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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雪夜送归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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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风雪还没有停。
细碎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池映雪替苏玉芙把被角掖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依旧烫,不过比在后山雪窝子里刚把人背回来时,稍稍退下去了一点火气。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略微松了松。
“先让她睡。”池映雪压低声音,“药刚喝下去,能不能把热压住,还要再看一阵。”
苏玉蘅坐在炕沿边,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她坐在炕沿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玉芙。
像是生怕自己一个错眼,妹妹便会从她眼前消失。
贺兰摧站在门边,刻意跟女眷拉开了距离,免得害人坏了名声。
方才那罐跌打药膏已经被她放下,苏玉蘅却始终没舍得打开,只将它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池映雪看了她一眼。
“先擦伤。”
苏玉蘅愣了愣。
“可这是军中的……”
“军中的东西也是拿来用的。”
贺兰摧淡淡道。
“放着不用,难道留着过年?”
池映雪险些笑出声。
苏玉蘅却听出了她话里的认真,连忙点头。
“好。”
她将药膏收进怀里。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一深一浅。紧接着,破旧的木柴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玉蘅!”
一道带着喘息的男声从外头传来。
苏玉蘅猛地抬头。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旧号衣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他身量不算高大,肩膀却结实,脸上被风雪刮得通红,眉毛和鬓角都沾着白霜。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玉蘅,你妹妹如何了?”
男人一进门便急声问道。
苏玉蘅连忙站起来。
“你回来了?”
男人刚要答话,目光却在屋里一扫。
下一瞬,他整个人猝然僵在当场,视线落到了门边那道墨色身影上。
贺兰摧。
男人脸色骤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腹立正:“贺……贺百户?”他慌忙抱拳,腰背一下弯了下去:“属下见过贺百户。”
贺兰摧点了点头。
“嗯。”
男人这才直起身,可看清屋里的情形以后,他脸上的神色却慢慢变得复杂起来。炕上的苏玉芙还在昏睡,苏玉蘅眼眶通红。
旁边桌上放着已经空了一半的药碗。
他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男人握着油纸包的手,慢慢收紧。
“玉芙……已经喝过药了?”
“嗯。”
苏玉蘅点头。
“池姑娘给的。”
男人一怔。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池映雪身上。
“池姑娘……”
池映雪朝他轻轻颔首。
“你不用客气。”
男人张了张嘴,半晌,却低下头:“是我没本事。”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沉。
苏玉蘅立即道:
“你别这么说。”
男人没有抬头。
“我今日去了卫所医馆。”
“问了军医,也问了药房。”
“退热的药,我想拿一点回来。”
他说到这里,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可那边说……”
“最近北垣那边伤员多,药材紧着军中伤兵用,能调出来的都已经调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苏玉蘅看着他。
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上被冻得通红,指节处还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显然是在外头冻了许久。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
“后来我去了前街。”他将油纸包递过来:“买了这个,掌柜的说,里头就是些生姜皮、陈皮和发汗的柴胡碎渣,治不了根本,只能先熬水发发汗,撑一阵子……”
苏玉蘅接过来,打开一看,说不上是什么好药,可眼圈一下红了。
“你……”她捏着那包药,没有出声,她知道对方能力有限,怕是这些都花光了屋里仅有的积蓄。
男人挠了挠后颈。
“我想着……哪怕药效慢,总比空着手回来强。”
“哪怕不能一下把病治好,至少先撑一撑。”
他说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几分不自在。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已是尽力了。
苏玉蘅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对不起。”
男人一愣。
“你说什么?”
“今日我也是急糊涂了。”
苏玉蘅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一早便说了要去卫所,我却没等你回来,自己跑去了山里。”
“还……”
她看了一眼门外。
“还让贺百户和池姑娘替我担心。”
男人听完,连忙摆手。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你妹妹病成这样,你一个做姐姐的急了,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又看向炕上的苏玉芙,脸上的粗糙神色慢慢软下来。
“再说了。”
“换成是我,我也等不了,只可惜我妹子走的早,要不然也能跟你们做个伴。”
苏玉蘅怔怔看着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把脸别开。
“行了。”
“你别哭。”
“哭得我心里更慌。”
苏玉蘅吸了吸鼻子。
“你还会心慌?”
男人瞪她一眼。
“我是人,怎么不会?”
池映雪站在旁边,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这一对夫妻,倒是有意思。
一个嘴硬。
一个性子直。
日子虽然苦,却没有因为苦而彼此埋怨。她又看了一眼男人手里的油纸包,心里却微微一动。听这男人的话,如今不仅卫所医馆缺药,连药铺也缺。前些日子贺兰摧受伤,若非赵千户那边能送来药材,贺家怕也是......
正想着,贺兰摧忽然开口。
“周总旗。”
男人身形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时候不早了,雪天路滑,我们该回去了。玉芙姑娘服了药,夜里需好生捂汗换衣,若退了热便无大碍。”
池映雪也敛了敛衣袖,朝苏玉蘅温声道:“苏姐姐好生顾着妹妹,明日若有反复,再来家中寻我。”
苏玉蘅感激得眼圈通红,连连点头应下。
周总旗见两人要走,忙将身上的破旧号衣紧了紧,大步跟了上去:“百户大人,池姑娘,外头风大,属下送送你们!”
风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周总旗一路将二人引出破败的土坯院落,踏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一直送到巷道口。
见贺兰摧停步示意他留步,周总旗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面朝贺兰摧抱拳,双拳抱得咯咯作响:“贺大人……从前是属下眼瞎耳聋,信了营里那些混账闲话,误会了大人,只当大人是个冷情冷血、不好相与的……如今才知,大人心怀大义!那药钱隔些日子我必想法子还上。”
贺兰摧神色平淡,单手虚扶了他一把,没在军务上多扯,只淡声道:“那跌打膏和退热散你拿着,不必提什么还不还的话。今日苏姑娘在后山帮着我家运了两筐红黏土,这是她应得的工钱。”
周淮一愣,看着池映雪,又看向贺兰摧,哪里不知道这所谓“运土的工钱”不过是给他们保全尊严的由头。
堂堂百户,哪缺两个弱女子运土?
周淮双膝一弯,直挺挺地朝着贺兰摧和池映雪抱拳深揖到底,眼眶泛红:“大人,池姑娘……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差遣,我周淮绝无二话!”
“玉芙姑娘如今身子弱,方才喝了药,苏姐姐一个人怕是有些劳累,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帮帮手。”池映雪温声劝了一句,随即轻轻拉了拉贺兰摧的衣袖,“大人,咱们院里的红泥还得趁着天黑前筛一遍,先回吧。”
贺兰摧垂眸扫过腕间被轻轻扯住的布料,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辞了千恩万谢的周淮,一前一后步出屋舍,院外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
池映雪忽然轻声道:
“大人。”
“嗯?”
“我突然觉得,咱们那座土窑,真得早些盘起来。”池映雪踩着脚下的碎雪,转过头看她。
寒风把她的鼻尖吹得微红,那一双清澈的杏眸里,却落着亮堂堂的光芒:
“今日下山时,我仔细看过了。那山坳里不止红黏土好,旁边那条干涸的石沟里,便夹着不少易碎的黑石片,那是风化了的露头劣煤。咱们要是把它掺着黏土和碎石压成熟炭砖,借着倒焰窑烧透,不仅自家里能省下买柴炭的钱,烧出来的熟炭哪怕拿去前街,跟那些守夜的弟兄换些粮食碎布,也是极稳当的生计。”
贺兰摧挑着那两筐沉甸甸的红黏土,肩头的扁担被压得微微下沉。
她侧目看着身旁这个口若悬河的姑娘,紧绷的下颌线条在暮色风雪里无声地柔和了下来。
“那黑石片我也见过。”贺兰摧脚步未停,步子放得沉缓而稳当,语气里透着几分惯常的利落,“硫气重,直接烧能把屋里的人呛死。你当真有把握去了那股恶气?”
“自然有把握。”池映雪见她应了话,眉眼微弯,唇角抿着极笃定的笑意,“古法营造里的‘水沃固炭法’,只要窑温升得够高,窑顶排烟顺畅,碎煤里的烟毒自会被烧尽化透,烧出的炭不仅经久耐烧,还半点不熏人,咱们趁着你休假的工夫,先把第一批耐火窑砖晾出来。”
“成。”
贺兰摧挑着重担迈出辕门,迎着前头逐渐昏黄的村屯炊烟,低低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汽:
“明儿一早,我带铁锹再去挑两担石头。你要怎么盘、怎么砌,只管支使我便是。”
北风刮得依旧很紧,卷着细碎的雪沫在空旷的冻土原野上打转。
可前头贺家小院柴门微敞,灶房的烟囱里已经慢悠悠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灰白青烟,阿娘与大花小花的身影隔着窗纸隐约晃动着,在冷硬如铁的塞北寒冬里,透出一股粗粝却实实在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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