候添柴。
什么时候收风。
窑壁温度如何。
一项项,写得密密麻麻。
贺兰摧看不懂,却也没有打扰她。
周淮每日过来,便帮着劈柴、挑水、搬石头。贺兰摧则将院门外的积雪一遍遍铲开,免得化雪后冻成冰层。
到了第四日,雪终于停了。天刚放晴,池映雪便带着贺兰摧和周淮上了山。
这一回,她沿着之前的土脉,足足找了半个时辰,才选了在山坳深处一层颜色近乎暗红的胶泥做材料。
材料运回院中,池映雪将内膛风道彻底推平重砌,又在窑心处垫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吸热板。
待砖坯码入,第四炉火在黄昏时分幽幽燃起。
这一-夜,周淮索性也留宿在外间的草棚里帮忙,三人谁都没敢合眼。
周淮守着柴垛,负责添柴。
贺兰摧守着进风口。
池映雪则不停地观察窑火。
火势大了,便收一点风。
火势弱了,便添一把柴。
直到后半夜,窑膛里的火色终于从明亮的橙红,渐渐转成稳定的暗红。
池映雪长舒了一口气,转头低声道:“成了。”
周淮本在旁边拄着膝头打盹,猛地清醒过来:“成了?”
“嗯,这次的火色比前几次都稳。”
她说着,眼底却没有立刻浮出欢喜。
“不过还得等开窑才知道。”
这一等,又是半日。
直到第二日午后,窑壁彻底冷下来,池映雪才终于拿起小木锤。
“开窑。”
第一块砖取出来的时候,贺兰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砖面红润,四角方正。
池映雪伸手接过,轻轻敲了一下。
“当——”
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
贺兰摧莫名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如何?”
池映雪没有回答,直接拿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每一块都完整。
红润坚实,敲击声清脆。
半晌,她才慢慢抬起脸。
“成了。”
下一刻,她眼底骤然亮了起来。
“成了……”她看向贺兰摧,激动道:“大人,真的成了!”
连日来的失望与自责,反复试错时的忐忑,还有这段日子里被塞外朔风冻得发疼的双手,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那股压-在心口许久的欢喜一下子冲了出来。
池映雪甚至来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砖,几步便扑了过去。
“我们烧出来了!”
贺兰摧猝不及防,温软的身子直直撞进怀里。
贺兰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片刻后,才缓慢地将手落下来,停在池映雪背后。
隔着厚厚的棉衣,她仍能感觉到怀中人微微发颤,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烧出来了。”
池映雪听见这句话,抱得更紧了些。
贺兰摧垂下眼。
“嗯。”
“你再抱紧些,我伤口恐怕要裂开了。”
池映雪听见这句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却仍旧压不住眼底的笑意。
“奴家一时高兴,失礼了。”
“无妨。”
一旁的周淮原本还在等着看砖,冷不丁撞见这一幕,顿时有些尴尬。
他赶紧转过身,装模作样地研究起柴棚里的木柴。
“咳……那个,属下去看看柴还够不够。”
说着便一溜烟往旁边走。
池映雪脸上的笑意更盛,忍不住低下头。
贺兰摧也没有拆穿,只淡淡道:
“去吧。”
等周淮走远,池映雪才重新蹲到窑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下一块砖。
她用指节轻轻一敲。
“当——”
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池映雪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重新转过身,看向窑膛里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红砖,觉得日子终于又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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