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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凿破冻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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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雪终于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山风倒比前几日小了许多。院墙外的积雪被太阳薄薄照着,泛出一层刺眼的白。
贺家柴棚后头,早已被贺母早起清理出一小块避风的平整空地。
贺兰摧将墨色短打的袖管挽至手肘,手里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往下挖。
冻土实在太硬。
铁锹尖每一次落下,都要先在地上磕出一道白痕,随后才伴着“咔嚓”一声,撬下一小块土。
池映雪蹲在一旁,身上裹着贺母改小的那件旧蓝布棉袄,头发只拿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
风一吹,便总有几缕碎发落下来,她手上沾着泥,索性不去拂理,只拿了一截剥了皮的细木棍,仔细拨弄着刚翻出来的生土。
“这一层还是冻土。”她仰起脸,目光落在贺兰摧额间渗出的一层细汗上,“还得再往下深挖些。”
贺兰摧直起身,微微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汽:“还往下?”
“嗯。”池映雪用手里的木棍在坑沿比画了一下,“起码再往下透三寸,摸着泛红带润的生土,底子才算稳。”
贺兰摧看着那一小片地。
“这么折腾,咱们这柴棚还能要吗?”
池映雪抬起亮晶晶的杏眸,眨了眨:“我倒没想?”
池映雪抿了抿唇,理不直气也壮:“要不……先搬到东墙根去。”
贺兰摧挑起眉梢,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昨日在后山,怎不见你盘算这些?”
“……”
池映雪沉默片刻理不直气也壮道:“昨天光顾着救人了,今日这不是想周全了么?”
贺兰摧被噎得没脾气,摇了摇头,没吭声,低头继续一锹锹凿土。
池映雪蹲在原地,看着那道微微弓起的身子,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发现贺兰摧如今已经越来越习惯自己折腾这些事了。
起初还会皱眉。
如今虽还是要问两句,却已经不会真的阻拦,甚至连她想要什么,渐渐都不用说得太细。
“大人。”
“嗯。”
“手边那只空篾筐。”
话音未落,贺兰摧已单手将靠在墙角的竹筐轻巧拎了过来,稳稳顿在她手边:“这个?”
“对,能否拿来装筛出些细土。”
“好。”
池映雪指尖微滞,看着贺兰摧熟练地蹲下来,替自己把筐放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
两个人真的是寻常夫妻一般,理所应当。
池映雪慌忙敛起心神,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的波澜:“……多谢。”
“同我客气什么。”
贺兰摧答得极自然,说完才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亲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在池映雪已经转过身去了,没让她看见自己耳尖慢慢染上的那一点热。
一直忙到日头升高,地面终于挖出了一块颜色略深的湿土。
池映雪眼睛一亮,连忙蹲下去抓了一把。
“找到了。”
“这个?”
“嗯。”
她就着掌心将泥揉成细条,又极灵巧地合拢成一个小圈,泥圈圆润微润,毫无断裂毛刺。
池映雪忍不住弯起眉眼,眼底泛着鲜活神采:“黏度正合用,耐得住猛火!”
贺兰摧垂眸看了半晌,淡声道:“看着黑红一团,同寻常烂泥也没甚差别。”
“大人长年同刀枪打交道,自然瞧不出里头的讲究。”池映雪微扬了扬秀挺的鼻尖,“术业有专攻嘛。”
“哦。”
“你这一声‘哦’算什么意思?”
贺兰摧垂下墨玉般的眸子,迎上她清澈的视线,嘴角微微牵了牵:“没甚意思,就是在夸你。”
池映雪轻哼了一声:“你夸人就一个‘哦’?”
贺兰摧想了想。
“那……”
她很认真地道:
“池姑娘很厉害。”
这回轮到池映雪愣住了。
那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被她这样正正经经说出来,竟莫名叫人心里发痒。
池映雪轻咳一声。
“……还用你说。”
说完便低头筛土,只是那一瞬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贺兰摧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拆穿,只是转身继续搬土。两个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把窑址周围的地面彻底清理出来。
池映雪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在平整出来的红土上细致地画出一道道规整的弧线与方槽。
“这处留作火膛窑门。”
“里圈是受热的窑膛,弧度需收得圆一些。”
“最里头背风处,要顺着北墙挖出倒焰排烟的暗道。”
贺兰摧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半跪下来凑近看,肩背几乎擦着池映雪的肩头:“这圈子打得这般狭窄?”
“眼下先起个小窑。”池映雪指尖顺着地面的刻痕滑动,解释道,“咱们手头没有成砖,红泥又少,只得先用红砖起一座小窑烧砖摸摸火候,往后若能固出无烟熟炭,换了银钱,往后自然能慢慢扩建。”
贺兰摧目光落在地面的纹路上:“这块地方够摆下?”
“应是够了。”
“木架呢?”
“柴棚里那些拆下来的旧杂木,削平了凑合能用。”
“要是不够?”
池映雪抬头看她。
“便只能辛苦大人再去后山扛两根回来。”
贺兰摧:“……”
池映雪笑得眼睛弯弯。
“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你是打算把整个燕门关都薅一遍。”
“哪有。”
池映雪小声嘀咕。
“我就是想把日子过好一点。”
那句话虽说得轻,贺兰摧还是听清了。她看着池映雪,低声道:“那就慢慢来,横竖日子还长,不急。”
池映雪怔了一下。
“嗯。”
她轻轻应了声。
“咱们慢慢来。”
接下来便是最费力的活。
池映雪按照比例将干细沙、草木灰同红黏土泼水调和,再将筛好的红黏土一点点调成泥浆。
大花小花见状也裹着旧棉袄跑出来帮忙。
大花懂事地在井台旁码石头,小花则抱着个小木盆,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地去送水。
池映雪余光瞥见,吓得赶紧擦手迎上去接住木盆:“哎哟,小心滑倒。”
“小花端得动!”小姑娘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神气十足。
“姐姐知道你顶能干。”池映雪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包包头,“可你要是把这盆水摔了,咱们就得重新打水。”
小花一听,立刻乖乖将木盆抱紧:“那小花轻拿轻放。”
贺兰摧在旁边听着,唇角也有一点淡淡的笑。池映雪蹲在地上,忽然感觉头顶一暗。
她仰起头见是贺兰摧,以为是泥出了问题:“怎么了?”
“头发。”贺兰摧站在她身前,语气平淡。
未等池映雪反应过来,贺兰摧已然微微俯身,粗糙却修长的指节带着长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频频滑落的碎发小心挽到了池映雪耳后。
泥土的气息混着清冽的冷香拂过鼻尖,池映雪抿了抿唇,贺兰摧指尖自然地收回,低低落下一句。
“总往眼睛里飘,碍事。”
池映雪半晌没说话。
“……哦。”
这一次轮到她只会说“哦”,贺兰摧学着她方才那话道:“你这一声‘哦’算什么意思?”
池映雪眯了眯眼,只觉得贺兰摧学坏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个板正寡言的‘谦谦君子’,现下居然也拿自己打趣了。
偏偏大花还在旁边,一边搬石头一边好奇地问:“小嫂嫂,是不是有些热?”
“没有。”
“那你脸怎么……”
池映雪耳根发热,连忙截断:“小孩子别多嘴,快去搬石头。”
大花也“哦”了一声跑开了。
池映雪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抹泥。贺兰摧也清了清嗓子:“继续干活。”
“哦。”
四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窑壁终于有了模样。不过三尺见方,窑门朝南,背后靠着旧柴棚,外头再压一层厚泥,既能挡风,也不惹人注意。池映雪蹲在地上,用木棍一点点修着窑口,贺兰摧在旁边搬砖递石料。
一开始两个人还需要说话,后来渐渐就不说了。池映雪手指往哪边一指,贺兰摧便知道要拿什么。
她皱一下眉,贺兰摧便会低头看窑壁有没有哪里不妥。
有时候连眼神都不用,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严实稳妥,比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直到日头偏西,窑身终于砌完。池映雪后退两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起满足的笑意:“成了。”
贺兰摧也并肩站过来:“这就是你说的窑?”
“嗯。”
“比我想的还小些。”
“第一座嘛。”池映雪拍了拍手上的干灰,“咱们先试。”
贺兰摧没有接这个话,只是伸手把旁边一筐砖胚往窑边搬:“先吃饭,再装窑。”
池映雪一怔:“现在还早。”
“早什么早?”贺兰摧看她一眼,“阿娘都喊两遍了。”
池映雪回头,贺母果然已经搭着围裙站在灶房唤人。大花小花早就洗了手缩进屋里,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人。
池映雪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手:“那便先吃饭。”
当夜,一家人围坐着吃白菜豆腐汤,外加昨日剩下的一点腊杂肉。虽不丰盛,但火盆烧得极旺,屋里暖烘烘的。
贺母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块肉,轮到池映雪时,特意挑了块肥厚的压在米上:“多吃些,你今日忙活得最累。”
池映雪赶紧推辞:“伯母,您吃。”
“我不缺这口。”贺母故意瞪她一眼,“让你吃就吃。”
池映雪只好低头应下。对面的贺兰摧一直埋头喝汤没说话,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时,她却动作极其自然地顺手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肉夹进了池映雪碗里。
池映雪一愣:“你不吃?”
“饱了。”
“骗人。”
贺兰摧面不改色:“我今晚没那么饿。”
池映雪看了她两息,终究没揭穿,只是抿着唇低头把那半块肉吃了下去,心口泛着微微的甜暖。
夜深之后,院中风声渐冷,窑里的砖胚终于开始码装。整整五十块,一块一块整齐码进去。池映雪蹲在窑口,拿手比着距离:“再往左一点。”
贺兰摧挪过去:“这样?”
“嗯。”
“会挤着吗?”
“不会。”
又放进去一块,池映雪忽然抬头:“轻些。”
贺兰摧动作一顿:“怕碎?”
“嗯。”
“放心。”贺兰摧低声说,“我手稳。”
那一刻,池映雪没有再说话。不知为什么,这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听起来竟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最后一块砖胚放进去,池映雪反反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风道与缝隙无误,这才拍拍衣裳站起身:“可以点火了。”
贺兰摧拿出火折子吹亮:“我来?”
“你来。”
火星落下,引燃了细刨花与干松枝,从窑底一点一点蔓延开。最初只是暖红的一小片,渐渐地,火舌舔上粗硬的柴薪,整座窑膛便彻底亮堂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蹲在火光前看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
池映雪原本以为自己临到窑口会忐忑,可真正火光映在眼底时,心里反倒慢慢安定下来。
她只是觉得,这一炉若真能成,砌完炭窑还能再多烧些红砖将贺兰摧那间漏风的小屋也好好修缮一番,那屋子往后也能暖和不少。
想到这里,她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贺兰摧偏过头:“笑什么?”
“没什么。”池映雪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贺兰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窑膛里跃动的赤焰,也没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半个时辰,窑顶忽然飘出一缕细细的杂色青烟。
池映雪眉头微蹙,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凑在排烟口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在窑壁外侧轻贴了贴。
温度比预想中升得快,泥壁透着烫意。
“怎么了?”贺兰摧警惕地跟了过来。
“火走得有些急。”池映雪抿紧唇,有些担心道:“按理温度该缓缓往上爬,如今内风太盛,怕是土坯容易裂。”
“能停吗?”
“不能贸然停,这时候断火,一冷一热全毁了。”池映雪说着蹲下身,利落地抓过一块薄石板与湿泥,将底部的进风口微微遮挡压小。火势受了制,噼啪的炸响缓和了下来,出烟口重新吐出均匀的白汽。
池映雪这才松了口气:“得先守着,看半夜稳不稳。”
贺兰摧当即点头:“好,那我守。”
池映雪转过头看她:“你身上的伤刚好,受不得寒风。”
“我守一会儿便回屋睡。”
“那我同你一起守。”
贺兰摧皱眉:“你明日不是还要做下一炉的砖胚?”
池映雪不甘示弱地仰起脸:“那你明日不也要帮着我一起运泥?”
贺兰摧一时语塞,两人在清冷的院风中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池映雪先没忍住笑了出来:“行了,咱们一人守半宿,谁也不许硬撑。”
贺兰摧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火光,妥协般点头:“成。”
寒风打着旋儿卷过低矮的院墙,窑膛深处的火却越燃越旺。
昏黄跃动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泥壁与积雪上,一高一低,挨得极近,交叠缠绕。
谁也不知道。
明日等窑门打开。
里面究竟会是一炉能改变贺家日子的好砖,还是一堆烧坏了的泥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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