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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仁心暗度寒 ...

  •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些。

      只是两筐湿黏土压在扁担两头,沉甸甸坠得肩膀发麻,走在冻硬的雪壳上,依旧咯吱咯吱作响。

      贺兰摧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她步子迈的不大,靴底每一次落下,都先试过雪层的虚实,再踩实了往前。

      池映雪背着轻了许多的小背篓,紧紧跟在她侧后方。

      山风从两人身后的峡口灌进来,卷起细碎的雪沫。

      池映雪抬手拢了拢领口,刚要提醒前面的人慢些,贺兰摧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声音压得极低。

      池映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拐角,枯败的灌木被积雪压得东倒西歪,里面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是两声极压抑的咳嗽。

      贺兰摧眸色骤然一凛。

      她放下肩头扁担,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铁锹柄,半侧过身,将池映雪挡在了自己身后。

      “谁在那里?”

      声音冷厉,带着军伍中惯有的威压。

      灌木丛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截破旧棉袄袖口探了出来。

      “是……是我……”

      枯枝被拨开。

      一个单薄得的身影踉踉跄跄走了出来,池映雪一眼便认出了她,是一起流放到屯里的苏家姐妹,这个貌似是姐姐,叫苏玉蘅。

      苏玉蘅手里攥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柴刀,腰间系着一个粗麻袋,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她的双手冻得青紫,指节处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被寒风吹得发黑。

      苏玉蘅认出两人,绷紧的神色骤然松了下来。

      “贺百户……池姑娘……”

      她刚叫出声,腿便一软。

      池映雪快走两步扶住她的手臂。

      “苏姑娘!”

      掌心触及苏玉蘅的手时,池映雪眉头一下皱紧。

      冷。

      冻得像一截枯木。

      “你怎么跑到深山里来了?”

      苏玉蘅咬紧嘴唇。

      方才还强撑着的一口气,到了此刻突然散了,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

      “池姑娘……”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姐妹二人流放到燕门关后,日子原本就过得艰难。

      苏玉蘅尚且好些。

      她被屯营里一名性子还算厚道的总旗领回了家。那人虽没什么本事,却也没有刻意苛待她,只是自家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军饷又被层层克扣,米缸里常年见不了多少余粮。

      苏玉蘅来了以后,也不再把自己当什么大理寺少卿家的嫡小姐。

      洗衣、劈柴、烧火,能做的她都做。

      真正出了事的,是她妹妹苏玉芙。

      前些日北垣遭遇雪狼骑突袭,苏玉芙分派过去的那户军士被征调上了土垣。

      人死在了第一轮冲杀里。

      连尸首都是第二日才被人抬回来。

      那户人家原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儿子一死,家里的老妇悲痛欲绝,竟将满腔怨气全撒到了新过门的苏玉芙身上。

      骂她是克夫的丧门星。

      骂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昨日夜里,苏玉芙开始发热。

      起初还只是低烧,到了今日清晨,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苏玉蘅跪着求过她婆婆。

      也求过邻舍。

      可军户人家自身尚且朝不保夕,谁又能拿出救命的药钱?

      她只好咬牙拿出自己仅剩的一点私房钱,托人去卫所前街的药铺买药。

      可跑了三家药铺,退热的药材不是没有,就是贵得吓人。

      最后一家药铺掌柜甚至只摇头说了一句——

      “这几日军中调药频繁,能进来的好药都让人领走了。姑娘若只要寻常姜汤药草,我还能匀你一些,真要退高热的药,恕我无能为力。”

      苏玉蘅这才知道,原来这边关最要命的从来不只是粮食。

      药材同样金贵。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进山。

      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石耳、黄精之类的东西,换几钱银子。

      可雪下得太大,那里是她一个人一把柴刀就能找到的,说到这里,苏玉蘅终于再也说不下去。

      泪水一颗颗砸在雪地里。

      “池姑娘,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可玉芙她……”

      “她才十七岁。”

      最后一句落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池映雪心口骤然一紧,想起了流放路上的那一节囚车。

      那一路上,有人为了活命踩着旁人的尸骨往前爬。

      有人因为自己的处境凄惨,恨不得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倒霉。

      齐梓彤如此,宋尔云亦是如此。

      可苏家姐妹不一样。

      她们自己虽身陷泥沼,却从未踩过别人一脚。

      如今不过是缺一副救命的药。

      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熬死在风雪里。

      池映雪抿了抿唇。

      她转过头,看向贺兰摧。

      贺兰摧正站在不远处。

      方才那两筐黏土已经被她重新挑上肩头。

      她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却沉了下来。

      她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边关的药有多贵。

      更知道那些药是怎么来的。

      多少弟兄受了伤,明明只差一副好药,却因为药房里一句“没有”,最后硬生生熬成了一具尸体。

      她见得太多。

      所以此刻,她甚至比池映雪更清楚,苏玉芙若再烧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池映雪迟疑了一瞬。

      “大人。”

      她声音很轻。

      “咱们家里……”

      话没有说完。

      贺兰摧却已经明白了。

      她看了池映雪一眼。

      那双杏眸里没有半点理所当然。

      只有询问。

      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那是池映雪在问她——

      这件事,能不能做?

      贺兰摧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微微点了点头。

      池映雪眼中的紧绷这才松开。

      她回头扶住苏玉蘅。

      “苏姐姐,先别哭。”

      “我家里还剩几副退热散。”

      “虽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但大人前些日子伤势未愈时,赵千户所里送了些军中药材过来。如今大人的热已经退了,那几副药还在。”

      苏玉蘅猛地抬头。

      眼中浮起一丝难以置信。

      “这……”

      池映雪却没有直接把药说成施舍。

      她想了想,温声道:

      “不过有件事,倒要劳烦姐姐帮个忙。”

      苏玉蘅怔住。

      池映雪指了指旁边那两筐黏土。

      “我们今日进山,就是为了寻这东西。”

      “家里的土墙漏风漏得厉害,我想着自己垒一座小土窑,往后烧些砖,把院墙和屋子的缝隙补一补。”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大人力气虽大,可这两筐东西也着实沉。若是姐姐愿意搭把手,帮我们把土运下山……”

      她顿了顿。

      “我便把家里剩下的退热散给玉芙妹妹。”

      苏玉蘅一怔。

      随即便明白过来。

      以贺兰摧的力气,哪里会缺她这弱女子帮忙?

      这分明是池映雪在给她们姐妹留最后一点体面。

      不是施舍。

      是做工换药。

      苏玉蘅眼眶一下红了。

      “池姑娘……”

      她嘴唇颤了颤。

      终究没有跪下去。

      只是狠狠点头。

      “好。”

      “我做。”

      她伸手擦掉眼泪。

      “只要能救玉芙,我什么都做。”

      池映雪笑了。

      “那便这么说定了。”

      贺兰摧将自己的那只扁担卸下来。

      “这一筐,我来。”

      她指了指另一筐。

      “你挑这个。”

      苏玉蘅下意识看向那只装满湿黏土的竹筐。

      又看了看贺兰摧。

      她哪里不知道自己这点力气,真挑起来只怕走不了多远。

      可她没有拒绝。

      只是咬紧牙关,将扁担重新架上肩。

      “好。”

      池映雪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尖,轻声道:

      “慢些走,不急。”

      “玉芙还在家里等着你。”

      苏玉蘅重重点头。

      来时是两个人。

      回去时,却变成了三个人的脚印。

      而山坳之外,风雪正在一点点加重。

      回去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苏玉蘅虽然瘦弱,到底是咬着牙撑住了。

      那一筐黏土对贺兰摧而言不过是寻常东西,对她来说却像压了一座山。

      走出山坳没多久,她的肩膀便被扁担磨红了一片。

      池映雪看在眼里。

      几次想说让她歇歇,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玉蘅不愿意停。

      她心里只想着家里那个正在发热的妹妹。

      只要药还没送回去,她就一刻也不敢慢下来。

      好在贺兰摧始终走在她前面。

      每走一段,她便会放慢脚步。

      既不催促,也不回头说什么。

      只是让自己的脚步,始终与苏玉蘅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池映雪看了几次。

      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个人看着冷,实际上比谁都细心。

      出了山口,屯里的房屋便渐渐显露出来。

      远远望去,一缕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

      苏玉蘅脚步猛地快了起来。

      “玉芙……”

      她喃喃了一声。

      肩上的扁担险些滑下来。

      贺兰摧伸手替她稳住。

      “别急。”

      只有两个字。

      苏玉蘅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摔倒。

      她连忙站稳。

      “多谢贺百户。”

      贺兰摧没说话。

      池映雪却看见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显然是不赞成苏玉蘅这副拼命的模样。

      回到住处,院门还没推开,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苏玉蘅脸色顿时变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推门。

      “玉芙!”

      屋里的人没有应声。

      炕上的小姑娘裹着两床被子,脸颊烧得通红。

      额头上搭着一块已经凉透的湿布。

      听见动静,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姐……”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苏玉蘅冲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姐姐回来了。”

      “药也带回来了。”

      她说着这句话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苏玉芙却没什么力气,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药……”

      池映雪跟着进屋。

      她没有耽搁,立刻伸手探了探苏玉芙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心里一沉。

      “先别说话。”

      “把人扶起来。”

      苏玉蘅连忙照做。

      池映雪让贺兰摧去贺家取来的那几包退热散。

      自己又跑去灶房烧水。

      屋里一时忙成一团。

      没过多久,热水烧开。

      药被冲开。

      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屋里散开。

      苏玉芙烧得神志不清,根本不肯喝。

      池映雪便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拿着碗。

      “玉芙妹妹。”

      “喝一点。”

      “喝下去,才有力气好起来。”

      苏玉芙眉头紧紧皱着。

      似乎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池映雪也不急。

      只一点一点喂。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拿帕子擦干净。

      好半晌,才终于把一碗药喂下去大半。

      苏玉蘅在旁边看得眼睛通红。

      “池姑娘……”

      “别说谢。”

      池映雪将碗放下。

      “现在还早。”

      “药下去了,也得看她能不能把热退下来。”

      “今夜你守着她。”

      “若是热一直不退,或者人开始说胡话,就赶紧来叫我。”

      苏玉蘅连连点头。

      “好。”

      池映雪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人。

      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少药喝进去了。

      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命。

      她起身时,目光落到了苏玉蘅肩头。

      那里的棉衣已经磨破。

      红肿的一片肌肤露在外头。

      “你这伤……”

      “没事。”

      苏玉蘅下意识把衣服往上拢了拢。

      “回头擦点猪油就好了。”

      池映雪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贺兰摧。

      贺兰摧也正看着那片红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池映雪什么也没说。

      贺兰摧却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重新回来。

      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

      放在炕沿上。

      “擦这个。”

      苏玉蘅愣了一下。

      “这是……”

      “军中跌打药。”

      贺兰摧语气平淡。

      “没用完。”

      池映雪看了一眼。

      心里却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没用完。

      军中的药膏本就紧缺。

      贺兰摧自己的伤还没完全好,身边能留下的东西并不多。

      她却还是拿出来了。

      苏玉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赶紧摇头。

      “贺百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贺兰摧打断她。

      “你不是也替我们挑了一筐土?”

      苏玉蘅怔住。

      贺兰摧已经转过身。

      “这是工钱。”

      池映雪低下头。

      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有时候说起谎来,实在不怎么高明。

      可偏偏又让人无话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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