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忆录》云边来信

13、第 13 章 “陈巷

　　“陈巷南，我想吃城南的酥饼了。”
　　岑亦欢随口的一句话，陈巷南却牢牢记在了心上。
　　刘记酥饼铺在城南，是老街公认的老字号，酥饼的口碑传遍了整条街。前一晚，他还和岑亦欢聊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酥饼，第二天一早，便轻手轻脚起了床，驱车往城南赶。
　　店刚开门，屉布掀开，蒸汽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老板抬眼，就看见一个清俊的小伙子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是特意赶来的。
　　这不是陈巷南第一次来买酥饼，但是还是把温热的纸袋揣在怀里，一路小心翼翼护着。
　　“先生！您的花！”
　　身后传来花店老板的喊声，陈巷南回头，只看见对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他有些茫然：“抱歉，我没有订花。”
　　店主愣住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先生，您忘了吗？您说每年三月十九日，都会来取一束订好的花，风雨无阻，从来没有断过。”
　　陈巷南的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莫名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三月十九日？
　　今天明明不是这个日子。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好像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被他彻底忘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哑声问。
　　店主看着他的样子，迟疑地递过手机屏幕：“先生，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至于他为什么对这个日子这么紧张，店主没多问——这是客人的私事。
　　二零二六年？
　　陈巷南猛地僵住，脑子一片混乱。不对，不对！明明才二零二五年十月三十日，岑亦欢穿过暴风雨来见他，他们重归于好，明明才过去没几天……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疯了一样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店主看着他红了眼的模样，心里直发慌，怀里的玫瑰被他攥得发皱，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周围路人频频投来目光，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怪人。
　　“先生……”店主慌忙把花束搁在一旁，声音带着点怯意，“店里还有客人，花给您放这儿了。”说完便逃也似的转身回了花店，门檐上的风铃被她撞得叮当作响，许久都没停下。
　　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太吓人了……那位先生到底怎么了？”
　　陈巷南抱着那束玫瑰，在原地站了很久。天边忽然炸响一声惊雷，乌云层层压下来，他猛地回神，跌跌撞撞地驱车往家赶。
　　一路上，他把油门踩到底，几乎是贴着限速的边缘往前冲。
　　推开门的瞬间，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里，客厅、卧室、厨房……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却连岑亦欢的影子都没看见。
　　“岑亦欢！”他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孤零零地弹回来，空旷的房间静得可怕，像一座无声的囚笼，“岑亦欢，你在哪儿？别吓我……”
　　他找不到她了，他真的找不到她了。
　　剧烈的胃痛抽干了他所有力气，陈巷南直直栽倒在地，家里的大饼立刻跑过来，焦急地咬着他的袖子。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唇色白得像纸，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哥！”陈聿骁正好按往年的时间过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的画面和一年前那个血色的午后重叠在一起，他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声音发颤：“哥，你怎么样？我、我打120……”
　　“别打。”陈巷南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眼神里是陈聿骁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恐惧，“阿骁，我找不到她了……”
　　陈聿骁看着他，喉间像堵着一块巨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眼前的人——他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永远离开了。
　　他又该怎么告诉他，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只有他看得见的幻梦，所有人都只是在陪着他演戏而已。
　　“她骗我。她说她想吃酥饼，我买回来了……”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
　　岑亦欢啊岑亦欢，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京觉闻讯赶来，和陈聿骁一起制住了处在暴怒边缘的陈巷南。最后，沈京觉忍无可忍，对着他的脸就挥了一拳。
　　“陈巷南，你清醒一点！”沈京觉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她已经死了！”
　　“我很清醒！是我不够好，她才会离开我……”陈巷南空洞地望着他，“我不在乎，她骗我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我很好，我没有什么好朋友，是她自己逃掉的，陪着我，我们结婚后，她顺着我，纵着我……沈京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淡薄的亲情、不深的友情统统可以不要，我只要她……”
　　我只有她了……
　　“哐当”一声，他们扭头看向门外，孟舒已然红了眼。
　　“小南……自己的儿子不要看这个母亲，不要陈巷南这个父亲，这是世界上最令人痛心的事。”
　　在他们幡然醒悟，想要弥补以往的亏欠的时候，已经晚了。伤害早已造成，隔阂已然滋生，陈巷南也不再是需要父母爱护的小孩子了。
　　孟舒和陈敬身后，站着岑柏和唐如。
　　“小南。”岑柏叹了一声，“今天是三月十九日啊。”
　　三月十九，到底是什么日子？陈巷南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四周都是迷雾，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
　　“叔叔。”沈京觉提高音量，又带上了哀求，“他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
　　他私下找过陈巷南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他，陈巷南是延长哀伤障碍，核心表现为无法接受亲人离世，持续陷入强烈的思念、空虚感中，伴随反复出现的幻觉或闯入性回忆。
　　“可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岑柏抬手：“小南，欢欢带着你呢，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岑亦欢”三个字就是陈巷南的潘多拉魔盒，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出门，赶上瓢泼大雨。刮雨器飞速地来回摆动，车子行驶在雨幕中，白雾里，陈巷南甚至不知道他们将去往何方。他看见，城市的霓虹灯远了，远了，城市的繁华，也随着他们远去了。
　　“小南，你是我们半个儿子，我们不希望你不开心。”唐如握住他冰凉的手，“听话，这一次过后，放下过去，好吗？”
　　为什么要放下？
　　他爱她爱到骨子里，他也学不会放弃爱她。
　　车轮停止转动，陈巷南迫不及待打开车门，肩膀被雨浇透也毫不在意。
　　他环顾四周，除了土地、山丘，便剩下一座座沉寂的墓碑。
　　“爸，妈……”
　　唐如带他到一座碑前，说：“欢欢，小南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陈巷南全身一僵，机械地扭过头，无论是孟舒还是沈京觉，陈敬还是陈聿骁，都肃穆垂头。
　　碑。
　　这是谁的碑？
　　陈巷南跌跌撞撞跪在碑前，雨水冲刷掉碑上的尘埃。
　　只见碑上刻着一行字——
　　“亡妻岑亦欢之墓”。
　　他痛苦地捂着头，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正一点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