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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漏风矮屋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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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刀子风裹着冰屑,刮在脸上连皮带肉地生疼。
贺兰摧保持着按刀的姿势,僵硬地低头看着死死拽着自己战靴的脏丫头。
对方瘦弱得像秋风里即将凋零的废草,十根指头却如铁钳般攥得死紧。
“瞧瞧,这小鸡仔急眼了,还想攀高枝呢!”后方聚着的兵痞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贺兰摧喉头动了动,本能地想开口拒绝。
多带一个人,便是一条人命。
可还没等她张口,原先在抢功上落了下风的百户陆长风便抱着胳膊冷笑起来,一双鹰隼似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在她下三路打量:“哟,贺百户,人家姑娘都求到这份上了。你若是推三阻四,倒显得咱们卫所的新晋百户连个女人都养不起,平白丢了总兵大人的脸面!”
周围那些本就依附于陆长风,平日里对贺兰摧“孤僻不合群”颇有微词的总旗和兵士们,登时也跟着捂嘴偷笑,粗鄙的起哄声在刀刮似的风雪里格外刺耳:
“哈哈,陆大人说得极是!”
“贺百户,你今年都二十有二了吧?别的兄弟这个年纪,娃都能满地跑了,偏你一直孤家寡人,连个勾栏相好的都没有,不知道的……嘿嘿,还以为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呢?”
“隐疾”二字在大风里打了个转,如一记重锤砸在贺兰摧的心坎上。
隐疾?她这可不就是“隐疾”,还是天大的“隐疾”。
她眼皮抽搐,正盘算着要不干脆顺水推舟认下这污名,往后也能免去不少被拉去勾栏逢场作戏的麻烦。怎料下腹却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潮冷如钢针乱扎的熟悉痛楚,让她的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该死……莫不是赶在这节骨眼上,那倒灶的月事要来了!
贺兰摧心神大乱,下意识地想抽脚脱身,可池映雪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蛮力,竟死死锁着战靴,不肯挪开半分。
“松手……”贺兰摧拧紧眉头再次低下头去。
风雪里,池映雪仰起头。她脸上虽沾满了黑灰与尘土,可乱发遮掩下的那一双杏眼,却亮得灼人,除了绝望,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贺兰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同为女子,在这视女人如牲口的边镇求活,谁不是踩着刀尖流血?今日若踹开她,便是亲手断了这姑娘最后的活路。
“腌臜货!百户大人的战靴也是你这脏手能抓的?!没人要的烂命,送去后营伺候军爷那是你的天大福分!”解差见状横眉怒目地点斥一声,手中带倒刺的马鞭在寒风中抽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带着凌厉的恶风,直直往池映雪后背抽了下去!
池映雪根本来不及躲,下意识咬牙绷紧了身子。
“啪!”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去。
缺了口的绣春刀不知何时横了过来,刀鞘铁箍精准地格住了带刺的马鞭,两劲相交,火星子在冷风中一闪即逝。
“刺啦——”
刀锋剧烈颤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凌厉鸣响。
刹那间,周围原本正起哄的兵痞们声音一瘪,喧闹戛然而止。
“当着本官的面动手,”贺兰摧反手将刀重重砸入冻土,煞气逼人,“京城来的官差,脾气倒是娇贵。”
解差被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震得后退半步,他揉着手掌,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道:
“贺兰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替您收拾这不长眼的东西,您倒护上了?您莫非真要这丧门星?这身段,带回去别说生养,怕是连半桶水都挑不起来,纯是浪费家中米粮。”
贺兰摧紧抿薄唇。
她何尝不知眼前这姑娘带回去是个吞粮的累赘?可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眸子让她下意识出了手。
一旁的陆长风见贺兰摧顶着京官解差的怒气去护个要死不活的废人,忍不住斜抱双臂,嗤笑出声:“倒不知贺百户原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只是这眼光这般奇特,难怪......”
“本官领什么人,轮不到旁人置喙。”
贺兰摧冷声打断,强忍着下腹绞痛,一把将池映雪拽到身后。她收刀回鞘,朝着点将台抱拳道,“这丫头卑职领了!卑职家中虽薄,却也知轻重。”
“朝廷发配罪籍女眷,乃是天子体恤九边将士苦寒特给的恩典。今日若当众作践折辱,传将出去,倒成了咱们边镇军官藐视圣恩!倘若落入京城巡按御史眼中,岂不白白给招惹口实!”
“天子恩典”、“巡按御史”几字,沉如重锤,声震校场。
原本蜷在虎皮椅里看热闹的总兵赵开山,闻言皮肉猛地一抽,霍然起身:
“好!说得好!”
他适才并未深想,此刻被贺兰摧一语点醒,顿觉后怕!若是今日这事传回京城,被那些文臣参一本“藐视朝廷恩赐、纵军败坏纲纪”,他这总兵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指着那登记书吏的鼻子痛骂道:
“狗日的东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老子的面胡乱发配?朝廷发下这批罪籍女眷,那是圣上发下的恩典!岂是尔等可以随意处置的?”
那书吏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连连磕头如砸蒜:“大帅息怒!大帅息怒!小的、小的也是看这丫头干瘪无用……”
“闭上你的狗嘴!”赵开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笔挺如枪的贺兰摧,脸上的暴怒竟瞬间化为一股豪爽的假笑,高声赞道:
“贺百户能顾念朝廷与圣上的脸面,这才是咱们九边军官该有的气度!这姑娘,便由你领回去!”
言罢,他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人!”
“此人坏我军威,按军规重打二十脊杖,革去本月俸禄!再有敢拿朝廷赏赐胡乱作践者,军法处置!”
“谢大帅明断。”贺兰摧躬身领命。
站在一旁的陆长风那张白净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冷笑僵在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周围起哄的兵痞们见大帅发怒,还处分了书吏,哪敢再造次?一个个吓得把脖子缩进袄子里,互使眼色,瞬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开山挥挥袖袍,一双混黄却毒辣的虎眼扫过台下各怀心思的军汉,烦躁地骂道:“行了!既都领了赏,往后也莫要在老子面前叫屈,都给老子滚去巡城!”
寒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的血腥气与各怀鬼胎的嘈杂一并抹去。
手腕上粗茧的触感异常清晰,池映雪在铺天盖地的风雪里被贺兰摧半拖半拽地往前带。
她踉跄地踩在泥泞结冰的雪地里,原本冰冷绝望的身躯,在靠近那具精铁甲胄的瞬间,冷不丁闻到了一缕夹杂着苦药香与淡淡血腥气的气息。
池映雪黑白分明的杏眼落在前方贺兰摧那被铁甲包裹得过分清瘦的脊梁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
而前方走得虎虎生风的‘少年百户’,此时牙关紧咬,内心早已焦灼得泛苦:
如今家里本就快揭不开锅了,自己逞这一时英雄,等会儿回去,可该怎么跟阿娘交代啊!
......
燕门关卫所最西侧的土墙根下,孤零零立着三间黄土矮屋。
寒风刮过,斑驳墙皮剥落砸在雪里,透着随时会被大雪压垮的破落。这便是贺兰摧用五年浴血军功换来的“宅邸”。
刚到那扇朽木杂草扎成的破栅门前,贺兰摧便猝然松开手,顺势将池映雪往前一推。
“老实待着,莫要乱跑。”
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贺兰摧便急匆匆地一脚踹开正屋的厚草帘子,闪身隐进了黑黢黢的屋门里。
池映雪被推得打了个趔趄,怀里死死抱着那沾满煤灰的黑布包,顺势靠在了用残砖垒起来的短墙上。她没有乱动,一双杏眼却习惯性地在院落里打量起来。
这一看,这位正六品百户大人的穷困,远超她的预料。
院里虽说有三间土房,但西角漏风的灶棚顶便已塌了大半,灶台残破,莫说贴膘的铁锅,连只陶碗也无,只搁着个熏得漆黑裂纹的瓦罐。
唯一的井口上也结了死冰。
堂堂大启边镇百户,过得竟比京师亲军营里最下等的小卒还要凄惨。
联想到方才靠近那具精铁甲胄时闻到的血腥气,池映雪心头微动,也不知贺兰摧这次上战场是否身上还带着伤?贺家穷困至此,也不知吃不吃得起药?卫所军医看诊怕是少不得钱财打点……
可惜她不会医术,唯有一身在窑厂练就的百工手艺。也不知这风沙肆虐的边关,她能不能凭借这和泥看火候的本事,换些买药糊口的碎银?
“吱呀——”
还没等池映雪想明白,正屋那扇破木门再度被推开。
扯开草帘子出来的,却不是贺兰摧,而是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她手里死死拽着两个约莫六七岁大、脸蛋冻得像红山楂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越过门槛往院里瞧。
“你……你是哪家的姑娘?”贺氏的手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哆嗦。
两个小丫头躲在阿娘身后,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池映雪怀里那个脏兮顺溜的黑布包。
大些的大花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阿娘……阿哥说今日便会带米粮回来,这米粮是不是就在姐姐的布包里?”
小些的小花看着池映雪手里的黑布包也跟着直咽口水,池映雪看着这两个瘦得像干柴火棍、眼里满是对吃食纯粹渴望的孩子,心里冷不丁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当即有些歉意的冲着贺氏福了一福,小声道:“这包里没有吃食,奴家池氏,是江南流放来的罪民,今日在校场上……是百户大人见奴家无依无靠,这才把奴家带回来,给家里做些烧火劈柴的粗活。”
“流放的?”贺兰氏一听这两个字,身子便是狠狠一震,神色复杂得厉害。
正要细问,却见身后那扇油腻的草帘子再次被大喇喇地撩开。
贺兰摧已经卸去了那身沉重刺眼的精铁连环甲。
她走得急,可步子却迈得有些古怪与局促,步幅极小,宽宽大大的粗布直裰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隐约能看出内里胡乱垫了不少厚实棉布的臃肿痕迹。
此刻,她见到家人周身那股子冲天煞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看着自家空米缸时的麻木与愁苦,“娘,对不起,今日只赏了些铜钱,只得明天再去镇上瞧瞧,能否买些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