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边逢春》叶听白

30、第 30 章 寒窑试火不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窑里的火终于熄了。

　　池映雪一-夜没睡踏实。

　　后半夜贺兰摧劝她先回屋，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躺到炕上却总忍不住翻身。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她才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出了屋。

　　院子里静静的，昨夜烧得通红的小土窑，此刻已经褪成暗褐色的泥壳，窑顶那处细孔里，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池映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抬手贴上外壁。

　　冰凉。

　　她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贺兰摧刚睡下不久，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方才披上的旧袍子。

　　“怎么不叫我？”

　　池映雪回过头，眸底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责。

　　“大人身上的伤骨裂方愈，昨夜又陪我守了半宿，我怎好再扰你休息。”

　　贺兰摧没说话，只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开吧。”

　　“嗯。”

　　她昨夜守到后半夜，后来虽被贺兰摧赶回屋睡觉，可脑子里始终在算火候。

　　这一炉的火势并不算失控。

　　至少到了后半程，她已经压住了进风。

　　按理说，就算烧得不尽如人意，也不该坏得太厉害。

　　可真正把窑门一点点拆开之后，池映雪还是沉默了。

　　最外层靠近进风口的七八块砖坯尚算完整，表面虽然有些细裂，却还勉强成形。

　　越往里，越是不堪入目。

　　一块块土坯上布满细密的裂纹，有几块甚至已经缩成歪斜的一团，轻轻一碰，便“扑簌”落下一层灰。

　　池映雪伸手取出一块。

　　还未用力，便从中间断成两截。

　　她低下头，将碎土捻在指腹间。

　　细得像砂。

　　池映雪抿紧唇，半晌没说话。

　　贺兰摧看了看窑膛。

　　“全坏了？”

　　“……倒不是。”

　　池映雪的声音很轻。

　　“外头这几块还算成形，勉强拿去砌灶膛是够的。”

　　“那便没全坏。”

　　贺兰摧说得很平静。

　　池映雪却笑不出来，指尖慢慢捻着那点焦黑的泥粉。

　　昨夜那股子高兴，早已经不见了。

　　她原想着，只要泥料选得对，窑膛和风道依着图样来，再把火候看稳一些，总能把第一炉砖烧出来。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里不是江南。

　　这里是燕门关。

　　同样一套法子，换一方水土，未必就还是从前那个结果。

　　“是泥料选岔了。”

　　她终于开口。

　　贺兰摧转头看她。

　　“昨日在后山，不是你亲自试过？”

　　“我试的是向阳坡上的表层土。”

　　池映雪用指甲轻轻刮过断面，眉头越皱越紧。

　　“那一层土受日头晒得久，又经过化雪浸润，摸起来细而黏，拿来捏坯确实不错。”

　　“可燕门关这一带地势不同，山背和坡脚的土脉并不一样。”

　　她拈起一粒硬砂。

　　“咱们昨日挖出来的这一层，里头掺了太多细砂和碎石，烧到后头，里外收缩便不一样，砖坯便容易从里头崩开。”

　　“再加上这里天寒，夜里温度降得太快。”

　　“火虽一样，土受的冷热却不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拿在手里试了半日，到底还是没考虑周全。”

　　贺兰摧没有接话。

　　她不懂泥土为何会裂，也弄不明白什么收缩、窑温，只看见池映雪方才还亮着神采的眼睛，此刻明显黯了下去。

　　贺兰摧伸手，从窑门里拿出一块最碎的土坯，在手里掂了掂。

　　“也不过一炉。”

　　池映雪低着头：“可这一炉，花了咱们这么多木料。”

　　“木料是我背回来的，与你何干。”

　　“可我还折腾了这么多时日。”

　　“总共也没几日。”

　　“可若是大人的伤——”

　　“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差活动一下筋骨。”

　　贺兰摧打断她。

　　“你昨日不是还同我说，木料要一寸一寸修，不能因为第一刀削歪了便把整块木头扔掉么？”

　　“……”

　　“怎么到了你自己的事上，反倒这般沉不住气。”

　　池映雪怔了怔。

　　贺兰摧抬眼看她，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咱们家现在又没有烧砖的老匠人在旁边教你，你自己摸索，烧坏一窑有什么稀奇。”

　　她顿了顿，又道：

　　“何况你这双手打的桌子、椅子，阿娘她们可欢喜的不得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

　　“左右山就在那儿。”

　　“总能找到合适的。”

　　池映雪望着她，鼻尖没来由地有些酸。

　　“可我到底辜负了大人的心血。”

　　贺兰摧皱了一下眉。

　　“这叫什么辜负？”

　　池映雪没答。

　　贺兰摧便索性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肩膀轻轻挨着窑墙。

　　“试过才知道哪里不成。”

　　“若一回便成了，你往后还拿什么同我折腾？”

　　最后一句说得太过自然，池映雪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大人是嫌我不够折腾？”

　　“……”

　　贺兰摧面无表情地看她。

　　“我是说，既然错了，下一次便知道怎么改了，多试几次，总能把它做成。”

　　池映雪眸底终于又有了一点光。

　　“那我再试一次。”

　　贺兰摧点头。

　　“嗯。”

　　池映雪重新蹲下去，捡起几块不同位置的残坯，一块块掰开查看。

　　她看得很仔细。

　　过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我知道该怎么改了。”

　　“哪儿？”

　　“土。”

　　池映雪抬起头，眸光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回不取昨日那一层。”

　　“要往山坳深处换一处土脉。”

　　她掰着手指慢慢数：

　　“先取深层的红胶泥，回来以后仔细过筛，把细砾尽量挑干净。”

　　“然后——”

　　她忽然顿住。

　　“对了，还有石头。”

　　贺兰摧看她。

　　“昨日回来的路上，我还瞧见东边山腰有几块石头，颜色发青，敲上去声音清脆，不像普通的山石。若是带回来剖开看看，说不定能拿来做窑衬。”

　　贺兰摧看着她。

　　“还要石头？”

　　池映雪很自然地点头。

　　“要。”

　　“你这回倒是记得给我留活。”

　　池映雪冲她弯了弯眼睛。

　　“大人如今身子好了，先搬搬泥，总比去使枪轻松。”

　　贺兰摧被她说得没脾气，只得转身去取铁锹。

　　谁知才刚把柴门拉开，门外便站着一个高壮的汉子。

　　来人身上还挂着晨霜，手里提着一把长柄柴刀，肩上搭着旧麻绳。

　　正是周淮。

　　见门开了，他连忙往旁边让了一步。

　　“贺百户。”

　　贺兰摧明显有些意外。

　　“你这是？”

　　周淮挠了挠后颈，有些不好意思。

　　“听玉蘅说，昨日-你们说还得挖不少土。我想着……今日点卯后也没什么事，便过来问问能不能帮上忙。”

　　他说着，语气又认真起来。

　　“还有昨日那药……”

　　周淮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玉蘅妹妹昨夜退了热，今早已经能喝半碗粥了。”

　　“玉蘅说，那药若按镇上的价买，怕是得花不少银钱。”

　　“咱们家眼下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谢，只能先出点力。”

　　“总不好白拿人家的东西。”

　　贺兰摧听完，也没同他推来推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

　　“今日我们刚好要上山，便辛苦你一趟。”

　　周淮顿时笑开。

　　“这算什么辛苦？”

　　池映雪站在后头，脸上一喜，这白来的劳力也算是老天眷顾，忽然觉得，燕门关虽冷，日子却并不是一味的冷。

　　贺兰摧没多寒暄，说完便转身去取空箩筐开始安排。

　　“周淮，你跟我挑土。”

　　“成。”

　　池映雪见状也跟着转身去墙角取自己的小背篓，又多塞进去一条麻绳。

　　“今日既然有三个人，便麻烦周大哥帮我带几块石头回来。”

　　周淮爽快应声。

　　“成，我旁的不成，力气还是有的。”

　　池映雪在一旁道：“你放心，只需几块，不需要凿太多。”

　　周淮哈哈一笑。

　　“放心，我再有力气，也搬不走一座山。”

　　贺兰摧回头看了池映雪一眼。

　　“她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池映雪微微睁大眼。

　　“大人这是在嫌弃我？”

　　“没有。”

　　贺兰摧转过身，把她手里的小背篓拿了过去。

　　“只是怕你看见什么都想往家里搬。”

　　池映雪眨了眨眼。

　　这话听着像嫌弃，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双手。

　　“大人还是让我自己背着吧？”

　　“你就安心把土认准了。”

　　贺兰摧说。

　　“其余的，不用你管。”

　　池映雪看了她两息，到底还是笑了，大不了等会自己在偷偷拿回来。

　　“好。”

　　三个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雪后的屯子仍旧湿冷，屋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

　　走出院门时，池映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刚烧过一炉的土窑安安静静立在院角，窑门半开，里头散着一地烧坏的泥坯。

　　她看了两息。

　　忽然又笑了起来。

　　贺兰摧察觉到她没跟上，转头问：“看什么？”

　　池映雪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提了提肩上的背篓，快步追上去。

　　“不过是觉得……”

　　“第一窑烧坏了，也没什么。”

　　“总归还有第二窑。”

　　贺兰摧看了她一眼。

　　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这才像你。”

　　池映雪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去。

　　前头的女子已经转过身，踩着雪地往山梁走去，肩背挺直，步子稳稳的。

　　周淮扛着空筐跟在后头。

　　而池映雪站在原地片刻，也笑着追了上去。

　　这一次，她想试着把这片土地真正摸清楚。

　　既然第一窑不成。

　　那便再找。

　　再试。

　　总能烧出一块真正属于燕门关的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