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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漏风矮屋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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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像刀,裹着冰屑,从校场尽头一路刮过来,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贺兰摧保持着按刀的姿势,低头看着脚边的人。
那姑娘跪得很狼狈。
破旧囚衣沾满泥雪,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半张脸埋在灰尘里,瘦得肩胛骨都透了出来。
可偏偏那双手,攥得极紧。
十根冻得青紫、遍布冻疮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战靴。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瞧瞧!”
后头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这小鸡仔急眼了,还真敢攀贺百户的高枝!”
“贺百户这运气倒不错,头一个挑媳妇,挑了个病秧子!”
“说不定是看中了咱们贺百户的脸呢?”
粗鄙的笑声混着风雪扑过来。
贺兰摧却没笑。
她只是盯着脚下的人。
近得如此。
她才发现,这姑娘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脂粉。
更像是烟灰、泥土,还有一种很细微的草木清香,像是她刚刚从灶台边滚过,又在泥里爬了一遭。
贺兰摧眉头轻轻一皱。
她忽然想起方才。
这个女人一直缩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哭闹。
甚至在所有人争着往前挤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
可当那书吏提到“军妓寨子”时,她第一次抬了头。
然后……
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快。
却不像求救。
更像是在挑人。
她刚想到这里,旁边忽然传来陆长风凉飕飕的声音。
“哟。”
“贺百户,人家姑娘都求到你脚底下了。”
“你若还推三阻四,倒显得咱们卫所的新晋百户连个女人都养不起。”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片哄笑。
“就是!”
“贺百户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别的兄弟这个年纪,娃都满地跑了!”
“偏偏贺百户还是孤家寡人,连个勾栏里的相好都没有……”
那人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两个字落下来。
贺兰摧的眼角轻轻一抽。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顺势认了。
挺好。
省得日后那些闲得发慌的军汉成日里拉她去喝花酒。
可就在这时,小腹忽然一阵隐隐作痛。
贺兰摧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她垂下眼。
该死。
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身子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不听使唤,平日里还能忍,今日若是在校场上出了什么岔子……
她几乎不敢想。
贺兰摧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正准备抽脚。
可脚下的人却忽然又攥紧了一分。
“松手。”
她压低声音。
池映雪没动。
“我让你松手。”
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冷意。
池映雪终于抬头。
风雪扑面而来,脸上虽沾满了黑灰与尘土,可乱发遮掩下的那一双杏眼,却亮得灼人,没有害怕,只剩决绝。
贺兰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同为女子,在这视女人如牲口的边镇求活,谁不是踩着刀尖流血?
今日若踹开她,便是亲手断了这姑娘最后的活路。
“腌臜货!百户大人的战靴也是你这脏手能抓的?!没人要的烂命,送去后营伺候军爷那是你的天大福分!”
解差见状横眉怒目地点斥一声,手中带倒刺的马鞭在寒风中抽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带着凌厉的恶风,直直往池映雪后背抽了下去!
池映雪根本来不及躲,下意识咬牙绷紧了身子。
“啪!”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去。
缺了口的绣春刀不知何时横了过来,刀鞘铁箍精准地格住了带刺的马鞭,两劲相交,火星子在冷风中一闪即逝。
“刺啦——”
刀锋剧烈颤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凌厉鸣响。
刹那间,周围原本正起哄的兵痞们声音一瘪,喧闹戛然而止。
“当着本官的面动手,”贺兰摧反手将刀重重砸入冻土,她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解差脸色微变。
“贺百户,这是……”
“我问你。”
贺兰摧缓缓收刀。
“谁准你动手的?”
那解差一噎。
旁边的书吏赶忙出来打圆场。
“贺百户,您误会了。”
“这女人没人肯要,按规矩本就是要送后营的。”
“如今她又冲撞了您,打一鞭算不得什么……”
“按规矩?”
贺兰摧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哪条规矩?”
书吏顿时说不出话。
贺兰摧抬眼。
“你说。”
“是朝廷哪一道旨意,准你们把罪籍女眷当畜生一样抽打?”
“还是哪一条军规,准你们把朝廷发下来的军功赏赐,随意改成军妓?”
最后四个字落下,校场一静。先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兵士,脸色都变了。
贺兰摧平日里话少,甚至有些沉默寡言,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人最是较真,动起手来最是狠辣。
陆长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贺百户。”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不过一个罪籍女人,何必如此认真?”
贺兰摧转头看他。
“罪籍?”
“她是罪籍。”
“可你我却是军籍。”
“她今日既然记在功劳簿上,就是朝廷发给有功将士的赏赐。”
“谁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朝廷的赏赐改成军妓?”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怕不是在糟蹋她。”
“而是…”
“在打朝廷的脸。”
这句话落下。
点将台上原本半倚在虎皮椅里看热闹的赵开山,脸色猛然变了,闻言皮肉猛地一抽,霍然起身,指着那登记书吏的鼻子痛骂道:
“狗日的东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老子的面胡乱发配?朝廷发下这批罪籍女眷,那是圣上发下的恩典!岂是尔等可以随意处置的?”
他适才并未深想,此刻被贺兰摧一语点醒,顿觉后怕!
若是今日这事传回京城,被那些文臣参一本“藐视朝廷恩赐、纵军败坏纲纪”,他这总兵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那书吏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连连磕头如砸蒜:“大帅息怒!大帅息怒!小的、小的也是看这丫头干瘪无用……”
贺兰摧却没再看旁人,她低头看向还抓着自己战靴的池映雪。
“你。”
“起来。”
池映雪没有动。
贺兰摧眉头一皱。
“听不懂?”
池映雪这才慢慢松开手,她撑着冻僵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明显踉跄了一下。
贺兰摧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掌心碰到她手腕。
细得惊人,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截冻透的竹枝。
贺兰摧很快松开手,她看着池映雪。
“叫什么?”
“池映雪。”
声音很轻,却没有发抖。
贺兰摧眼底那点审视更深了。
“为什么选我?”
这一句话问得突然。
池映雪眸光微动,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若说“因为大人心善”,未免太假。
若说“因为大人是百户”,也太直白。
于是她抬起头。
“因为……”
她看了一眼贺兰摧腰间的刀。
“方才他们笑我的时候,只有大人没有笑。”
贺兰摧一怔。
池映雪继续道:
“还有……”
“我听见他们说,大人这次杀了十个蛮子。”
“既然能杀十个蛮子。”
她轻轻抿唇。
“想必也护得住一个人。”
贺兰摧第一次真正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泥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像一只求生的小兽,更像一只已经被逼进悬崖,却还在冷静挑选落脚处的狐狸。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池映雪见贺兰摧没有出声,又低声道:
“而且我真的吃的很少。”
“半碗稀粥便够。”
贺兰摧挑了挑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三钱碎银。家里米缸见底,阿娘还病着。两个妹妹正在长身体。多一个人,便意味着多一张嘴。
可眼前这个女人自己都说了,她吃得少,还会干活,会和泥、会砌墙、会烧砖。
贺兰摧沉默片刻。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养不起,她转身朝点将台抱拳。
“启禀大帅。”
“这人,卑职领了。”
赵开山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好!”
“既然贺百户愿意领,便领回去!”
言罢,他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人!”
“此人坏我军威,按军规重打二十脊杖,革去本月俸禄!再有敢拿朝廷赏赐胡乱作践者,军法处置!”
“谢大帅明断。”贺兰摧躬身领命。
站在一旁的陆长风那张白净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冷笑僵在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周围起哄的兵痞们见大帅发怒,还处分了书吏,哪敢再造次?
一个个吓得把脖子缩进袄子里,互使眼色,瞬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开山挥挥袖袍,一双混黄却毒辣的虎眼扫过台下各怀心思的军汉,烦躁地骂道:“行了!既都领了赏,往后也莫要在老子面前叫屈,都给老子滚去巡城!”
寒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的血腥气与各怀鬼胎的嘈杂一并抹去。
贺兰摧看着池映雪,低声道:“可还能走。”
池映雪点头,她抱紧怀里的黑布包,迈开步子。
走出两步。
却听身后传来贺兰摧冷冷的一句:
“另外。”
池映雪回头。
贺兰摧看着她。
“帐里有热水,先把脸洗干净。”
池映雪怔住。
“太脏。”
“看着碍眼。”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池映雪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袖,唇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黑白分明的杏眼落在前方贺兰摧那被铁甲包裹得过分清瘦的脊梁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
她知道。
自己赌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前方那个走得又快又急的“少年百户”,此刻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片。
池映雪那眸子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更糟糕的是。
小腹那股隐隐作痛,又一次卷了上来。
贺兰摧咬紧后槽牙,今天这日子,当真是糟透了。
......
燕门关卫所最西侧,贴着一道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的土墙,孤零零立着三间黄土矮屋。
屋檐压得极低,墙皮被风雪剥落得斑驳不堪,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芦苇梗。
院门更是寒碜。
几根歪歪斜斜的朽木绑在一起,勉强算一道篱笆。风一吹,便吱呀呀地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连根倒下。
贺兰摧走到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
“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乱说话。”
池映雪一怔。
“什么?”
贺兰摧已经别开脸。
“我娘身子不好。”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把校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回来惊着老人。
说完,她也不给池映雪再问的机会,伸手掀开门口厚厚的草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池映雪站在门外,眨了眨眼。
这人……
怎么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黑布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然而刚跨进院门,她便停住了。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
太穷了。
院子里除了一堆被风吹散的柴草,几乎什么都没有。
西侧的灶棚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撑在上头。灶台缺了一角,旁边只放着一口锅底漆黑、锅沿豁口的旧铁锅。
院角那口水井更是早已冻成了一个白惨惨的冰窟窿。
连晾衣服的竹竿都只剩下半截。
池映雪站在风雪里,久久没说话,这位正六品百户大人的穷困,远超她的预料。
堂堂大启边镇百户,过得竟比京师亲军营里最下等的小卒还要凄惨。
池映雪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上,贺兰摧握着那三钱碎银时的神情。
她原本只当那人太过在意钱财。
如今才明白。
不是太在意。
是根本没有钱。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黑布包。
里面不过是几件破衣裳,还有她从流放路上一路藏下来的零碎物件。
若是换作从前,这些东西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
两边竟都是穷的旗鼓相当。
池映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她一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今日被一个边关百户领回了家。
结果发现——
对方甚至比自己这个罪民还穷。
正想着,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裹着旧棉袄走了出来。
扯开草帘子出来的,却不是贺兰摧,而是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她手里死死拽着两个约莫六七岁大、脸蛋冻得像红山楂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越过门槛往院里瞧。
贺氏一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池映雪。
她愣住。
池映雪也愣住。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年纪稍大的那个小姑娘。
她盯着池映雪怀里的黑布包看了半晌,小声问:
“阿娘……”
“阿哥带米回来了吗?”
贺氏一怔。
小姑娘又指了指池映雪手里的包袱。
“是不是装在姐姐这里?”
池映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
第一次觉得这个包袱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里面装了什么。
而是因为两个孩子看它的眼神。
那不是好奇。
是饿。
小姑娘旁边的妹妹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池映雪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连忙摇头。
“这里没有白米。”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生硬,便放柔了声音。
“只是些衣物。”
两个孩子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贺氏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窘迫。
她轻轻扯了扯两个孩子。
“别盯着人家的东西看。”
说完,才重新看向池映雪。
“姑娘这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娘。”
贺兰摧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铁甲。
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动作比平日明显僵硬了几分。
尤其是她走路时,步幅比在校场上小了许多。
池映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腰腹,那里的衣料似乎垫得格外厚。
她眸光微动,却没有多看。
贺兰摧已经走到了贺氏面前。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才闷声道:
“她叫池映雪。”
贺氏看看她,又看看池映雪。
“哦。”
一个字。
却让贺兰摧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今日校场上……”
她顿了顿。
“我领回来的。”
贺氏眉头慢慢皱起来。
“领回来做什么?”
“干活。”
贺兰摧回答得极快。
池映雪:“……”
她抬起眼。
看着面前一本正经撒谎的贺兰摧,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位百户大人,似乎很怕自己的娘误会她带了个女人回来。
“那军功?”
她低头摸了摸两个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米缸。
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摸出今日所得的三钱碎银。
“娘。”
她把银子放到桌上。
“今日的赏钱。”
贺氏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出现,她太清楚这三钱银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儿又一次拿命换来的军功,落到手里,不过这么一点。
更意味着这个冬天……
贺家怕是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贺兰摧看着母亲的神色,喉结动了动。
“对不住。”
她声音低了几分。
“没领到粮,明日!,明日我再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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