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寡妇招婿 寡妇招婿 ...

  •   第八章寡妇招婿

      姬衡尚未进入梁市,陆寡妇要招婿的消息,已经沿河跑过了三个码头。

      起初只说她托了媒人。

      半日以后,便成了陆家愿以十条大船作陪嫁。

      等消息传到西市酒肆,十条已经变成二十七条,连临河的三座大仓也添了进去。

      卖鱼的何嫂听了半日,终于将刮鱼鳞的竹刀往木案上一拍。

      “二十七条船?她若真敢把整个陆家陪出去,陆氏那些族老还能让她活着拜堂?”

      旁边蹲着一名老船工,正咬紧麻绳,将磨破的地方重新缠牢,闻言头也没抬。

      “拜不拜得成另说。愿意进陆家做赘婿的男人,今晚怕是能从东码头排到城门。”

      何嫂嗤了一声。

      “娶的是人?分明是她腰上的仓钥。”

      酒肆里顿时笑开。

      靠窗坐着的年轻士子放下耳杯,慢条斯理道:“陆氏也是梁市大族。一个妇人守寡三年,不思归还祖产,反而公开招赘,实在有伤门风。”

      何嫂斜眼看他。

      “前年河涨,陆家沉了两条船,是谁带人在码头守了三日?去年梁市缺粮,又是谁开了东仓?”

      她剖开鱼腹,利落地掏去内脏。

      “船要走的时候,她是陆家主事。轮到分船,她又只是个妇人了?”

      士子脸上挂不住,冷声道:“再如何能干,她也是陆家媳妇。亡夫无子,商号总不能永远由她握着。”

      “所以她招个男人回来。”何嫂将鱼扔进木盆,“这不是正合你们的规矩?”

      士子端起酒便走。

      老船工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还真以为她急着嫁人。”

      何嫂看向他。

      “那她把人都叫进门做什么?”

      老船工将最后一道绳结拉紧。

      “我不懂女人,只知道船停在水上时,岸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谁先松缆。”

      何嫂皱眉。

      “说人话。”

      “谁先进陆家门,谁便要先让整座梁市看明白——”

      老船工把麻绳扛上肩。

      “他准备站在哪一边。”

      *

      消息传得比船还快。

      白水共同粮道封停的第二日,秦营派往梁市的人尚在途中,“陆寡妇招婿”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姬衡车前。

      马车沿河而行,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地,留下两道深痕。

      阿澈掀起车帘,看着道路上越来越密集的粮车印。

      “白水粮道已经封停。你现在又要让梁市的船开起来,不会抵消先前争取的时间吗?”

      “即使今日开船,失去的二十日也追不回来。”

      姬衡答得平静。

      阿澈看了一会儿车外。

      “但粮路改道,会迫使原本藏在水路上的人重新行动。秦军要调车分粮,商会与河帮要重新议价,依赖旧路做事的人,也必须确认梁市是否还在掌控之中。”

      她放下车帘。

      “你不是来替秦军补回粮道。你在等谁先把手伸进梁市。”

      姬衡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不错。”

      他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码头。

      “有些人已经藏了十二年。路不动,他们便不动;如今所有人都要重新找路,他们也一样。”

      *

      梁市二十七条大船,已经停了整整一夜。

      姬衡的马车抵达东码头时,天色刚亮,河岸却已经挤得没有落脚之处。

      河风裹着水汽、鱼腥与湿木的味道,从一排低矮仓房之间穿过。陆家的大船横在水面上,船帆尽数落下,粗麻缆绷在岸边木桩上。船工有人补网,有人磨桨,却没有一个人准备装货。

      码头上,官府、商会、陆氏宗族与河帮的人已经吵作一团。

      官差举着征船木牍,要求陆家立即开船;商会守着一匣债契,坚持十二条船已经抵押,未经债主许可不得调用;陆氏宗族堵在仓门前,声称家主印尚在族中,陆如意无权开仓。

      河帮的人反而坐在船边看热闹。

      没有他们掌舵,纸上的船再多,也出不了梁市水道。

      “军粮两日后便到!”官差将木牍举过头顶,“再不开船,官府便依法征用!”

      河帮首领周六坐在一捆粗绳上。

      他四十上下,左眉断了一截,衣袖卷到肘间,露出一双布满绳痕的手。

      “征啊。”

      他把脚边的铁钩扔到官差面前。

      “木牍给你,船也给你。从这里到梁口有三处暗滩、两道回水。官爷若真能把船开出去,我亲自替你们敲鼓送行。”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商会管事沉下脸。

      “周六,昨夜河帮开的价比平日高了四成。你别以为军粮一来,便能坐地起价。”

      周六掏了掏耳朵。

      “商会拿着船契催债时,怎么不说大家都是梁市人?如今船走不了,倒想起情分来了。”

      陆氏宗族的人冷冷道:“没有陆家的船,河帮不过是一群码头苦力。”

      周六抬眼看他。

      “没有苦力,陆家的船就是水里泡着的木头。”

      争吵声再度压过河风。

      阿澈从马车上下来,没有先看人,而是看向河上的船。

      二十七条大船中,只有十九条船型足以承担大批军粮。十九条里,五条已经满载木料与陶器,吃水太深;另有三条船舷存在旧损,若强行满载,很难安全通过下游急弯。

      真正能够立刻调用的,只剩十一条。

      即使马上补缆换桨,也无法一次运走即将抵达的全部军粮。

      “他们争的不是船价。”阿澈道,“是由谁承担运不走的那部分。官府要军粮先行,商会不肯卸下已经收过定金的货,河帮要所有人承认这条水路离不开他们,宗族则想借停船逼陆如意交出仓门和商号。”

      姬衡从车中下来。

      “看来我们来得正好。”

      “也可能来得太晚。”

      阿澈看向最外侧的一条船。

      那条船的麻缆已经磨损大半,散开的绳股之间,却藏着一道十分平整的新切口。

      “有人用刀割过绳。”

      她话音刚落,麻绳骤然绷断。

      船身失去牵制,被水流猛地推向下游。舷边船工厉声示警,岸上的人纷纷后退。

      船尾扫中堆满陶罐的木架,数十只陶罐同时滚向栈桥中央。一个抱着鱼篓的少年愣在原地,连躲都忘了。

      阿澈穿过人群,一把抓住少年后领,将人提到身后,另一只手按上迎面撞来的船头。

      湿滑的船板在她掌下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脚下木桥猛地震了一下。

      船头停住。

      船上的人终于将备用缆绳抛上木桩,岸边几名船工同时收紧,把失控的大船重新拉回岸边。

      码头忽然安静下来。

      周六从绳堆上站起,目光先落在船头被阿澈按出的浅痕上,又移向她完好无损的手掌。

      “姑娘力气不小。”

      “只靠力气,船仍然出不了梁市。”

      周六挑了一下断眉。

      “那靠什么?”

      “靠知道暗滩、回水和每条船极限的人。”

      周六看了她片刻,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还算知道船不是靠按住走的。”

      少年被放回地上,怀里的鱼篓仍抱得死紧。

      他仰头问阿澈:“你是陆寡妇新请来的护卫?”

      “不是。”

      “那你也是去求亲的?”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

      阿澈道:“我不是男人。”

      少年认真想了想。

      “她只招男人?”

      “传言如此。”

      “那可惜了。”

      阿澈问:“可惜什么?”

      少年看了一眼她方才按住的船。

      “你比前面进去的那些男人都有用。”

      笑声更大了。

      阿澈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值得发笑。

      姬衡已经走到断裂的船缆旁。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

      “临渊君。”

      笑声迅速低下去。

      官差收起征船木牍,商会管事整理衣袖,连陆氏宗族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只有周六仍站在原处。

      “临渊君也是来催船的?”

      “不是。”

      姬衡看了一眼绳索切口。

      周六又问:“那是来查谁割了绳?”

      “也不是。”

      “君上到底来梁市做什么?”

      姬衡直起身。

      “让船重新走起来。”

      周六扯了一下嘴角。

      “官府也是这么说的。”

      “官府想拿走你的船。”

      姬衡看向河面。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宁可让船停着,也不肯开一个别人能够接受的价。”

      周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价已经开了。”

      “所以你要的不是钱。”

      姬衡的目光掠过商会的债匣、宗族手中的家主印与官差怀里的木牍。

      “船契在商会手中,家主印在宗族手中,征船木牍又在官府手中。河帮替他们过暗滩、走回水,却始终只是他们口中的苦力。”

      他看向周六。

      “你要岸上的人承认,这些纸和印能够决定船归谁,却决定不了船能不能走。”

      周六没有说话。

      河风吹动他腰间那截短绳。

      他的右手在绳结上停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随意。

      “临渊君既然看得明白,不如先去陆家,把那位寡妇娶了。她若点头,宗族交印,商会松契,官府也不敢当着你的面强征。到时候,我自然叫兄弟们上船。”

      姬衡笑了一下。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要看陆姑娘肯不肯留我一席。”

      码头上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六也抬起头。

      “君上还真敢去求?”

      “门尚未进,周首领便替我定了结果,未免太早。”

      周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我便等着看,陆家今日给不给君上开门。”

      *

      从东码头到陆宅不过两条长街。

      一路上,没有一处不在谈陆如意。

      阿澈听了一会儿,问:“他们为什么都称她陆寡妇,而不叫她陆如意?”

      姬衡道:“因为这样称呼,她首先是一个死去男人的妻子。陆如意,才只是她自己。”

      “所以你称她陆姑娘。”

      “嗯。”

      “因为她不是谁留下的遗物。”

      姬衡停顿了一下。

      “这个说法很准确。”

      小满走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忍不住道:“她若招一个不如她的,旁人会说她耐不住守寡;若招一个比她强的,又会说陆家终于有男人作主。怎么都是他们有理?”

      弦歌道:“因为他们不在意她嫁给谁,只在意她手里的东西最后交给谁。”

      小满看向姬衡。

      “那公子究竟是不是去求亲的?”

      弦歌瞥她一眼。

      “到了门前,你自己听。”

      *

      陆宅门前没有悬招婿木榜。

      只坐着一名穿褐衣的老媪。

      她膝上放着一卷来客名册,身旁摆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耳杯。

      周媪是梁市最有名的媒媪。谁家想结亲、退亲、续弦,或者把一桩不合适的婚事说得像天作之合,都要先请她喝一盏酒。

      今日她不问家世,也不问年貌。

      每来一个人,只问一句:

      “你想娶陆如意,还是想娶陆家的船?”

      答得太快的,记在左边。

      迟疑以后才开口的,记在右边。

      小满经过时,忍不住伸长脖子。左边已经写满,右边却只有三个名字。

      周媪拿笔杆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小姑娘,别人的姻缘也敢乱看?”

      “我没看姻缘。”小满捂着额头,“我只想看谁说了实话。”

      周媪笑了一声。

      “左边的想得太快,连骗人都懒得多想。右边的至少还知道,想要人家的船以前,应当先装作想要人。”

      “那哪边好?”

      “都不好。”

      周媪抬眼看向走来的姬衡。

      “就看里面那位愿意挑哪一种坏。”

      她将名册摊开。

      “君上怎么答?”

      姬衡道:“婚事尚未问过陆姑娘,先答媒人,未免失礼。”

      周媪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来。

      她提笔在名册正中写下一行,既不在左,也不在右。

      小满立刻凑近。

      “您写了什么?”

      周媪合上名册。

      “这一位连是不是来求亲的,都要让陆姑娘亲自判断。”

      小满认真问:“那公子排第几?”

      “若论麻烦,应当第一。”

      *

      陆宅正堂中,已经坐了七名求婿者。

      陆氏宗族送来的是陆如意亡夫的堂弟陆昭。

      他二十五六岁,衣冠齐整,一开口便说愿意入赘照顾寡嫂、保全祖产。

      陆如意只问了两句。

      “你若入赘,家主印归谁?”

      “自然仍由族中长辈保管。”

      “商号呢?”

      “嫂嫂不熟族务,往后可以交给我与族中共同——”

      陆如意端起耳杯。

      “下一位。”

      陆昭脸色顿时涨红。

      河帮送来的是周六的侄子周犀。

      他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长衣,脚上却仍穿着适合行走湿船板的草履。

      “我不会看账,也不懂陆氏那些规矩。”周犀道,“但只要我入陆家,河帮的船工会听你调遣。”

      陆如意问:“成亲以后,你听我的,还是听你叔父的?”

      周犀认真想了一会儿。

      “谁说得对,听谁的。”

      陆如意笑了一下。

      “至少是句真话。”

      余下几人的来意更加明白。

      商会愿意替陆家偿还部分旧债,却要共同保管船籍与仓账;官府则暗示,只要陆如意愿意与本地官族结亲,征船之事仍可商议。

      陆如意始终不恼,也不与人争辩。

      每个人说完,她只问一句:

      “你进陆家以后,我腰上的钥匙归谁?”

      没有一个人回答,仍归你。

      姬衡进堂时,陆昭正在指责周犀粗鄙,不配进入陆氏祖祠。

      周犀忍了半日,终于放下耳杯。

      “你配。你还没进门,已经开始想她死后船归谁了。”

      陆昭猛地起身。

      “河上贱役,也敢辱我陆氏——”

      “坐下。”

      陆如意的声音不高。

      两人却都停了。

      她没有看陆昭,只让侍女把被碰歪的耳杯重新摆正。

      堂中恢复安静后,她才抬头看向门外。

      紫衣公子站在阶下,身后是阿澈、弦歌与小满。

      堂中众人同时转头。

      陆如意看了姬衡片刻。

      “临渊君来得正好。”

      “今日进我陆家门的男人,只有两种。求船的,或者求亲的。”

      她放下耳杯。

      “君上是哪一种?”

      姬衡迈入堂中。

      “若说求船,怕陆姑娘嫌我俗;若说求亲——”

      他看了一眼堂中已经坐满的客席。

      “又怕来得太迟。”

      堂中忽然静了。

      小满睁大眼睛。

      陆如意问:“临渊君也会怕迟?”

      “陆姑娘门前已有七席,总要担心,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陆如意看了他一会儿。

      “君上既然来了,空出一席并不难。”

      她抬手吩咐侍女设席。

      新席没有放在客座末端,而是摆在陆如意右手下首,离她很近。

      姬衡在席前停住。

      “陆姑娘将我留得这样近,不怕旁人误会?”

      陆如意道:“君上方才既怕来迟,怎么如今又怕人误会?还是说,只许君上说,不许旁人信?”

      姬衡笑了。

      “陆姑娘既不怕,我自然没有退席的道理。”

      他坐了下来。

      陆昭看向宗族席上的长者,商会管事握紧债匣,官府属吏则低头向门外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这一幕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传遍梁市。

      陆如意端起耳杯。

      “临渊君今日肯坐在这里,是替谁来的?”

      “坐得近,不代表会说相同的话。”

      “可会让别人以为。”

      姬衡看着她。

      “别人如何以为,不正是陆姑娘将席位放在这里的原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陆如意没有承认。

      姬衡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让先前被打断的人继续说完。

      宗族要祖产,商会要债契,河帮要船工的分量,官府要军粮按时离岸。话虽不同,最后却落在同一处——谁也不肯先退。

      姬衡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官府属吏再次举起征船木牍,陆昭也重新提起家主印,他才看向阿澈。

      “能够立刻承担粮运的船有多少?”

      “十一条,无法一次运走全部军粮。”

      官府属吏立刻道:“那便先卸商货。”

      商会管事沉声道:“货物已经收过定金,违约损失由谁承担?”

      陆昭道:“族船也不得擅自运送外邦军粮。”

      周犀冷笑。

      “那便把船抬进祠堂供着。”

      争论眼看又要开始。

      姬衡抬起手。

      “今日不谈怎么运。”

      官府属吏皱眉。

      “不谈粮运,临渊君来这里做什么?”

      “让诸位明日还有东西可谈。”

      姬衡看向陆昭手边的族印,又看了一眼商会的债匣。

      “宗族若今日夺仓,商会必然扣船;商会一旦扣船,官府便会强征;官府真的动手,河帮不会再有人上船。”

      他的目光落到官差手中的木牍上。

      “梁尉的人可以试一试,凭这一张木牍,能不能让船自己越过三处暗滩。”

      官府属吏没有回答。

      陆如意已经接过了他的话。

      “所以今日,谁都不动。”

      她解下腰间最小的一把钥匙,放到案上。

      “从现在起,到明日午时,宗族不得接管仓门,商会不得扣船,官府不得强征,河帮也不得私自带走船工。”

      陆昭冷声问:“凭什么?”

      “凭你们今日谁都拿不走一个完整的陆家。”

      陆如意看向堂中众人。

      “船籍、仓钥与抵押副契,由四方分别留下记号。今夜谁先动,明日便是谁先坏了规矩。”

      官府属吏道:“军粮两日后便到,停这一日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明日诸位再坐到这里时,陆家的船还在河上,仓也没有被拆开分掉。”

      陆如意的手仍按在钥匙旁。

      “谁不愿停手,现在便可以走。明日陆家议船,不再请他。”

      堂中一时无人起身。

      陆如意等了片刻。

      “既然都不走,便算答应。”

      商会管事率先取出小印,在临时木牍上留下记号。官府属吏随后按下市署木牌,周犀没有印,便解下腰间一段蓝色短绳,系在木牍边缘。

      最后只剩陆昭。

      他迟迟没有动作,陆如意也不催。

      若他拒绝,便等于承认宗族今晚准备先动仓船。

      陆昭最终接过族中小印,重重按了下去。

      今夜,谁也不能先伸手。

      陆如意没有赢。

      却也没有被人当场分掉。

      *

      众人陆续离开。

      陆昭经过门前时,周媪翻开名册,把他的名字从右边划到了左边。

      陆昭停下脚步。

      “为何改我?”

      周媪头也不抬。

      “你进门以前还知道犹豫,进去以后,句句都是陆家归谁。”

      周犀探头看了一眼。

      “我在哪边?”

      “你不在。”

      “为什么?”

      “陆姑娘没看上你。”

      周犀认真想了想。

      “也是。”

      他竟没有生气,转身便走。

      小满躲在门后,笑得肩膀直抖。

      周媪看了她一眼。

      “他求的本来就不是亲。真正不好打发的,还在里面。”

      *

      外人散尽以后,陆如意命人合上正堂木门。

      姬衡的席位仍在她右手下首,没有撤走。

      陆如意先看向阿澈。

      “码头上的船,是你按住的?”

      “是。”

      “十一条船,第一批能够运走多少军粮?”

      “若不卸其他商货,不足总数的六成。第二批最快要等八日,无法满足秦人要求的五日期限。”

      陆如意看了她片刻。

      “你不怕我听了不高兴?”

      “船的载重不会因你高兴而增加。”

      陆如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很好。我身边已经有太多人,只肯说让我高兴的话。”

      她打量着阿澈。

      “你是临渊君的护卫,还是幕僚?”

      “都不是。”

      “那你为何跟着他?”

      阿澈停顿片刻。

      “他给了我名字。我现在选择与他同行。”

      陆如意的目光微微一动。

      “选择?”

      “是。”

      她看向姬衡。

      “临渊君身边的人,倒比今日进门的男人都清醒。”

      姬衡道:“她不是我的人。”

      阿澈转头看他。

      陆如意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些。

      “这一句,比方才的求亲更难得。”

      姬衡没有解释。

      陆如意也没有追问,只重新端起耳杯。

      “临渊君方才说自己来迟了。如今我给了第八席,君上可还满意?”

      “要看陆姑娘准备将这一席留到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

      “听起来不像婚期。”

      “也不像拒绝。”

      姬衡看了她片刻。

      “陆姑娘这样说,不怕门外的人听见?”

      “门外的人若听不见,我今日何必让君上坐得这样近?”

      “那陆姑娘希望他们听见什么?”

      “听见临渊君还没有走。”

      陆如意轻轻转动耳杯。

      “至于为何不走,让他们自己猜。”

      姬衡笑道:“看来今夜睡不安稳的人,会比我预想得更多。”

      “君上不是不在意他们睡得好不好?”

      “我只是在替他们可惜。”

      “可惜什么?”

      “猜得太多,也未必猜得中。”

      阿澈看着两人。

      他们都知道没有人真正提出婚约,却没有一个人纠正外面的误会。

      “你没有准备与她成婚。”阿澈道。

      姬衡没有立刻否认得太死。

      “目前没有。”

      陆如意抬眼看他。

      “临渊君这句话,留得倒宽。”

      “陆姑娘也没有说,绝不会答应。”

      “你若真开口,我自然会听完。”陆如意道,“至于答不答应,要看君上明日能不能让船开出去。”

      姬衡问:“陆姑娘把婚事与船绑在一起,不怕我误会?”

      “君上这样聪明,也会误会?”

      “越聪明的人,有时越容易多想。”

      “那便慢慢想。”

      陆如意道。

      “想明白以前,不必急着走。”

      小满悄悄拉了一下弦歌的衣袖。

      “他们到底在谈船,还是谈婚事?”

      弦歌面无表情。

      “都在谈。”

      “哪一句是真的?”

      “你若听得出来,堂外那些人也听得出来了。”

      小满只好闭上嘴。

      阿澈仍看着姬衡。

      “你知道别人会认为,你可能向她求亲,却没有提前告诉我。”

      姬衡安静片刻。

      “是我疏忽。以后若再需要让旁人相信什么,我会先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从别人那里听见以后,才知道我说过什么。”

      陆如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她慢慢饮了一口酒。

      “原来临渊君今日最怕误会的人,不在堂上。”

      阿澈转头看她。

      “他怕我误会什么?”

      陆如意没有替姬衡回答。

      “这要问他。”

      姬衡道:“陆姑娘今日已经问得够多。”

      “我以为君上并不怕人问。”

      “要看是什么问题。”

      “也要看是谁问?”

      姬衡没有回答。

      陆如意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继续追。

      她起身走到正堂后的暗柜前。

      “临渊君既然肯留下,我也不能只让你听些招婿的话。”

      她解下腰间最小的一把钥匙,打开暗柜。

      两名侍女从里面抬出两只大小相同的木匣,一只封着亡夫私印,另一只封着陆氏族印。

      陆如意将两只木匣并排放在案上。

      “君上要找十二年前的旧账。我这里,也有一笔三年前的账,始终没有算清。”

      姬衡看向她。

      “这才是陆姑娘留我第八席的原因?”

      “一半。”

      “另一半呢?”

      陆如意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两只木匣。

      “要看君上明日,值不值得我继续留。”

      她指向左边木匣。

      “我亡夫死前,留下第一份遗嘱,将他名下经营的陆氏商产,尽数交由我独掌。”

      又指向另一只。

      “同一日,他还留下第二份遗嘱,称陆氏船仓产业,身后悉数归还宗族。”

      小满皱起眉。

      “这不是互相冲突吗?”

      “所以才留到了今日。”陆如意道,“木简、墨迹、编绳、封泥与印,我都请人验过,两份都是真的。”

      阿澈走到案前,没有立即触碰。

      两只木匣上的封泥都已干裂多年,缄绳的磨损程度也十分接近。至少从外表看,没有一只是近期重新封上的。

      姬衡问:“他为什么在同一日留下两份相反的遗嘱?”

      陆如意道:“第二日,陆家旧商楼便起了火。”

      堂中安静下来。

      姬衡看向木匣。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也许。”

      陆如意道。

      “又或者,他只是习惯给自己留下两条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陆家总管停在门边,气息明显有些乱。

      “姑娘,二公子回梁市了。”

      陆如意按在木匣上的手停住。

      “陆沉?”

      “是。他带了十六名船工、七册船籍,东仓的全部钥匙,也在他手里。”

      正堂安静下来。

      陆如意看着面前两份彼此重叠、又彼此冲突的遗嘱。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

      “我今日才招婿,回来分我家产的人,倒一个比一个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寡妇招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