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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燕七的刀 燕七的刀 ...

  •   第十章燕七的刀

      南河岸边已经围了三层人。

      差役拿长杆横在石阶前,仍挡不住后面不断伸长的脖子。

      “真是陆家那个陈伯?”

      “离开梁市三年,偏死在陆寡妇招婿的第二日。”

      “听说刀伤像燕七的——”

      最后一句落下,议论立刻变了味。

      燕七是陆如意身边最得用的护卫。亡夫在世时,他替陆家走外河;亡夫死后,又留在陆宅守了三年。

      忠心两个字落进市井嘴里,很快便成了另一种故事。

      “难怪她忽然招婿。”

      “莫不是两人的事被陈伯撞破了——”

      “你再说一句。”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高,方才说得最响的几人却都闭了嘴。

      陆沉穿过人群。

      他没有带船工,只提着一把尚未出鞘的短刀。灰蓝衣摆被河边湿泥打脏,脸上也不见平日那点散漫笑意。

      他停在说话的人面前。

      “怎么不说了?”

      那人勉强笑道:“都是街上传的……”

      “街传得动嘴,你自己没有脑子?”

      陆沉还要上前,卖鱼的何嫂已经挎着空竹篮走过来。

      “真有力气,留着骂杀人的。”

      她像是在劝,眼睛却狠狠剜了那几人一眼。

      陆沉没再理他们,径直走到差役横起的长杆前。

      “我是陆沉。死者是陆家旧仆。”

      差役仍不让路。

      “梁尉有令,陆家人暂时不得靠近。若真牵扯陆家旧案,你进去动过什么,最后谁也说不清。”

      陆沉看了他片刻,将短刀解下,递给身后的随从。

      差役摇头。

      “不是刀的问题。”

      陆沉正要开口,人群忽然向两边让开。

      陆如意到了。

      她没有乘带帷幕的车,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衣。腰间三把仓钥仍在,身边却没有燕七。

      她看见陆沉,第一句便问:

      “燕七呢?”

      “昨夜没回陆宅。”

      陆如意的脚步停了一瞬。

      短到旁人几乎没有察觉。

      阿澈却看见,她垂在袖中的右手收紧了一下。

      季梁尉从河边临时搭起的布棚中走出来。

      他衣摆沾着尸水,脸色比围观的人更难看。

      “陆姑娘,尸体尚未确认。你可以带四个人进去,其余人留在外面。”

      陆如意点了陆沉、姬衡、阿澈与弦歌。

      小满也想跟,被青檀拦住。

      “泡过水的死人,不好看。”

      “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青檀松开手。

      “那便进去。”

      小满脚步一顿。

      “……我留在外面看人群。”

      青檀没有拆穿她。

      *

      陈伯的尸体躺在旧草席上。

      河水仍从衣角向下渗,在泥地上积出一小片暗色水迹。

      他五十余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

      陆如意只看了一眼。

      “是陈伯。他在陆家二十六年,我不会认错。”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问他为何突然回来。

      像是先将所有情绪压下,只完成眼下必须完成的事。

      季梁尉道:

      “昨夜死的。右肋中刀,伤口向上挑开,死后不久被投入水中。”

      他指向案边的两个陶盘。

      “死者手中攥着一片黑色衣料。身上还有几枚铜钱、一把旧钥匙、一段染血麻绳和一枚木制货签,没有路引,也没有住处木牌。”

      那片黑布来自窄袖短衣。

      燕七常穿这样的衣裳。

      季梁尉继续道:

      “捞尸的船工说,伤口像燕七惯用的窄刃。不过梁市用这种刀的人不少,目前只能说像。”

      陆沉没有急着替燕七辩解。

      阿澈已经在尸体旁蹲下。

      她仔细检查了陈伯的鞋底、袖口、指缝与双手。

      左鞋底沾着细白河沙。梁市南岸多是黑泥,只有陆家旧商楼后的废弃卸货坡,为了雨天排水,铺过这种白沙。

      衣料中嵌着树脂、旧木灰与烧焦的麻纤维。掌根留着新鲜擦伤,虎口内侧则夹着一片细小鱼鳞。

      阿澈抬起头。

      “他昨夜在西鱼行附近与人近身搏斗过。”

      “在此以前,他去过陆家旧商楼,或者接触过从那里带出的东西。”

      陆如意看向陈伯袖口的灰痕。

      “三年前那场火留下的?”

      “现在不能确定。”

      阿澈道。

      “只能确认,这些木灰和烧麻不是昨夜刚刚沾上的。”

      季梁尉问:“尸体上的伤能不能确定是谁的刀?”

      “不能。”

      阿澈看了一眼伤口。

      “刀刃宽度和燕七的窄刀接近,但仅凭伤口无法确认持刀者。”

      她没有因为线索指向燕七,便将猜测说成结论。

      姬衡问季梁尉:

      “尸体在哪里发现?”

      “下游石堤。第一现场还没有找到,岸边人多,脚印已经被踩乱了大半。”

      姬衡看向阿澈。

      “若人死在别处,再被拖到河边,还能找到痕迹吗?”

      “可能。”

      阿澈道。

      “要先确认尸体,再去石堤。”

      *

      布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差役的喝止声尚未落下,一个人已经穿过人群。

      黑色短衣。

      腰间窄刀。

      左肩少了一块衣料,露出里面已经凝血的伤口。

      燕七停在布棚前。

      他看见草席上的尸体,没有露出意外。

      季梁尉的手按上刀柄。

      “拿下。”

      四名差役同时上前。

      燕七没有反抗。

      他先解下腰间窄刀,连鞘放到地上,才任由差役扣住双臂。

      陆如意看着他。

      “人是你杀的?”

      “是。”

      没有停顿。

      也没有辩解。

      棚外的人听见了,议论声立刻像水一样漫开。

      “真是他!”

      “果然与陆寡妇有关……”

      陆沉猛地转头。

      季梁尉已经命人放下布帘,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他拔出燕七的窄刀。

      刀刃已经擦洗过,刀槽深处仍留着暗色血迹。

      “陈伯死在何处,为什么杀他,尸体又是谁投入河中的?”

      燕七只回答了其中一件。

      “我在西鱼行后的旧棚杀了他。”

      “尸体不是我弃的。”

      季梁尉盯着他。

      “你离开以后,还有人去过?”

      “是。”

      “谁?”

      “没看清。”

      季梁尉没有反复追问。

      燕七既然只肯说这些,再问一遍也不会多出答案。

      陆如意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步。

      她先看了一眼燕七左肩缺失的衣料。

      陶盘里的黑布,正是从那里撕下来的。

      “你昨夜出去,是为了查陈伯?”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七沉默片刻。

      “与姑娘无关。”

      陆沉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说无关,满城人便会信?”

      燕七没有看他。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

      陆沉向前一步。

      “对她呢?”

      差役伸手拦住他。

      陆沉隔着差役,盯着燕七。

      “她昨日才公开招婿,今日你便杀了她亡夫的旧仆。外面已经把你们说成什么,你不会没有听见。”

      燕七垂下眼睛。

      “听见了。”

      “那你还不说?”

      “不能说。”

      “不是不能。”

      陆如意开口。

      她看着草席上的陈伯,许久没有转身。

      河风掀动布帘一角,棚外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地漏进来。

      过了一息,她才重新面对燕七。

      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是不肯。”

      燕七没有否认。

      陆如意道:

      “你又替我作了决定。”

      他被缚住的手指慢慢收紧。

      “姑娘——”

      “别这样叫我。”

      燕七僵住。

      陆如意没有移开目光。

      “这三年,你替我查人,替我挡刀,也替我判断什么事可以让我知道。”

      “如今连谁该死,杀人的缘故该不该告诉我,也由你替我决定。”

      燕七低声道:

      “有些事情,知道了没有好处。”

      “那也该由我决定,要不要知道。”

      陆如意道。

      “不是由你。”

      布棚里静得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燕七看着她,很久没有开口。

      陆如意也没有再逼问缘故。

      她已经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人是你杀的。”

      “你不肯说原因,便按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燕七低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

      陆如意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

      季梁尉命人将燕七押回市署。

      经过阿澈身旁时,她开口道:

      “先等一下。”

      她接过燕七的刀,检查刀柄、刀背与护手内侧。

      除了已经擦拭过的血迹,刀背上还留着极淡的鱼腥与细小鳞屑,与陈伯虎口内侧的痕迹相符。

      季梁尉正要开口,周六从门边踱了进来。

      他靠在布棚的木柱上,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昨日下午,我侄子在西鱼行见过他们。”

      他没有等人逐句追问,直接将事情说清。

      “陈伯用了假名,在鱼行做了几日临时帮工。周犀记得他眼下那道疤。燕七昨日去找他,两人在旧鱼棚后说过话,之后便没人再见陈伯活着出来。”

      阿澈将窄刀收入刀鞘。

      “陈伯与燕七确实近身搏斗过。”

      “但现有痕迹无法证明谁先动手,也不能证明燕七只能杀他。”

      燕七抬眼看了她一下。

      阿澈没有替他辩护,也没有因为他认罪,便忽略另一部分尚未查明的事实。

      姬衡的目光落在陶盘中的染血麻绳上。

      “周首领,这是什么绳结?”

      周六拿起麻绳翻看片刻。

      “不是绑人的,是系账袋的。”

      “哪里的系法?”

      “陆家旧商楼。”

      周六道。

      “从前顶层存贵重货账,都用这种活结。三年前失火以后,便没人再用了。”

      陆如意的目光微微一变。

      陈伯身上带着旧商楼附近的白沙、木灰与烧麻,又随身携带顶层账袋所用的绳索。

      他这次返回梁市,显然与三年前那场火有关。

      姬衡看向燕七。

      “陈伯带回了什么?”

      燕七沉默。

      “他准备交给谁?”

      仍然没有回答。

      姬衡看了他片刻。

      “带走吧。”

      季梁尉皱眉。

      “临渊君不问了?”

      “他认了杀人,却把缘故、弃尸者和陈伯带回的东西全部留白。”

      姬衡道。

      “这不是答不上来,是已经决定今日不开口。”

      “再问,只会让他重复沉默。”

      燕七被押出布棚。

      外面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没有回头。

      陆如意也没有出去看他。

      *

      尸体被送往市署。

      季梁尉留下差役封锁鱼棚与河岸。

      姬衡看向阿澈。

      “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阿澈点头。

      “弃尸的人若从水路离开,石堤附近可能还留有痕迹。”

      陆沉看了陆如意一眼。

      “你不回去?”

      “陈伯死了,燕七认了罪。”

      陆如意道。

      “我现在回去,只能坐着等别人替我查。”

      她先向石堤走去。

      *

      河水已经退下一些。

      围观者留下的脚印杂乱,靠近布棚的一段几乎全部被踩坏。

      阿澈没有从捞尸的位置开始,而是沿水流方向向上走。

      十余步后,她在一簇芦苇后停下。

      湿泥里有一道很浅的拖痕。

      拖痕从旧鱼棚方向延伸到石坎,尽头还留着几滴凝固的血。

      “尸体不是从水中冲上岸的。”

      阿澈道。

      “有人将陈伯从鱼棚方向拖到这里,再推入河中。”

      拖痕附近还留着两组较完整的足迹。

      第一组左脚靴底有一道横向磨损,与燕七方才留下的脚印一致。

      另一组更轻,鞋底窄,前掌有常走湿船板的人使用的细密绳纹。

      第二组脚印从上游小路而来,踩过拖痕,最后消失在石坎旁。

      那里足以停下一条小舟。

      阿澈指向地面。

      “燕七的脚印在下,拖痕压在上面。第二个人的脚印又踩过拖痕。”

      季梁尉立刻明白了。

      “燕七先离开。另一个人随后将尸体拖到河边,投入水中,再乘船离开。”

      “是。”

      陆如意看着河面。

      “燕七承认杀人,却不说原因,是想让第二个人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姬衡道:

      “有这种可能。”

      “陈伯既然准备与人交易,燕七若立刻说出全部,藏在后面的人便不会再动。”

      陆如意沉默片刻。

      “也可能,他只是又一次自作主张。”

      她没有因为这个猜测,便替燕七的隐瞒寻找更好听的理由。

      阿澈在石坎缝隙中取出一片湿透的麻布。

      上面染着淡黄色油迹,与陈伯指缝中残留的树脂气味相近。

      “第二个人碰过陈伯带来的东西。”

      她道。

      “尸体被投入河中以前,他身上的某件物品被取走了。”

      姬衡问:“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能。”

      阿澈看向装遗物的木盘。

      “但不是铜钱、钥匙和货签。”

      “那些都还在。”

      *

      回到布棚时,弦歌已经用干布吸去了木签表面的水分。

      阿澈接过木签。

      它的一角被火烧黑,边缘还留着一道暗红色漆纹。

      陆如意一眼认了出来。

      “旧商楼按楼层给货签上色。底层黑,二层白,顶层用红漆。”

      陈伯带着的,是一枚来自旧商楼顶层的货签。

      阿澈将木签翻过来。

      背面只剩半行字:

      冬月初七。

      周字文匣——

      余下内容已经烧毁。

      姬衡看见“周字”二字,目光停了一瞬。

      阿澈转头看他。

      “与你在找的周室文书有关?”

      “可能。”

      十二年前,经白鹭渡与梁市转运的周室文书,也许曾被记入陆家旧商楼的账册。

      陆如意问:

      “陈伯为什么把这枚货签带回来?”

      姬衡看着烧毁的文字。

      “不是为了交还陆家。”

      “那是为了什么?”

      “卖一个消息,或者卖一件从旧商楼带走的东西。”

      他将眼前的线索重新连起来。

      “陈伯先去了陆家墓地,烧掉半只旧账袋,又带着顶层货签出现在西鱼行。”

      “燕七在那里拦住他,杀了他。”

      “燕七离开后,真正准备与陈伯交易的人才出现,取走东西,将尸体投入河中。”

      陆沉道:

      “陈伯去墓地,是为了找东西,还是毁东西?”

      “现在无法确定。”

      姬衡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

      “先查谁知道他已经回到梁市。”

      陆如意立即转向陆成。

      “查陈伯这三年住在哪里,何时回梁市,回来以后见过谁。从西鱼行和墓地两边查。”

      陆成应声离去。

      季梁尉看了一眼河面。

      “另一组鞋印属于船上人。梁市每日来往的船工成百上千,这条线不好查。”

      “所以对方才从水上走。”

      姬衡道。

      “但陈伯敢回来交易,买家一定给过他足以相信的凭证。”

      陆如意明白了。

      “查他回来以后收到过什么。”

      “尤其是不能带在身上,却足以让他冒险赴约的东西。”

      *

      入夜以后,市署送来消息。

      燕七被单独关押,不肯见任何人。

      季梁尉审了一个时辰,只得到四句话:

      人是我杀的。

      尸体不是我弃的。

      有人来过。

      没有看清。

      同一时刻,陆宅门外多了一卷没有署名的木简。

      简上只有一句话:

      陆寡妇与护卫通奸,杀仆灭口。

      一句粗糙得经不起推敲的话,一夜之间却被人抄到了三处码头和六间酒肆。

      第二日天未亮,便有人往陆宅门前泼了一盆污水。

      周媪仍坐在门边。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脏水,慢慢站起身。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人以为她要叫人清洗。

      周媪却端起洗笔的陶罐,走到昨夜骂得最响的男人面前,一罐黑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那人跳起来。

      “老东西,你疯了!”

      周媪将空陶罐放回门边。

      “你们泼一个守寡三年的女人,叫替天行道。”

      “我泼一个长舌的男人,怎么便叫疯?”

      四周一时无人接话。

      何嫂正好提着鱼筐经过,看了那男人一眼。

      “你家开酒肆?”

      “关你什么事?”

      何嫂转头对送鱼的伙计道:

      “记住这张脸。往后他家不送鱼。”

      那男人气急败坏。

      “不卖便不卖,自有人肯卖!”

      “那你去找。”

      何嫂提着鱼筐离开,没有再回头。

      周媪重新坐回门边,翻开那卷招婿名册。

      “今日陆家不招婿。”

      她蘸了蘸墨。

      “只记谁来过。”

      门外的人渐渐散了。

      石阶上的污水已经开始变干,只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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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燕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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