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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扶腰暗揣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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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姐姐,你方才那话是何意?”宋尔云微微蹙眉,将冻得发紫的手指往破烂的夹袄袖管里缩了缩。
齐梓彤冷笑一声,左右警惕地扫了两眼,见那群粗鄙军妇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家常,无人留心这边,方才抬手拂了拂鬓角凌乱的碎发,压低了嗓音:
“正六品?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界,没银钱打点、没靠山撑腰,正六品顶什么用?”
她微微侧过身,凑到宋尔云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自得:“你道那贺家底子有多厚?不过是九死一生、在刀尖上舔血的泥腿子罢了!今日听我家大人提起,前些日子那场血战,贺兰摧险些将命交代在北垣土垣上,也不过得了五两碎银,真正立功的是他那处的陆百户。”
宋尔云听到此处,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动,她父亲从前也收过不少礼,自知其中关窍,眼里闪过一丝波澜怯怯道:“这么说……贺家这次是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
“何止是做嫁衣裳!咱们且冷眼瞧着,这池映雪将来定落不着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处石碾旁忽然传来一声压着怒意的清脆低斥:
“齐梓彤,大家同是获罪抄家发配来的苦命人,你不盼着旁人安生过日子,背地里咒旁人落不着好,也不怕失了往日体面!”
说话的是不远处蹲在木盆边浆洗的苏家姐妹。
长姐苏玉蘅原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性子素来方正坚毅,正将自己单薄的旧棉坎肩脱下来,仔细裹在咳得脸色发白的幼妹苏玉芙肩上。
两姐妹在边塞相互扶持着熬过最冷的冬月,虽十指同样生满冻疮,衣衫褴褛,眼神里却仍留着相依为命的温厚与骨气。
宋尔云被当面撞破,脸上闪过一抹难堪,随即冷下脸来。
齐梓彤更是猛地站直了身子,甩了甩手里湿漉漉的破布,扯着嘴角嗤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小姐在这儿充大善人!往日体面?你如今护着池映雪,倒显得你心肠多慈悲似的!”
齐梓彤上前一步,那双狭长的吊梢眼里满是讥诮,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家姐妹,阴阳怪气地啐道:
“当初流放,风雪漫天断粮缺水的时候,池映雪高热险些烂在囚车里,你苏大小姐可曾分过她半口干硬的黑窝头?可曾替她挡过官差半记鞭子?如今到了屯子里,见人家日子过得体面滋润,你倒开始在这儿替她鸣不平起来,莫不是觉得她能给你什么好处?”
“你……!”苏玉芙气得咳得越发剧烈,眼眶通红。
苏玉蘅却反手将妹妹稳稳护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同两人逞口舌之利。
这里到底不是流放路上,没有衙役鞭打,此刻全凭自己的本事熬日子,她也懒得再同这两个心术不正的人争执。
她只是冷冷扫了齐梓彤与宋尔云一眼道:
“当初千里跋涉,谁不是泥菩萨过江?我们姐妹没能帮衬池姑娘,但也从未如你们这般落井下石,躲在暗处挖空心思盼着旁人倒霉。”
齐梓彤面皮涨得通红,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咬着后槽牙瞪着苏家姐妹。
苏玉蘅没有再与齐梓彤争辩。
她只是默默低下头,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木盆边沿。
旁边的苏玉芙又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厉害。
苏玉蘅连忙伸手替妹妹拍了拍后背。
“玉芙,怎么样?”
“没……没事。”
苏玉芙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想要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苏玉蘅赶紧扶住她。
掌心碰到妹妹额头的一瞬间,她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这样烫?
方才在井边时明明还只是有些发冷,怎么不过半日工夫,竟烧成了这样?
“走,咱们先回去。”
苏玉蘅顾不得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匆匆收拾了洗好的衣物,扶着妹妹往住处走。
风雪从村口卷进来。
苏玉芙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姐姐身上。
回到屋里后,苏玉蘅翻遍了自己仅剩的包袱。
没有药。
一文钱也没有。
她站在破旧的柜子前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柜底摸出自己最后一件还能换钱的旧银簪。
可那银簪不过是流放前留下的普通首饰,到了这苦寒边地,又能换几个钱?
窗外风声越来越紧。
苏玉蘅望着妹妹烧得通红的脸,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决绝。
她记得在村里听热心嫂子说过,后山向阳的石壁附近偶尔能寻到石耳,雪窝子下面也有一些耐寒的药草。
虽说她从未采过药,却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烧下去。
“玉芙。”
她替妹妹掖好被角,低声道:
“姐姐去给你找药。”
苏玉芙烧得迷迷糊糊,只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苏玉蘅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又将一把柴刀别在腰间,背起粗麻袋出了门。
越过村寨辕门,外头是莽莽苍苍的关山素裹,风声冷冽,天地间一片空阔。
池映雪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紧跟着前方那道沉稳挺拔的墨色身影,一步步朝着后山那座隐在白茫茫雾霭中的避风山坳走去。
越往深山走,积雪越深,几乎没过了膝弯。
贺兰摧在前头开路,不太宽厚的肩背将迎面刺骨的朔风挡下了大半,沉重的黑铁锹每一次落下,都在冰壳上生生凿出坚实可落脚的凹坑。
池映雪背着小背篓紧跟其后,踩着那些平整稳当的脚印,气息略有些急促,白皙的颊侧被山风吹得透出一抹薄红。
“前头那道向阳的石梁下,便是背风坳了。”池映雪抬袖遮了遮被雪光晃得微眯的眼眸,指着前方一处泛着暗赭色的土崖。
刚要迈步,脚下一块被浮雪掩盖的暗冰微滑,她身形骤然一晃,整个人便往前栽去。
“小心。”
一声极低的轻喝伴随着风声袭来,紧跟着池映雪的腰便被人环住,贺兰摧手臂肌肉猛然收紧,顺势将她往怀中一提,另一手手中的铁锹顺势深凿入山壁,借力将两人的身形牢牢定在雪坡上。
池映雪的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撞进了贺兰摧的怀中。
鼻尖萦绕的不是寻常粗野汉子那种刺鼻的汗腥,而是一股极干净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金创草药香与风雪的苦涩。
隔着单薄的棉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扣在自己腰际的那条手臂极其劲瘦结实,甚至……腰身处被那紧致的束带勒得平整坚硬,却隐约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韧性与细巧。
池映雪呼吸微窒,那一夜门缝间瞧见的素白布条再度在脑海中闪过,耳根蓦地腾起一片滚烫。
贺兰摧见她面色苍白,眉头微皱,低头看着她:“撞着没?”
“没……没有。”池映雪定了定神,迅速撑着旁侧的石壁站直身子,长睫微垂,掩去眸底那一抹慌乱,“多亏大人拉得及时。”
贺兰摧松开手,虚握了握空落落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隔着棉布透来的温软余温。她长睫微垂,将池映雪往里侧稳当的雪地上带了半步。
“踩实了。”贺兰摧压着嗓子,随手将那柄深凿在山壁里的铁锹拔出来,动作利落,指骨却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左侧的肋下。
池映雪站稳身子,目光立刻落在那处:“扯到伤口了?”
“没有。”贺兰摧收手极快,抬手用手背蹭掉额角的汗,顺手把池映雪身上的小竹篓卸下来挂在自己挑担前头,“雪硬路滑,别耽搁。”
池映雪没退开,反倒伸手搭住她提铁锹的手腕,指腹在粗粝的护腕边缘压了压:“大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今日是来采土,不是打仗。若再渗血,回去伯母定饶不了奴家。”
贺兰摧手腕被她微凉的手指一碰,只觉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身形骤然一僵。
被握住的皮肉底下像是有细微的电流蹿过,耳尖悄然浮起一抹薄红。她有些仓皇地将手抽了出来,连眼神都移向一旁的枯树,生硬地转过身去:“知道了,你跟紧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向阳的山梁,寒风骤然被峭壁挡在外头。
一截暗红色的陡峭土壁露在日头下,泥土润泽。
池映雪蹲下身,摸出小药锄敲下一小块土块,在掌心里细细碾碎,指尖沾了泥递到贺兰摧面前,眸光亮得惊人:“大人你看,手感滑腻,遇水不散,正是耐高温的好土胚。”
贺兰摧屈膝半蹲在她身侧,垂眸瞧着那团暗红色的泥浆。
她在死人堆里爬滚了数年,辨得出哪处的土质利于挖堑壕,哪处的沙地踩上去容易陷马蹄,可说到这烧窑制砖的土性,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在贺兰摧眼里,这红泥与营房边那些烂泥疙瘩瞧不出多大分别。
可眼前的池映雪,整个人却全然变了模样。
平日里这姑娘温婉自持,甚至带着几分谨小慎微,可此刻一提到土木营造,那一双清凌凌的杏眸里像是落进了星子,连带着苍白的双颊都泛着鲜活的亮色。
她讲起风道、黏性、火候,语调轻快,神采飞扬,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热烈的生气。
贺兰摧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伸手去接那块碎泥。
两人的指尖在泥土边缘相触,温热擦过微凉,贺兰摧指节蜷了一下。
虽然完全弄不懂这土胚的门道,贺兰摧却没舍得立刻缩回手,只依着她的样子,指腹轻轻贴着她的指尖捻了捻泥粉,顺着她眼底的光芒,眼角眉梢不自觉染上笑意,低低道:“我是个粗人,瞧着就是团红烂泥,不过你既然说好,那定是顶顶好的料子。”
言毕,她像是怕自己眼底那抹异样的温软泄露出来,骤然收回手,站起身脱了外头的厚坎肩甩在避风的青石上,单手握紧大铁锹:“你说从哪儿下锹?”
“顺着这道向阳的浅沟,往下刨两尺,取里头的红膏泥。”池映雪退开两步,解下腰间的水葫芦递过去,“大人,先润口水。”
贺兰摧接过水葫芦,指腹正好覆在方才池映雪握过的位置,温热犹存。
山坳里日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池映雪就立在两步开外,微微眯起眼眸。
贺兰摧仰头灌了一口,微干的唇瓣贴在池映雪刚抿过的葫芦口边缘,眼皮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喉结处平滑光洁,修长的颈线却绷得死紧,咽下那口水时,耳后那抹绯色又深了几分。
她将水葫芦抛还给池映雪,吐出一口白汽,指着方才池映雪说的地方道:“这儿吗?”
池映雪心口微微一滞,袖中蜷起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掐紧了掌心,似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迎上贺兰摧询问的视线,眉眼微弯,笑着点了点头道:“是,正是这里。”
“咔嚓”一声,大片干硬的表土被生生掀开,底下露出油脂般细腻的暗红黏泥。
“好土!”池映雪眼眸一亮,连忙拎着小竹筐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大泥块掰碎挑拣,扔去枯草杂石。
她看着贺兰摧挥锹时绷紧的脊背,忍不住往她身边挪了半寸,温声叮嘱:“大人无需太拼命,这一道土质极厚,眼下这些已够装满两大筐了。”
贺兰摧一铁锹接一铁锹地掘着,汗水顺着修挺的鼻梁往下滴,唇角却扬起几分笑意:“外头冷,我往后不一定有空,这一次多装些,往后你也不用再跑一趟。”说着玩笑道:“你也别躲懒,快些装。”
山坳里铁锹声清脆,两人一掘一拣,箩筐渐渐被沉甸甸的红黏土填满。
天光渐移,日头慢慢滑到了正南。
贺兰摧停下铁锹,拄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急促起伏。
池映雪见状,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自然地递了上去:“擦擦汗,风一吹要着凉。”
贺兰摧一愣,看着递到眼前的素净帕子,迟疑着没接。
池映雪索性上前一步,抬手用帕角轻轻按在贺兰摧湿透的鬓角处。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贺兰摧整个人猛地绷紧,呼吸一滞,脚下下意识地要退,池映雪却已伸手极快拭去了她颊侧的汗珠,低声道:“别动,你满手都是泥。”
贺兰摧僵在原地,目光垂落,正好撞进池映雪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里。
“大人,”池映雪收回帕子,指了指装得满满当当的两个箩筐,唇角抿着浅笑,“泥土够了。这第一炉砖胚,明日就能开工。”
贺兰摧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微哑的嗓子,伸手将铁锹挂在扁担上:“成……拿上东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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