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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兔子撞上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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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母见状,朝几人道:“别在风口里站着,先带大花小花进去再说。”
贺兰摧叹了口气,大步跨过去撩开门帘。
她身量高挑,迈步间清瘦的身躯不着痕迹地一横,像一堵风吹不透的墙,将满院呼啸的冷风连带池映雪,一并挡在了身后。
几人踩着积雪进了屋。
这屋里的光景,也没比外头好上多少。
昏暗潮湿的屋门一关,呼啸的风声虽然小了些,可刺骨的寒气依旧顺着黄土墙的裂缝直往骨缝里钻,屋里没点炭火,冷得像个冰窟窿。
靠墙只支着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土炕,旁边摆着个缺了角的木柜,连个像样的家什都没有。甚至连挡风的窗纸都破了大半,正随着塞外狂风扑棱棱地乱响。
池映雪在冷风里抄着袖子,看清这屋子摆设也明白了贺母方才脸色为何那般难看。
瞧这架势,贺家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
而且这位贺大人领了人回来,恐怕也还没来得及跟家里打招呼。
自己这个“外人”若是在这儿杵着,倒真是不识抬举了,一顿饱饭和顿顿饱饭的区别,她还分得清。
“大人,老夫人。”池映雪识趣地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弯腰拾起那只缺口的破竹筐,冲着贺兰摧乖巧地垂下眼睫,“天色还早,奴家自小跟着阿爹,认得几味耐寒的野菜。这村后的秃树林子离得近,奴家先去寻些来垫垫肚子,绝不平白糟蹋了大人的口粮。”
贺兰摧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听到“不白吃口粮”,心道这人倒还算勤快机敏。
心下微微一松,算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人既然已经带回来,总不会任她自生自灭。
她压下眉眼中的情绪,故意黑着脸道:
“你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捡着什么东西?”
没等池映雪告罪,便侧过身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大丫头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大花,你带着这新来的姐姐去村后枯树林。只许在最边上转悠,多刨些麦瓶草根就回来,不许往深处走,听见没有?”
“知道啦!阿兄……”大花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弹红的脑门,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小花也去!小花力气可大了,能帮姐姐搬筐!”
旁边矮了半个头的小丫头一见阿姐被派了差事,顿时急眼了。
她连那条开裆裤都顾不上提,趿拉着鞋,摇晃着那件不知从哪家大孩子身上扒拉下来的肥厚棉袍子,一头撞在了贺兰摧身子上。
贺兰摧被撞得身子暗暗一晃,眼神却不自觉地放软了,在大花和小花枯黄的发顶上揉了一把:“好,那你乖乖跟着你姐,别在雪地里摔了泥。”
“知道啦,阿兄!”
大花心思活泛,一溜烟窜了出来,抢过池映雪手里的破竹筐,另一只长满冻疮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池映雪冰凉的手指:“姐姐跟着我!林子边上有野苣根,可甜了!”
池映雪看了眼面色冷峻的贺兰摧与一脸担忧的贺母,微微福了下身子,便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贺兰摧看着两个连鞋都没提好的小丫头拉着池映雪走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一松,小腹内那阵如小刀乱剐的绞痛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逼得她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风化剥落的门框,迎着母亲贺氏那惊惶的目光,贺兰摧白着唇勉强挤出一句:“阿娘,先进屋……隔墙有耳,女儿有话同你说。”
......
西北腊月的山头上,覆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白霜。
池映雪紧了紧单薄的囚衣,瞧着两个小丫头熟练地在雪地里抠干树根。
她装作寻菜的模样,飞快地往枯树林更深处挪了几步。
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她将自己扮成这幅模样,最后还是没逃过被人领回家做‘媳妇’的命运。
心里正想着有没有机会逃走。
可等她拨开最后一片枯树丛,踩在巍峨的乱石崖边极目远眺时,原本攒着逃跑念头的脑袋,到底被塞外的朔风吹得彻底清醒了。
放眼望去,四下里皆是重峦叠嶂的穷山恶水,连绵的荒原被大雪盖得看不见一丝人烟。
远处的燕门关主道上,每隔三里便是一座高耸的烽火台,背着长枪的巡逻骑兵来回游弋,如同一张铁网死死扣着这片九边死地。从这儿到京城足足隔着三千里地。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磨穿的鞋,长满红肿冻疮的手,又摸了摸大清早只装了半碗高粱稀汤的胃袋。
难怪贺兰摧不担心让两个小丫头带她出门……
莫说此刻的她,就算是身体康健的男子,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里,若想只靠一双腿逃跑,怕是还没走出卫所的界牌,就得生生冻成路边一具连野狗都懒得啃的干尸。
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池映雪默默将拨开枯树丛的手放下,要回京城报仇,她还是得先在这村里先安顿下来,把这条小命活稳妥了。
等攒够了买关内路引的通关碎银,再想办法弄到一匹能日行百里的塞外好马,等到那时......她才算有机会。
至于现在……
抱紧贺兰摧这条粗大腿,保住自己的小命,便是唯一的活路。
想到方才雪地上那两点刺目的血沫,池映雪压下眼底的深思,小心折回了大花身边。
她蹲下身,一边装作帮大花清理草根上的泥雪,一边似是无意地柔声打听道:
“大花,姐姐问你个事儿……今日在校场上,我看你阿兄走得急,身子像是受了伤。咱们卫所里可有医官?”
大花正刨得满头大汗,闻言抹了一把鼻涕,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找啥医官呀!卫所医局里的先生精贵着呢,那是给千户、总兵大人瞧病的。像咱家这样的,平日里受了伤,都是自个儿处理!”
大花语气平淡,显然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她拍了拍沾满黄土的小手,挺起小胸脯语气里颇带了几分自豪:
“不过姐姐别担心,我阿兄可厉害了,在战场上旁人轻易伤不了他!”
身边的小花也自豪道: “对,而且每次伤了,阿娘马上便能治好!”
“你们阿娘还会看病?”池映雪想到那个浑身药味的老妇人,有些惊讶道。
大花点头道:“是,当年阿爹还在军中时,身上磕了碰了、挨了刀子,都是阿娘给包扎的。阿娘还会带着我们去山上挖止血的草药。”
听到这儿,池映雪心底微微一定。
这么看来,这家人倒也是各有所长,也不算太差的去处。
那她想要在这个家中立足,也得展示出些自己的价值才行。
“大花真棒,”看着一边的小花连忙补道:“小花也是!”
她逼着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回想起刚才走过来的路数,视线顺着残雪上的细微痕迹,精准地落在一处积雪稍厚的灌木丛旁。
那地儿有一排极其细小的“品”字形脚印,周遭干草堆有被新近啃食过的毛糙痕迹,碎雪间甚至还落着几粒圆滚滚的干粪蛋子。
可能是活物留下的,她咽了口唾沫,心思飞快地转开了。
九岁那年跟着阿爹在西山窑厂,她曾偷偷翻看过沈家秘传的《木作营造备览》,那书的末卷里,便有记着关于“木作机括”的做法。
若她能靠此打些野味回去,不仅能保住自个儿的活路,也能给那家人好好补补。
池映雪瞅了瞅四周,猫伏着身子在林边折了几根韧性极好的枯柳枝,又咬了咬牙,从自己破烂囚衣的下摆内侧,使劲扯下几条粗硬的缝衣麻线。
她猫蹲在雪地里,执起那柄钝得不行的半截泥铲当凿子,在一根较粗的柳木桩子上,下手“笃笃”凿出了一个倒“丁”字形的卯榫木槽。
那双生满冻疮的手,在触碰到木料的瞬间,竟像是突然被赋予了某种灵性,穿线、咬榫、扣弦,翻飞间便将柳枝弯曲成一个恰到好处的饱满弧度,借助木头的张劲,做成了一张藏在雪地里的“强弩绷子”。
木作机括,讲究的是力学交错,差一分一毫,那触发的木栓便是一块死木。
眼看着大体框架搭好了,可手里还缺个最核心的物件。
“大花,快些过来,姐姐问你借样物件。”池映雪转过身,掐着嗓子小声唤道。
大花乐颠颠地倒趿着鞋,一溜小跑凑了过来:“池姐姐,啥事呀?”
池映雪屈膝蹲下,顺手从破竹筐里挑出两根粗长些的苦菜根,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压低声音哄道:“好大花,借姐姐两根菜根子用用。待会儿,姐姐用它还你个能长膘的大宝贝,好不好?”
大花愣住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池映雪手里那两根菜根,像是听懂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小声问:“什么大宝贝?是能吃的吗?像过年吃的那种白花花的大肉!”
“对,就是过年吃的那种肉。”池映雪瞧着小姑娘那恨不得把苦菜根看出肉味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酸软,抬手轻轻抚了抚大花那冻得通红的小脸,“姐姐做好了个套野兔子的木机括,如今正缺些菜根当诱饵。只要兔子上了当,咱们明日就能吃上香喷喷的兔肉了。”
大花虽不知道“木机括”是个啥物件,可她听懂了“套兔子”和“吃肉”。稍一犹豫便将自己的破小筐往池映雪怀里推了过去,咽了咽口水道:
“池姐姐你瞧这些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去刨!”
小花见姐姐推了筐,也跟着似懂非懂地把脑袋凑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池映雪的手心,憨声道:“小花也帮忙!”
“够了,够了,你们先在旁边站着,我一会就好。”
池映雪柔声应着,那张原本病态苍白的小脸在皓洁白雪的映照下,绽开了一抹极温粹的笑意。
见两个小丫头乖乖站到了自己身后,她才缓缓半蹲下身,轻柔地将苦菜根小心翼翼系在触发的活木栓上,再捧起周围的碎雪,将木机括严实地掩了起来。
直到三人刨满了小半筐苦菜根准备归家,大花的那双眼睛还像是黏在了那片雪地上,倒趿着鞋一步三回头,两条小腿沉得宛如灌了铅。
“池姐姐……那兔子,真的能抓到么?”大花伸手怯生生地拽着池映雪的囚衣一角,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嫩生生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念念不忘。
小花也伸出小黑手抓着池映雪的另一边衣角,吸着鼻涕跟着奶声奶气地起哄:“小花,小花也想要看兔子……”
池映雪哑然失笑,温柔地牵起两个小姑娘冰凉的手往林外走,轻声细语地打趣道:“傻丫头,咱们活生生的人守在这儿,野兔子机灵着呢,哪里敢露头?须得等到了夜半无人时,它们受不住菜根香气,才会偷偷摸出来啃嘴。等明日一早咱们再来看,姐姐保管给你们带个大惊喜,好不好?”
大花听懂了“大惊喜”,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