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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寒松曳雪归 ...

  •   寒风卷着碎雪在院外呼啸,屋檐下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池映雪在檐下静立了良久,直到贺兰摧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村后茫茫的山林雾气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将眼底翻涌的恨意深深压回心底。

      朝廷党争如刀,将她的人生连根拔起碾入烂泥,可如今她既然侥幸在贺家落了脚,便容不得她沉溺于往日悲苦。

      活下去,守住眼前这方能容身的屋檐,才是最紧要的正经事。

      “映雪,风紧得很,怎么还站在外头?快进屋帮我将这两碗稠糊糊一起端进屋。”贺氏在灶房门口唤了一声,手里正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哎,伯母,我这就来。”

      池映雪应了一声,将院门上的横木稳稳插好,快步进了屋。

      屋里正飘着淡淡的香气。

      灶膛里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干麦麸混着野苣根在滚水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渐渐熬成了一锅略显黏稠的糊糊。

      虽说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微苦的草根味,但在这大雪封门的冬日里,已是难得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大花和小花乖乖坐在矮板凳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两双水灵灵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铁锅,鼻尖随着冒出来的白汽一耸一耸的。

      “来,两个小馋猫,先喝一小碗垫垫肚子。”贺氏盛出两碗略显稀薄的糊糊,搁在矮石台上晾着,又单独盛了一大碗稠的递给池映雪,“好孩子,忙活了一早起,你也趁热喝一碗发发汗。”

      池映雪接过那只温热的粗瓷碗,看着碗里厚实得几乎能立住木勺的麦麸糊,心头泛暖。

      她知道,贺家平日里过得清苦,这半升麦麸怕是贺母拿了积攒许久的干草鞋去村头好不容易换来的。

      她没有自己先喝,而是取来两只缺角的旧木勺,从自己的大碗里舀出两勺最稠的麦麸,分别添进了大花小花的碗里,又将碗推回老太太面前:

      “伯母,我年轻,少吃一口不碍事。您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多吃些热乎的补补气血才是。”

      “你这孩子……”贺氏眼眶微热,拉着池映雪的手不住地摩挲,“能留在咱们家,当真是祖上修来的福气。”

      两个小丫头捧着碗呼哧呼哧喝得香甜,小嘴边沾了一圈黑糊糊,惹得贺氏与池映雪相视一笑,原本清冷破败的土屋里顿时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喝过了麦麸糊,池映雪也没闲着。

      她回到檐下,将方才贺兰摧带回来的旧木箱重新搬到光线明亮的干草垛旁。

      逞着贺兰摧上山去伐大木的功夫,她也得在家里将前期的手艺活拾掇齐整。

      她先用那把开山小铁锤,将破木箱里翻出来的生锈旧铁钉一颗颗搁在坚硬的条石上,借着手腕的巧劲轻轻敲打,将弯曲的铁身一一校直。

      随后,池映雪从干柴堆里挑出了两段虽然外皮干裂、但芯子尚算紧实坚硬的干槐木料。

      她将木料架在石墩上,左手稳稳按住木端,右手抄起那柄开过刃的精钢凿子与旧铁锤。

      “笃、笃、笃——”

      清脆而有节奏的凿击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了起来。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那两截废料便被她利落地破成了数枚两寸见方的短榫头,接着又削出了十几枚规整的倒梯形定位楔子。

      她拿过一柄细窄的平口小凿,指尖发力,就着冰凉的寒风,极娴熟地在每一枚楔子边缘倒角修圆,打磨出圆润内敛的弧度。

      这种“紧固木梢”是大启工部营造官制里最核心的暗榫扣件。

      只要等主料的榫眼打好,将这几枚木梢蘸上水打入卯眼深处,木梢受潮微胀,便会与横梁死死咬合。哪怕不用一颗生铁钉,打出来的家具也能硬抗数十年风雨而不散架!

      “池姐姐……这小木块生得真齐整,圆溜溜的像糖块似的!”

      大花小花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两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映雪手里翻飞的小木梢,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上满是惊奇。

      池映雪眉眼含笑,将一枚倒好角、毫无木刺的圆润木梢递到小花手心里,柔声道:“这可不是糖块,这是咱们新桌子的‘骨头’。等一会儿你们阿兄把大木头扛回来,这可能派上大用场。”

      ……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山方向的村道上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雪地摩擦声。

      “阿兄回来了!”

      一直在门口张望的小花拍着手跳了起来。

      池映雪连忙放下手中的凿子,快步迎出院门。

      只见茫茫风雪中,贺兰摧肩上斜套着那根粗麻绳,双手扯住绳套,正拉着一根足有两人合抱粗、丈许长的巨大老松木从雪道上稳步走来。

      那松木通体笔直□□,显然是山林边缘自然枯立多年的老材,树皮早已风化剥落,露出底下油脂饱满、纹理紧密的赤红木心。

      借着雪地的滑力,原木在积雪中犁出一道深而平整的雪槽。

      贺兰摧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又在寒风中结成了细碎的冰凌。

      “大人!”池映雪心头一紧,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替她分担麻绳的拉力。

      “别碰,绳上有毛刺,重得很。”贺兰摧脚步未停,侧头避开她的手,低喝了一声,脚下猛然发力,硬生生借着一股冲劲,将那根重达数百斤的原木稳稳拖进了黄土矮院的空地上。

      “咚!”

      巨木落地的闷响震落了柴棚上的碎雪。

      贺兰摧解下身上的麻绳,抬手一把抹去额前混着汗水的冰碴,长长舒出一大口滚烫的白汽。

      她转过身,黑亮的眸子落在池映雪脸上,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边塞军汉特有的爽朗与自傲:

      “池姑娘,瞧瞧这根老松,可还合你的用?”

      池映雪走上前去,俯下身用指尖轻敲树身,听着木心深处传来的清脆回响,又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纯正的松脂香气,眼底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干透的红松心材!木性极沉,脂膏饱满,纹理如丝……大人当真好眼力,这等顶好的料子,便是做一整套衣柜都绰绰有余!”

      听着池映雪毫不掩饰的赞叹,贺兰摧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受用的踏实感,连方才一路拖木回来的疲累都似被这漫天风雪给吹散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咧嘴一笑:

      “合用便好。趁着天色未晚我来给你打下手。”

      池映雪瞧着她额角还没干透的细汗,还有那一双沾满粗砺树皮渣子的手,眼底浮起一丝心疼,连忙直起身拦住她:

      “大人快莫急着动弹。一路顶风拖着这么沉的巨木回来,身上尽是热汗,最容易被冷风扫着受凉。”

      “伯母特意留了热水,快进屋用温水洗洗手,暖和暖和再出来。”

      话音刚落,贺氏正好掀开厚门帘从灶房里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闻言笑着啐道:

      “映雪说得是!快滚进屋来洗手喝汤,灶上刚熬好的麦麸野苣糊糊,特意给你留了一大碗最稠的,滚烫着呢!”

      说着,老太太一把扯住贺兰摧的袖口直往屋里拽,嘴里还念叨着:“趁热赶紧喝了垫肚子,免得又在背后嘀咕,说阿娘有了新妇就偏心,半点不知道心疼你这亲生的!”

      小花仰着小黑脸笑嘻嘻地起哄:“阿兄快喝!阿娘给阿兄留的碗最大,里头还有好多甜根须呢!”

      被一屋子老小推推搡搡地迎进热气腾腾的屋里,贺兰摧听得一怔,随即失笑出声,胸膛微微震颤,无奈地摇了摇头,顺从应道:

      “娘说的话,孩儿哪敢不从?我这就去洗手喝糊糊。”

      见贺兰摧被老太太和妹妹们簇拥着进了屋,池映雪这才转过身,在雪地里半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沿着那根巨大红松的周身细细摩挲。

      她从树根老疤处一路摸到梢头,指尖在几处天然的木纹旋涡上轻按了按,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断口的松脂味,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开料的尺规与榫卯的排布。

      木头的脉络在指尖下清晰可辨,阴山老松的木质坚实沉冷,纹理直顺得没有半分多余的杂茬。

      池映雪从怀中取出一截炭条,微微俯下身子,就着原木的自然走势,利落地划下几道墨黑平整的基准线。

      她没有量尺,单凭大拇指与食指的虎口一掐一丈量,线条便如墨斗拉出的一般分毫不差。

      正屋的厚草帘子被重新挑开,贺兰摧擦着手大步跨了出来。

      喝了热腾腾的麦麸糊糊,又在热炕边缓了缓神,她通身的血气彻底活络开来,原本因严寒而微白的唇色恢复了红润,周身散发着蒸腾的热意。

      “吃饱喝足,身子暖透了。”贺兰摧单手拎起那柄重达十几斤的开山大斧,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原木上的炭印上,“怎么下斧,池姑娘只管发话。”

      池映雪直起身,指着木料端头那个打得端端正正的十字炭痕,眼眸清亮透彻:

      “大人,先破四根主腿料。这红松冻得紧实,顺着这条黑线正中劈下,第一斧要稳,借木头的顺劲崩开半寸即可。待裂口一开,我打木楔,大人再借力顺劈。”

      “好。”

      贺兰摧言简意赅。她退开半步,双脚在积雪冻泥里稳稳踩实,腰身微弓,蓄力如满月之弓。

      下一瞬,重斧破空,带着沉闷凌厉的呼啸,“笃”的一声巨响,精准无误地嵌进炭印中心!

      坚硬的冻木应声炸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笔直缝隙,清冽浓郁的松香瞬间在风雪中炸开。

      池映雪眼疾手快,抄起方才削好的硬木楔塞入裂口,铁锤“当当”两声猛砸进去。

      贺兰摧拔斧再落,随着木楔的顺力一路直下。

      贺氏倚在屋檐下,静静地望着雪地里忙活的一双背影,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泛热,心底却翻涌起一阵隐忧。

      看着两人这般默契无间的模样,老人家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若是自家阿摧当真是一个男儿,那该有多好?

      映雪这姑娘生得聪慧温婉,懂礼数、通百工,性子又坚韧沉稳,哪怕落难在这苦寒边塞,也能把清苦的日子操持得热气腾腾。

      若阿摧是个男儿,两人结发同心,怕也是美满安稳的一段好姻缘。

      可偏偏……贺兰摧是个女子。

      冒名顶替军籍、女扮男装在边关披甲厮杀,是悬在贺家全家老小头顶上的一柄利刃,随时都可能招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祸。

      从前不过贺家不过只剩她们母女四人相依为命,如今却是又耽误了一个池映雪。

      老人家颤巍巍地将双手拢在棉袖里,默默向佛祖菩萨祈祷,只求神佛垂怜,保佑贺兰摧在关外刀枪无眼处平平安安,保佑这个天大的秘密永远烂在土里。

      也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自己要对映雪更好、更疼惜些,断不能委屈了这孩子。

      只等将来边关战事平定,阿摧若能侥幸立下军功卸甲归田,到那时,她定替映雪备下一副厚实的嫁妆,寻一个品行端正、知冷知热的好儿郎,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给她一个真正安稳踏实的后半生。

      思及此处,贺氏抬手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脸上重新挂起慈祥温和的笑意,转身回灶房张罗起热水,盼着院里那两个忙碌的身影能早些进屋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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