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兔子撞上绝 ...
-
贺母见状,连忙道:“外头风大,别都杵在风口里,先带孩子进屋再说。”
贺兰摧没吭声,只伸手撩起门帘,侧身让出一道缝。
下一刻,呼啸的朔风便从院门灌了进来。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高挑清瘦的身形在门口一横,宽大的肩背像一堵墙,将迎面扑来的风雪挡去了大半。
池映雪跟在她身后,鼻尖擦过那件粗硬的军袍,竟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她脚步微顿。
这个人……身上难道还有伤?
还没等她细想,贺兰摧已经撩开门帘。
“进来。”
声音依旧冷硬。
几人踩着积雪进屋。
草帘一落,外头的风声顿时闷了许多。
这屋里的光景,也没比外头好上多少。刺骨的寒气依旧顺着黄土墙的裂缝直往骨缝里钻,屋里没点炭火,冷得像个冰窟窿。
靠墙只支着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土炕,旁边摆着个缺了角的木柜,连个像样的家什都没有。甚至连挡风的窗纸都破了大半,正随着塞外狂风扑棱棱地乱响。
池映雪在冷风里抄着袖子,看清这屋子摆设也明白了贺母方才脸色为何那般难看。
瞧这架势,贺家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
而且这位贺大人领了人回来,恐怕也还没来得及跟家里打招呼。
自己这个“外人”若是在这儿杵着,倒真是不识抬举了,一顿饱饭和顿顿饱饭的区别,她还分得清。
想到这里,她把怀里的黑布包往身侧拢了拢,目光落到墙角那只缺了一边竹篾的破筐上。
“大人。”
她轻声开口。
贺兰摧正在解腰间的绣春刀,闻声抬眸。
“奴家初来乍到,也不好白吃家里的粮。”
池映雪弯腰拾起破竹筐,指腹在筐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自小跟着父亲在窑厂讨生活,认得些野菜,也知道几种能熬汤果腹的野根。村后林子离得不远,我去寻些回来。”
贺兰摧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听到“不白吃口粮”,心道这人倒是个实诚的。
心下微微一松,算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人既然已经带回来,总不会任她自生自灭。
她压下眉眼中的情绪,故意黑着脸道:
“你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捡着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阿兄!”
大花扒着贺母的衣角,探出半张小脸。
“我带池姐姐去!”
小花也不甘示弱,立刻举起手。
“我也去!”
贺兰摧眉头一皱。
“不许。”
两个小丫头顿时蔫了。
“可是……”
贺兰摧已经蹲下来,一手一个,将她们的棉帽往下压了压。
“只许在村后林边。”
“看见界石就回来。”
“敢往里面跑,回来打屁股。”
大花眼睛一亮。
“那就是可以去啦?”
贺兰摧:“……”
她盯着妹妹看了半晌。
最后无奈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只准带姐姐挖野菜,不准胡闹。”
“知道啦!”
大花立刻笑起来。
小花也欢呼一声,抱住贺兰摧的腿。
“阿兄最好!”
贺兰摧低头看着两个妹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走吧,池姐姐!”
大花已经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池映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终究没有挣开。
“好。”
贺兰摧看着两个连鞋都没提好的小丫头拉着池映雪走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一松,小腹内那阵如小刀乱剐的绞痛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逼得她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风化剥落的门框,迎着母亲贺氏那惊惶的目光,贺兰摧白着唇勉强挤出一句:“阿娘,先进屋……隔墙有耳,女儿有话同你说。”
......
出了门,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池映雪缩了缩肩膀,她跟着两个孩子走出卫所屯田区,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
直到身后的土屋彻底被低矮的土墙挡住,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逃。
这个念头依旧在,而且从未消失。
只是现在,她想先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便出现了一块半截埋进雪里的界石。
大花指着它道:
“阿兄说了,不能再往里面走。”
池映雪点头,却没有停。
而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冻硬的雪层,这里地势低缓、背风。附近还有几道被牲畜踩出来的小路,显然村里人平日里没少来。
她抬头望向远处,再往里,才是真正的荒山。
山势陡峭,积雪没过膝盖,偶尔还能看见一两道深深浅浅的兽足印。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磨穿的鞋,长满红肿冻疮的手,又摸了摸大清早只装了半碗高粱稀汤的胃袋。
难怪贺兰摧不担心让两个小丫头带她出门……
莫说此刻的她,就算是身体康健的男子,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里,若想只靠一双腿逃跑,怕是还没走出卫所的界牌,就得生生冻成路边一具连野狗都懒得啃的干尸。
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等攒够了买关内路引的通关碎银,再想办法弄到一匹能日行百里的塞外好马,等到那时......她才算有机会。
至于现在……
抱紧贺兰摧这条粗大腿,保住自己的小命,便是唯一的活路。
想到方才雪地上那两点刺目的血沫,池映雪蹲下身,一边装作帮大花清理草根上的泥雪,一边似是无意地柔声打听道:
“大花,姐姐问你个事儿……今日在校场上,我看你阿兄走得急,身子像是受了伤。咱们卫所里可有医官?”
大花正刨得满头大汗,闻言抹了一把鼻涕,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找啥医官呀!卫所医局里的先生精贵着呢,那是给千户、总兵大人瞧病的。像咱家这样的,平日里受了伤,都是自个儿处理!”
大花语气平淡,显然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她拍了拍沾满黄土的小手,挺起小胸脯语气里颇带了几分自豪:
“不过姐姐别担心,我阿兄可厉害了,在战场上旁人轻易伤不了他!”
身边的小花也自豪道: “对,而且每次伤了,阿娘马上便能治好!”
“你们阿娘还会看病?”池映雪想到那个浑身药味的老妇人,有些惊讶道。
大花点头道:“是,当年阿爹还在军中时,身上磕了碰了、挨了刀子,都是阿娘给包扎的。阿娘还会带着我们去山上挖止血的草药。
听到这儿,池映雪心底微微一定。
这么看来,这家人倒也是各有所长,也不算太差的去处。
那她想要在这个家中立足,也得更勤快些才好,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来,咱们先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两个孩子立刻蹲到雪地里忙活起来,不多时,大花便兴奋地喊起来:
“池姐姐!这里有!”
池映雪走过去。
雪下面埋着几簇干枯的野根。
她捏了一点泥土闻了闻。
“麦瓶草根。”
“能吃?”
“煮熟了能填肚子。”
大花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们多挖些!”
池映雪笑了笑。
可就在她起身时,余光忽然扫到旁边的一处雪地。
她停住了,那里有几枚极浅的脚印,不是人的。
脚印呈三瓣,前窄后宽,旁边还有一小撮被啃断的枯草。
池映雪蹲下来,伸手拨开积雪,里面还有几粒圆滚滚的粪粒。
兔子。
而且刚来过。
她眸光微微一动,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瘦得只剩骨架的小脸忽然问:
“大花。”
“嗯?”
“你们家有麻绳吗?”
“有呀!”
“粗一点的。”
大花想了想。
“阿兄的旧绑腿算不算?”
池映雪眼睛亮了一瞬。
“算。”
她又看向旁边那片韧性极好的枯柳,一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成了形。
她蹲下来,折了几根柳条。
“那便不用麻烦了。”
“今天,姐姐给你们做个能抓兔子的东西。”
大花愣住。
“兔子?”
“嗯。”
小花立刻凑了过来。
“是白白的兔子吗?”
“白的、灰的,都有可能。”
池映雪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不过它们聪明得很,咱们不能追,要让它自己送上门。”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而池映雪低下头,手指已经熟练地弯折柳枝。
她的动作很快,不像一个刚被流放、连饭都吃不上的罪民,倒像一个终于拿回自己熟悉的工具,准备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柳枝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穿线、咬榫、扣弦,翻飞间便将柳枝弯曲成一个恰到好处的饱满弧度,借助木头的张劲,做成了一张藏在雪地里的“强弩绷子”。
木作机括,讲究的是力学交错,差一分一毫,那触发的木栓便是一块死木。
大花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小花。”
“嗯?”
“我觉得池姐姐好厉害。”
小花认真点头。
“我也觉得。”
池映雪听见了,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没有解释。
只是将最后一根柳条压进雪里。
然后抓了两根苦菜根,系在机关旁边。
“好了。”
大花眨巴着眼睛。
“这就能抓兔子啦?”
“还不行。”
池映雪抬起头。
“还得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饿了。”
两个小丫头顿时一脸严肃。
仿佛她们眼下等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顿救命的肉。
池映雪望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荒林,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知道。
自己真正需要等待的,也不只是一只兔子。
她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一个能够离开燕门关的机会。更需要在这个陌生的边关,先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至于贺兰摧……
池映雪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三间孤零零的黄土屋。
既然这个人肯在所有人都袖手旁观的时候,把她从后营那条死路上拽回来。
那她便暂且借这把刀,护自己一程。
当然。
她也不会白借。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她池映雪,也从来不是只会等人施舍活路的人。
直到三人刨满了小半筐苦菜根准备归家,大花的那双眼睛还像是黏在了那片雪地上,倒趿着鞋一步三回头,两条小腿沉得宛如灌了铅。
“池姐姐……那兔子,真的能抓到么?”大花伸手怯生生地拽着池映雪的囚衣一角,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嫩生生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与念念不忘。
小花也伸出小黑手抓着池映雪的另一边衣角,吸着鼻涕跟着奶声奶气地起哄:“小花,小花也想要看兔子……”
池映雪哑然失笑,温柔地牵起两个小姑娘冰凉的手往林外走,轻声细语地打趣道:“傻丫头,咱们活生生的人守在这儿,野兔子机灵着呢,哪里敢露头?”
“须得等到了夜半无人时,它们受不住菜根香气,才会偷偷摸出来啃嘴。等明日一早咱们再来看,好不好?”
大花听懂了今日怕是抓不到兔子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