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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份遗嘱 两份遗嘱 ...
第九章两份遗嘱
陆沉进门时,肩上还带着河雾。
他没有乘车。
一身灰蓝短衣被水汽浸得颜色发深,袖口束在腕上,腰间挂着一把割缆用的短刀。发上没有簪玉,只用一根乌木簪随意固定。
像是刚从船上下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船工。
无人佩剑。
有人抱着七册船籍,有人提着沉重的钥匙串,最后两人合力抬着一只用粗麻绳捆紧的旧木箱。
陆成守在门前。
看见那串钥匙,他神色微微一变。
“姑娘还在正堂议事。二公子先去偏厅稍候。”
陆沉脚步未停。
“我不在陆氏正谱。陆总管今日这一声二公子,倒叫得顺口。”
陆成沉默片刻。
“姑娘今日已经在堂上应付了七席。”
陆沉看向紧闭的正堂门。
“我若再缓一缓,她手里的钥匙便该换人了。”
门边,周媪仍守着那卷招婿名册。
她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也是来求亲的?”
“求财。”
周媪提笔。
“倒诚实。”
陆沉瞥了一眼名册。
“写左边还是右边?”
“哪边都不写。”
周媪看向他身后的船籍、钥匙与木箱。
“旁人进门,是想娶她的嫁妆。你倒省事,准备直接搬走。”
陆沉笑了一声。
“周媪眼睛还是这样利。”
“进去吧。”
周媪重新低下头。
“她若真要打断你的腿,我替你叫医工。”
*
陆如意仍坐在两只遗嘱木匣前。
姬衡的席位在她右手下首,尚未撤去。
陆沉进门后,目光先在那张席位上停了一瞬。
“看来我回来得确实不巧。”
陆如意抬眼。
“你若是来求亲,确实晚了。”
陆沉又看了一眼姬衡。
“那我只好求财。”
姬衡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陆如意却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视线落在弟弟手中的东仓钥匙上。
“小时候偷鱼,长大改偷船了?”
“鱼是给你的。”
陆沉将钥匙放到案边。
“船不全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多年未见的生疏压下去一点,又把真正的争端摆到了堂上。
陆如意看着那串钥匙。
“族里的人昨夜持家主印接管东仓,你便抢在他们前面,把七条船和货物都转去了芦苇汊?”
“货一件没少,船也一条没离开梁市。”
陆沉道。
“我若晚到半个时辰,今日拿着钥匙来见你的,便不是我了。”
“船没有落到宗族手里。”
陆如意道。
“也没有留在我手里。”
陆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阿姐,我若不先拿,你今日连问我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往堂中看了一眼。
“燕七不在?”
“昨夜出门,至今未归。”
“连去处也没留?”
“没有。”
陆沉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他还是这个脾气。”
陆如意没有回答。
*
阿澈的目光落在陆沉带回的七册船籍上。
木简用不同颜色的细绳编连。其中两册边缘留着长期受潮形成的深痕,一册最外层的木片曾经折断,后来用细铜丝重新固定。
船工姓名、修船日期与货物记录不断添改,不像临时准备出来的东西。
陆沉注意到她的视线。
“想看便看。这里谁说了算,你应当已经知道。”
陆如意道:“看。”
阿澈拿起最上面一册,先查看绳孔压痕、木片磨损与不同时期添写的墨迹。
“七册船籍长期在船上使用,没有近期整体伪造的痕迹。”
陆沉倚着案角。
“账能看出真假,人呢?你能看出我回来是为了救她,还是想趁乱分一份?”
阿澈翻到船籍后半。
“你带走的六条船,装的都是宗族最容易扣下的货。剩下一条空船,用来接应船工。”
她合上船籍。
“嫁资船和私库钥匙,你没有碰。”
陆沉看着她。
阿澈道:
“你不想让她失去全部产业。”
“也想替自己拿一份。”
堂中安静片刻。
陆沉忽然笑了。
“临渊君身边的人,都这样说话?”
姬衡道:“她只是没有替你挑一句好听的。”
“君上会替我说?”
“你既然带着账回来,便该自己开价。”
*
陆如意没有再向他索要钥匙。
她看着弟弟。
“船籍和钥匙可以暂时留在你手里。先告诉我,你今日回来究竟想要什么。”
陆沉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分家。”
门外的十六名船工安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显然这两个字,他们早已听过。
陆如意道:“你不在陆氏正谱上。”
“所以才要分。”
陆沉解下腰间短刀,连鞘放到案边。
“父亲死后,族里说我母亲出身低,不许我进祠。你出嫁以后,他们又说商号由姐夫作主,让我去外河学船。姐夫一死,他们忽然想起,我也姓陆。”
他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想认我。只是想让梁市知道,陆家还有一个男人。”
陆如意问:“他们开了什么价?”
“五条船,东仓一半货物,还有正谱上的一个名字。”
陆沉道。
“条件是我回来,拿走你手里的商号印。”
“你想要那些东西。”
“想。”
陆沉答得很平静。
“正因为想,才知道他们开的价有多准。”
他看了一眼门外跟随自己多年的船工。
“我想让我母亲的牌位进祠,也想让与我走外河的人,不必再听别人叫我野种。”
他停顿片刻。
“可这些东西若要用你的商号印来换,我便不想从他们手里拿。”
陆如意放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陆沉看见了,却没有停下。
“我不想看你被他们夺走全部,也不想替你守住陆家以后,再回外河替陆氏卖命。”
“到头来,连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船板都没有。”
陆如意道:“你可以向我要。”
“我问过。”
陆沉的声音始终不高。
“你守寡第一年,我问过一次。你说商号刚稳,让我再等。第二年我又问,你说宗族盯得紧,还是要等。”
他看着姐姐。
“阿姐,我知道你难。”
“可我不能永远等到所有人的事都安顿好了,才轮到我。”
陆如意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道:
“我没有忘。”
陆沉笑了一下。
“你只是总有更重要的事。”
陆如意没有反驳。
她看了一眼案边的东仓钥匙。
“所以今日,你先动了船,逼我不能再把这件事往后放。”
“是。”
陆沉承认得干脆。
“我怕再不开口,便又要等下一年。”
*
陆如意将目光移向案上的两只木匣。
“先验遗嘱。”
陆沉靠回案边。
“还是账比人重要。”
“账若算不清,人说什么都像在抢。”
陆如意道。
“你既然回来分家,便留下看清楚。”
她让陆成去请陆氏宗族、商会、河帮与市署各来一人作证。
昨夜才刚刚散去的四方,听说陆沉带回七册船籍,又要当众开启两份遗嘱,没有一方愿意缺席。
半个时辰后,陆颂、陶玠、周六与季梁尉重新坐进正堂。
陆颂一进门便盯住陆沉。
“你私夺东仓、转移船货,已经坏了昨夜的约定。”
陆沉道:“船是定约以前动的。我只是今日才回来。”
陆颂冷哼一声。
“强词夺理。”
周六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陆沉的腿。
“还在?”
“阿姐尚未动手。”
“我若是她,先打断再验账。”
陆沉道:“我五岁时你便这样说。后来我跑得比你快。”
周六哼了一声。
“如今未必。”
陶玠将债匣放在席前。
“今日只验遗嘱真假,不断产业归属?”
“只验真假。”陆如意道。
季梁尉也道:“本官只作见证。”
“足够了。”
陆如意看向阿澈。
“开吧。”
*
第一只木匣封着亡夫私印。
阿澈剪开已经老化的编绳,检查封泥、木简与墨迹,确认没有近期重写或更换的痕迹。
陶玠接过木简,读出其中最重要的一段:
> 凡我名下经营之陆氏商产、外仓、私船、债权及历年所得,身后尽付妻如意独掌,旁人不得夺之。
陆颂当即道:
“他不过代掌陆氏商号。陆氏的船、陆氏的仓,本就不属于他个人,凭什么用一纸遗嘱交给妻子?”
陆如意没有同他争。
“看第二份。”
第二只木匣封着陆氏族印,同样没有近期开启的痕迹。
木简上写的是:
> 凡陆氏船仓产业,身后悉归宗族,不得由外姓及旁支侵占。
陆颂将木简放回案上。
“这一份写得很清楚,陆家船仓应当归还宗族。”
陶玠道:“第一份也写得很清楚,他名下经营所得,由陆姑娘独掌。”
“只要冠着陆氏二字,便是族产。”陆颂道。
周六靠在席边。
“若全是族产,第一份遗嘱写来做什么?”
陆颂冷冷看他。
“也许他后来改了主意。第二份才是最后的意思。”
阿澈将两卷遗嘱并排放到案上。
“第二份确实写得稍晚。第一份最后一片木简上的墨尚未完全干时,第二卷曾压在上面,留下了浅痕。”
陆颂立即道:“既然后写,自然以后写的为准。”
“后写,不代表废除先写。”
姬衡终于开口。
陆颂看向他。
“人既然改了主意,何必再守旧契?”
“若真要废除前一份遗嘱,他只需添上‘前契作废’四个字。”
姬衡道。
“他既有时间重写一份完整遗嘱,为何偏偏没有写?”
陆颂一时没有回答。
姬衡也没有继续逼问。
“一份要保住经营所得,一份要保住陆氏族产。真正相冲的并非两份遗嘱,而是两者之间的界线。”
陆如意看向他。
“哪些是他代陆氏经营,哪些是我们夫妻多年置办所得。”
“不错。”
陆如意又问:“是忘了写清,还是故意没有写?”
“死人不会回答。”
姬衡道。
“但真正想让后一份取代前一份的人,不会忘记作废旧契。他没有让任何一份消失。”
陆如意沉默片刻。
“至于是想保住两边,还是想让活人继续替他争——”
“要看账。”
姬衡道。
两人的话到此为止。
谁也没有替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找一个更体面的解释。
*
陆沉起身,走到旧木箱前,亲手割断麻绳。
箱中没有金银,而是一摞货签、建仓简册、船工名录与数枚不同形状的钥匙。
“东仓里的货一件没卖,七条船也没有离开梁市。”
他取出一册重新整理过的木简。
“这里记着建东仓时使用的木料、工匠、商会借款,还有我阿姐从私库支出的银钱。”
陶玠接过账册。
看到中间一段时,他抬起头。
“陆姑娘,你动用了嫁资?”
“用了。”
“为何旧账没有单列?”
陆如意道:“当时我是陆家媳妇。他们说一家人,不必分得太清。”
陶玠没有说话。
当年不必分清的账,如今每一笔都成了争夺的理由。
阿澈看向陆沉。
“你提前整理了东仓的出资记录。转移七条船,不只是为了阻止宗族接仓,也是在逼所有人公开分账。”
“不是临时起意。”
陆沉道。
“我已经等了很久。”
姬衡看了一眼那只装满账册的木箱。
“你带回来的不是七条船。”
陆沉抬眼。
“那是什么?”
“是你这些年没有拿到的名分。”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名分不能下水。我还是要船。”
他抬手拍了拍那摞账册。
“所以我带回来的是账,不是刀。”
姬衡问:“若账讲不通呢?”
“那便继续讲。”
陆沉看了一眼案边的短刀。
“刀是最后一件东西。”
两人对视片刻。
姬衡没有替他出价。
“拿到船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继续走外河。”
“替谁走?”
陆沉沉默片刻。
“替愿意跟我上船的人。”
陆如意道:“人不属于谁。”
陆沉顿住。
门外那十六名船工也听见了。
片刻后,他重新说了一遍。
“他们愿意与谁一起上船,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陆如意看着他。
“你认为七条船都该归你?”
“我认为我有资格拿。”
陆沉道。
“至于该拿几条,看账。不是族里赏我五条,也不是你因为愧疚送我五条。”
“该有多少,便是多少。”
*
陆颂冷声道:“船工受陆氏供养多年,岂能说跟谁便跟谁?”
陆沉没有替门外的人回答,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最前面的瘦高船工左腿微跛。
他向陆如意行了一礼。
“姑娘这些年从未拖欠工钱,东仓也是姑娘撑着。但外河几条险道,一直是沉公子带我们走。七条船若换旁人接手,我们不敢上。”
陆颂还要开口,周六已经打断他。
“船是你们的,仓是你们的,如今连摇船的人也成你们的了?”
他靠在席边,语气懒散。
“你若能让船自己过暗滩,我便不多嘴。”
陆如意没有让争执继续。
“今日只验遗嘱,谁也没有资格在这一席上永久分走七条船。”
她看向陆沉。
“在总账核清以前,七条船仍记在陆家船籍,不得出售、不得抵押、不得改换旗号,由你暂管。”
陆颂立即道:“不可!”
陆如意问:“叔父能让门外十六个人上船?”
陆颂不语。
“既然不能,便由能让船开的人管。”
她继续道:
“东仓货物明日登记。谁出的资、谁持的债、谁修过船,全都另列。总账没有核清以前,七条船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宗族。”
陆沉问:“要核多久?”
陆如意看着他。
“不会再让你等一年。”
陆沉安静了一瞬。
“若最后只能算出一条是我的?”
“你拿一条。”
“若七条都能算清?”
“七条都给你。”
陆沉看着她。
“你舍得?”
“不是舍得。”
陆如意道。
“该是谁的,便给谁。”
陆沉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若我再不告而取呢?”
陆如意端起耳杯。
“先收船。”
她看了他一眼。
“腿看我心情。”
周六低低笑了一声。
陆沉脸上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意。
“这才像阿姐。”
*
两份遗嘱重新装回木匣。
旧封泥已经破开,无法恢复原状。陆如意让四方分别在新封木片上留下记号。
没有人真正愿意,却也没有人拒绝。
谁不留名,便像准备日后否认自己曾经见过。
等众人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陆沉带着一枚东仓钥匙,住回少年时的偏院。十六名船工则返回芦苇汊守船。
陆如意没有留他用饭。
他也没有问。
走到正堂门前时,陆沉忽然停下。
“阿姐,我回梁市以前,去过姐夫墓前。”
陆如意翻动木简的手停住。
“有人比我先到,烧了些东西。旧麻绳、木片,还有半只账袋。”
姬衡抬眼。
“什么时候?”
“不超过两日。”
陆沉回想片刻。
“墓前有两处脚印。一处留在烧过东西的地方,另一处往河边去了。我没有动那些东西,留了两个人守着。”
陆如意问:“你怀疑谁?”
“不知道。”
陆沉道。
“只觉得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你会打开遗嘱。”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不是陆宅召人的铃。
是市署发现尸体、驱散围观人群时使用的警铃。
陆成匆匆走进庭中。
他向来稳重,此刻脸色却明显发白。
“姑娘,南河捞起了一具尸体。”
陆如意放下木简。
“是谁?”
“陈伯。”
她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陈伯曾在陆家服侍二十余年。三年前旧商楼失火以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
陆成看了一眼堂中众人。
“今日午后,有人曾在南河鱼行附近见过燕七。”
陆沉眉头一沉。
陆如意没有出声。
陆成的声音压得更低。
“陈伯身上有刀伤。”
他停顿了一下。
“市署的人说,伤口像燕七的刀。”
阿澈今日新发现:
同一份家产,可以同时被五个人称为“我的”。
同一对姐弟,可以一边吵着分家,一边不许别人欺负对方。
人类亲缘关系,暂时无法通过船籍与账册准确判断。
陆沉:别判断了,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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