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冬木凝脂堪 ...
-
积雪未化的泥泞小道上,那一担活水压得扁担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回到黄土矮院前,池映雪怀里紧紧抱着那杆丈八精铁长枪,冰冷的枪身被体温暖出了一层薄汗。
她快步抢前半步,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木栅门,贺兰摧挑着沉甸甸的木桶大步跨入,脚步虽依旧沉稳,但落地时鞋底陷在冻泥里的声响明显重了不少。
“阿兄!池姐姐!”
大花小花正缩在避风的柴棚边搓草绳,见二人归来,立时推门扑了上来。
大花眼尖,一眼瞅见贺兰摧额角尚未被冷风吹干的细汗与微微泛红的指节,当即伸出干裂生茧的小手去扶扁担:“阿兄挑了这么满的水!大花来接一桶!”
“去去去,小胳膊小腿的,碰翻了仔细着凉。”贺兰摧笑骂着偏过身,顺势将两桶活水稳稳当当卸在灶台旁的空水缸边,长舒了一口滚烫的白汽。
贺氏听到声响,撩开厚草帘从正屋迈了出来。老太太一眼瞧见池映雪怀里抱着的沉重精铁枪,又看长女卸担时手腕微不可察的轻颤,心头立时明白了几分,上前拉过池映雪的手拍了拍:“外头风刮得像割肉似的,井台边没遇着什么难处吧?”
“回伯母,井口结了薄冰,看井老叔和大人搭手合力帮着邻里拉了几桶,其余都顺利得很。”池映雪眉眼微弯,温声应着,将长枪小心翼翼立在正屋门后的干燥处,绝口不提齐氏挑衅与辘轳崩断的闹剧。
贺兰摧余光扫过她神色自若的侧脸,眼底划过一抹赞许。
这姑娘生得玲珑剔透,不仅懂进退,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委屈咽进肚里,不让久病的老母跟着惊惶劳神。
当然,贺兰摧这番赞许若是落到了齐、宋两人耳中,怕是真的要气得呕出血来质问一句,这十二月飘的雪就不冤了嘛?
贺氏拉着池映雪进灶房用温水洗手,嘴里絮絮念着:“你方才出门,我去村口换了半升干麦麸,待会儿和着野苣根煮一锅稠糊糊,大花小花也能垫垫底。”
贺兰摧倚着门框站在后头,双手撑着酸胀的膝头,见老太太满心满眼全扑在池映雪身上,不由低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娘,您眼里如今就剩池姑娘一个了。”
贺氏闻言回头啐了她一口,眼角眉梢却漾着笑意:“多大的人了,还同自家人争这些嘴!锅里滚着姜汤,自个儿盛去!”
贺兰摧又是低低一笑,眼底那抹操劳的倦意散了大半。她知母亲是打心底里疼惜池映雪,觉得自家情况耽误了人家姑娘,笑闹两句便利落地自去舀了瓢热好的姜汤暖身子。
待池映雪洗净了手擦干,贺兰摧才折回正屋,从屋角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
那木箱是用老槐木打的,四角包着生锈的熟铁皮,入手极沉。贺兰摧清瘦挺拔的腰身微微绷着,将木箱“咚”的一声稳稳搁在池映雪脚边的干草垛旁。
“这是今早点卯前,在卫所木作坊跟老军匠讨要来的旧家伙事。”贺兰摧扯了扯直裰下摆,眼神掠过池映雪被冷风吹红的鼻尖,有些硬邦邦的嘱咐道,“里头有一柄弯木锯、几把精钢凿子,还有旧铁锤与半盒铁钉。老军匠说钢口极硬,你……仔细着手,莫要伤了皮肉。”
池映雪微微一怔,抬手掀开箱盖。
一股混杂着松木屑与干铁锈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箱内齐齐整整地码放着打磨得雪亮的锯子、各式宽窄的凿刃,甚至贴心地备了一卷扎实的细麻绳。
池映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头猝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抄家流放、千里跋涉,刺骨的锁链与漫天的黄沙,几乎快要磨灭她曾是工部大匠膝下最得意的传人。
在世人眼里,她是罪臣之后、是依附于人的流民,可在这一方逼仄的木箱前,寸半凿的分量、弯木锯的弧度、铁锤把手磨出的微凹……指腹抚过之处,每一寸尺度与重量,都与她的掌骨严丝合缝。
没有半分生疏,更未曾有一刻遗忘。
一股滚烫的情绪顺着指尖猛地冲上眼眶,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垂下眼睫,用力将那层薄薄的水汽咽回腹中。
这不是一箱冰冷的死物,是她颠沛流离、踏过刀山血海之后,终于在漫天风雪里寻回的旧日魂魄。
是那些曾见证过她满腔灵性与才干的老伙计,穿过千山万水重新落回了她的掌心。
池映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她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粗麻布,指尖轻柔而专注地将凿刃与锯齿上的木屑一点点拂拭干净,又取来一小块鸡皮油脂,细致地给微涩的铁面涂上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的动作娴熟而从容,将大大小小的木作工具按着手熟的次序一一理顺,重新稳稳码入箱中。
贺兰摧倚在一旁的干草垛边,原本以为,像池映雪这样娇柔纤弱的罪眷女子,见到这箱沉重粗糙的木工家伙什,难免会有些无从下手,却不想是这般珍而重之,眼中甚至泛着点点温润的光彩。
贺兰摧手里咬着半块杂粮饼子,黑眸微沉,看着她那双翻飞却熟稔的双手,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你握凿子的手势很稳,像是老师傅一般?”
池映雪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贺兰摧,目光清澈坦荡,轻声道:
“嗯,奴家自幼跟在父亲膝下,家父一生痴迷百工营造,我自幼便也与这些器物相伴......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机会碰这些旧物,却没想到……大人今日重新替奴家寻了回来。”
贺兰摧听罢,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
那双惯常冷厉如冰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动容。
原是睹物思人……
“能造梁筑舍、遮风御寒的手艺,比那等附庸风雅的虚名管用得多。”
贺兰摧嗓音低缓,以池映雪对这些器物的郑重,越发觉得那齐、宋等人的话怕是深深刺伤了池映雪的心,宽声安慰道:“在这边塞苦寒地,能凭本事立身活命的,就谈不上粗鄙,不必听旁人嚼舌根。”
池映雪心头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奴家省得。”
贺兰摧嚼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掌心的碎渣,目光移向院角那几根朽烂的旧木桩,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院里这些剩下的废料做个小板凳还凑合,若要打张结实的方桌或是修整旁的物件,木料怕是远远不够。左右今日卫所无大事,我带把重斧去后山林子边缘伐一棵枯立的老松或者硬杂木回来。”
正端着热水出来的贺氏一听,脚下步子猛地顿住,满脸担忧地插话道:
“阿摧,这冰天雪地的,后山冻得连石头都能崩开,大冷天里砍回来的生木头湿冷发脆,哪能拿来打桌椅?娘瞧着卫所木作坊外头堆着不少修战车换下来的旧梁子、烂车轴,那不是现成的木头么?不若我们花些钱,找卫所买上一些,价格应当也比外面划算?”
贺兰摧咽下嘴里的饼子,神色微肃道:
“娘,使不得。卫所的规矩森严,哪怕是淘汰下来的废料烂木,那也是登记在兵部工库册子上的公家物件。军需账目一笔是一笔,私自挪用军产便是触犯大启军律。那公家的东西,就算烂在库房里化成灰,咱们也半点碰不得。”
池映雪正扣上木箱搭扣,闻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杏眼里波光微动,温声笑道:
“大人想得周全。公家器物干系重大,确实沾染不得。而且依奴家看,后山的冬木不仅能用,眼下更是一年里最好的伐木时节。”
贺氏愣了愣:“啊?大冷天的树木冻得邦邦硬,反倒能用?”
池映雪站起身,温声细语地解释道:“古人云‘凡伐木,务以冬月’。春夏时节草木拔节疯长,树干里全是流动的树汁与水汽,若在那时伐下来做家什,用上半月反倒会干缩走样,更极易遭蛀虫啃咬。可一入腊月深冬,树木落叶休眠,树髓里的水分和糖分都褪回了根部,此时伐倒的原木含水量最少,木性最为坚韧稳定,劈开阴干后不易变形,更不招虫蛀。且山道上铺着厚雪,大木材砍倒后只需系上麻绳在雪地上拖拽,借着冰雪滑力,反比夏日泥泞省下许多力气。”
贺兰摧听得眉心微舒,眼中划过一抹讶异与赞叹。
她常年在边塞拼杀,只知行军打仗,未曾想这草木天时之间竟有这般精妙实用的营建学问。
“原来还有这等门道……”贺氏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焦急散了大半。
“不过……”池映雪话锋微转,眼带关切,“塞外冬木受冻后硬度暴涨,最费斧刃与臂力,且后山边缘积雪厚重,大人切莫深入,挑一株干枯挺直的老桦木或冷杉即可。”
“放心,不过是挥几斧头的事。”贺兰摧嘴角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从门后取下那柄沉甸甸的开山大斧,又拿了卷粗麻绳在腰间绑牢,“你在家照看好阿娘和大花小花,我去去便回。”
“大人万事小心,”池映雪立在屋檐下,静静望着贺兰摧挺拔修长的背影没入皑皑风雪中,像贺兰摧这样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底层军官,连拿一截废木头都恪守着大启律例;而京城工部的督造太监与首辅严党的贪官们,却借着“太清宫营造”在漕运册子上大笔一挥便漂没了百万两纹银!连她父亲那般清白的大匠,也成了这场滔天贪腐案底下的冤魂。
这世道何其荒唐,又何其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