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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在那里 你在那里 ...
第七章你在那里
天还没有亮,弦歌便回来了。
她衣摆沾着露水,鞋底带着河滩湿泥。进门以后,没有先坐,只将一枚沾灰的木牌放到案上。
“石梁坞昨夜起了火。”
“烧的是旧账。”
木牌边缘有新鲜磕痕,背面刻着出入白鹭驿的记号。
“第三封信被截以后,石梁坞放出一匹快马,沿河向西。”
弦歌道:
“跟踪的人一路追到白鹭驿。骑者在那里换过一次马,停留不到一刻钟,便沿原路折返。”
姬衡披上外衣。
“回来时带了什么?”
“一道黑印令。”
“看见内容了吗?”
“没有。”
弦歌摇头。
“人没有进入驿站内院。我们若再跟近,便会惊动对方。”
黑印令上写了什么,暂时无人知道。
可石梁坞在接到命令以后,连夜焚烧十二年前的旧账,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姬衡看着案上的木牌,片刻后道:
“黑印令刚到,火便烧了起来。”
“他们越急,越不可能收拾得干净。”
他转身向外。
“去石梁坞。”
阿澈站在廊下。
她昨夜没有休息。
院中每一次换防、每一道门的开合,以及石梁道信使返回的时辰,她都记得。
姬衡从她身边经过。
阿澈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是否同行。
她也没有提醒他,自己可以拒绝。
*
石梁坞建在两山之间。
最初这里只是供商旅避雨歇脚的小坞堡。后来坞中占下附近石场与渡口,又将通往白水以西的大半条山道收入手中。
来往粮车若不愿多绕二十里,便必须向石梁坞交钱。
姬衡没有直接把所有人带到坞门下。
距离石梁坞还有三里时,弦歌先让一名护卫停下。
她将两只封好的木匣交给他。
一只装着五名石梁坞私骑的口供副本。
另一只装着郑谦送往石梁坞的密信抄本,以及那半枚黑色封泥的拓纹。
“午时以前,公子若没有出来,便把第一匣送去郑国军府,第二匣送入秦营。”
护卫接过木匣。
“若坞中派人追呢?”
“向南、向北分两条路走。”
弦歌道:
“不要回据点。”
护卫点头,将两只木匣分别收好。
姬衡始终没有回头。
石梁坞主可以不见他。
却不能在杀了他以后,仍让所有证据一同消失。
*
天刚蒙蒙亮,石梁坞的门已经紧闭。
高墙后仍有黑烟向上升起。
守门人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
“坞主病了,今日不见外客。”
姬衡抬眼。
“让他病着。”
守门人一怔。
“我只进去看看昨夜的火。”
墙头很快换了另一个人。
那人看清姬衡,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门。
“临渊君来得不巧。”
“午时以前,我确实不急。”
姬衡道:
“午时以后,郑国军府或许会比我更急。”
墙上的人神色微沉。
“临渊君这是在威胁石梁坞?”
“若是威胁,我便不会站在门外等。”
姬衡语气平常。
“我只是让坞主知道,今日有些话即使不对我说,也要换个地方说。”
墙上之人没有再答。
过了许久,沉重的坞门终于打开一道窄缝。
不是因为临渊君的名声。
而是坞主已经明白——
将他拒之门外,不能让外面的证据消失。
杀了他,同样不能。
*
坞中院落里堆着一地烧黑的竹简与木牍。
火尚未完全熄灭。
几个仆役正用铁钩翻动灰烬,将没有烧透的木片重新推进火里。
空气中混着焦油、湿木和旧皮卷烧毁后的气味。
石梁坞主站在正堂前。
他年过五十,身形宽厚,右手拇指戴着一枚青白玉扳指。姬衡走进来时,他没有行礼。
“临渊君一早带人上门,是要拿郑国军府压我?”
“不是。”
姬衡看了一眼院中残火。
“只是听说坞主病得厉害,怕你来不及交代,昨夜为何突然焚账。”
坞主冷笑。
“几箱受潮生虫的旧物,烧了也值得临渊君亲自来看?”
“若只是旧物,自然不值得。”
姬衡走到石案前。
“可八袋郑仓军粮刚进石梁坞,十二年前的账便在同一夜烧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有些巧。”
翻动灰烬的铁钩停了一下。
坞主看着他。
“郑遂拿军粮换人,是他擅用军粮。”
“石梁坞只是收了他的价。”
“所以坞主又派私骑去拦他的车队?”
“我让人追回军粮,扣下郑遂。”
坞主道:
“至于东坡那些人怎么死的,与我无关。”
“灭口令不是你下的?”
“不是。”
回答得很快。
姬衡点了一下头。
“那便好。”
坞主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姬衡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黑色封泥,隔着素布放在石案上。
“郑遂私改粮道,罪在郑遂。”
“石梁坞收下军粮、私扣孟弼,又派私骑拦截粮队,这些事,坞主也认。”
“我只认拦车拿人。”
“足够了。”
姬衡道:
“至于杀尽押粮人员、追回活口、焚毁十二年前旧账——”
他的目光越过坞主,落向仍在冒烟的火堆。
“坞主若说不清楚,外面的人便只能认为,这些事也都是石梁坞做的。”
坞主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玉扳指。
“临渊君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黑印令从何处来。”
“不知道。”
姬衡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院中尚未熄灭的火,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既然不知道,昨夜这场火,便只能算石梁坞自己想烧。”
坞主眸色微沉。
姬衡继续道:
“旧账若只记着石梁坞这些年收了多少路钱,烧掉也无妨。”
“可若其中还写着秦国粮车何时经过,挂过谁的车牌,又在哪一座渡口换过封签——”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坞主却下意识转头,看向院中火堆。
那些账里究竟记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你想让石梁坞替所有人顶罪?”坞主问。
“不是我想。”
姬衡看着他。
“是送来黑印令的人,已经替坞主选好了这个位置。”
坞主没有说话。
石梁坞扣过孟弼。
收过郑遂的军粮。
也确实派出了东坡那五名私骑。
如今旧账一烧,石梁坞便既是参与者,也是明面上唯一还能被追查到的参与者。
真正送来灭口令的人,无须再露面。
只要等着郑国军府、秦军与周室旧案一同落到石梁坞头上。
“坞中三百余口。”坞主忽然道,“不是每一个人都见过那枚印,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孟弼是谁。”
姬衡看着他。
“所以今日,我只问坞主。”
不是问整座石梁坞。
坞主听懂了。
他若继续沉默,坞中三百余人便要与他一起背下灭粮案。
他若开口,至少能够把其他人从黑印令中摘出去。
过了很久,坞主终于移开目光。
“送令的人每次都不同。”
“不进坞门,也不留姓名。”
“在哪里交接?”
“白鹭驿。”
“如何确认身份?”
“木牍用黑泥封口,印角有两个小字。”
姬衡看向石案上的封泥。
“无咎?”
坞主也看了一眼。
“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我只知道这两个字。”
姬衡道:
“它是一个人的名号,一处官署的私印,还是谁都可以持有的凭证,我不知道。”
坞主停顿片刻。
“三年里,黑印令一共来过四次。”
“前两次,借道。”
“第三次,扣人。”
“第四次,灭口、焚册。”
“扣的是孟弼?”
“是。”
“昨夜离坞的骑者去了哪里?”
“白鹭驿。”
“回来以后,带来了什么话?”
坞主看着姬衡。
“孟弼已经离开。”
“十二年前的旧账,一页不留。”
弦歌问:
“送令人什么样?”
“斗笠压得很低,外面披着黑色斗篷。”
“男还是女?”
“男子。”
“多大年纪?”
“声音不老,不会超过三十。”
“哪里口音?”
坞主摇头。
“他说的话从来不多。”
“即使听得出来,也可能是故意学的。”
最后这一句,反而比随口给出一个地方更可信。
姬衡没有逼他再编出更多。
*
阿澈一直站在火堆旁。
坞主说话时,她看的不是坞主。
而是他身后那些人。
提到“旧账一页不留”时,站在正堂阶下的管事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姬衡或坞主身上。
而是落向火堆最底层。
一名仆役再次将铁钩伸进灰烬时,阿澈抬手握住了另一端。
仆役用力抽了一下。
铁钩纹丝不动。
“你做什么?”坞主沉声问。
阿澈没有回答。
她推开铁钩,俯身看向已经坍塌的木箱。
“下面还有东西。”
坞主脸色骤然变了。
火堆最底下压着一只扁平木匣。
木匣外裹着一层尚未完全干透的泥。表面虽然已经烧黑,里面却始终没有真正起火。
阿澈看向正堂前的管事。
他的右手指甲缝里,也残留着湿泥。
木匣并非意外落入火中。
有人在焚账以前,偷偷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坞主猛地回头。
“是你?”
管事当即跪了下去。
“坞主恕罪。”
“若那些账全烧了,将来黑印的人翻脸,我们连一句自证的话都没有。”
坞主抬脚便要踹过去。
姬衡开口道:
“坞主现在杀他,只会让今日再多一个知情人死在这里。”
坞主的动作停住。
阿澈伸手拨开仍在燃烧的木条。
灼热迅速透过深青衣袖,外层衣料的边缘很快卷曲发黑。
姬衡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
看清她手臂的动作并未受阻,才停下来。
阿澈已经判断出木匣的位置,没有缩手,直接将它从灰烬中拖了出来。
弦歌立即上前,用湿布盖住木匣上的余火。
匣盖打开以后,里面只剩下十余片残牍。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
仍能辨认出几处日期、车数与渡口名称。
其中一片写着:
周字车牌十二。
入白鹭渡。
另一片只剩半行:
秦车不验,夜行东——
后面的字已经被烧毁。
证据并不完整。
却足以证明孟弼没有说谎。
十二年前,确实有秦国车队挂着周室车牌,经白鹭渡进入一条不受沿途诸侯查验的秘密粮路。
弦歌将残牍重新收进木匣。
坞主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管事。
“滚下去。”
管事如蒙大赦,起身时双腿仍在发抖。
姬衡道:
“今日之事,我会照实写入口供。”
坞主冷冷看着他。
“临渊君准备怎么写?”
“石梁坞收取军粮、扣押旧吏、派私骑拦截粮队。”
姬衡道:
“这些事,坞主已经认了。”
坞主脸色发沉。
“黑印胁迫、追加灭口、命人焚毁旧册,我也会一并写明。”
“至于坞中其他人是否参与,由郑国军府另查。”
这不是放过石梁坞主。
却把坞主本人与整座坞堡分开了。
坞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扳指。
“临渊君果然从不白走一趟。”
“坞主今日也没有白开这个口。”
姬衡转身向外走。
院中的残火仍在燃烧。
他们抢出的,只是没有来得及被彻底毁去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名字、日期与车数,已经化成了灰。
*
回程的山道十分狭窄。
左侧是陡峭碎石坡,右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壁。
弦歌走在最前,手里提着装有残牍的木匣。
一名护卫跟在她身侧。
姬衡走在中间。
阿澈位于他右后方,另一名护卫负责断后。
转过第一道山弯时,阿澈听见灌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震动。
“低头。”
姬衡立即俯身。
箭矢擦过他头顶,钉入前方树干。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名刺客从山道两侧冲了出来。
第一人直扑弦歌手中的木匣。
前方护卫横剑将他拦住。
另一人从碎石坡跃下,长剑直取姬衡胸前。
姬衡侧身避开剑锋,抬臂格住对方手腕。
山道太窄。
若向左退,便会踏空滑下碎石坡。
若转身应付身后,正面的剑便会直接刺入胸腹。
身后灌木中又响起一道衣料擦过枝叶的声音。
第三名刺客已经从后方扑出。
剑锋无声地刺向姬衡后心。
姬衡没有回头。
他反手扣住面前刺客的手腕,将对方剑锋压向山壁。
与此同时,阿澈向前一步。
她抬手握住了身后刺来的剑刃。
长剑在掌中骤然停住。
剑尖距离姬衡后背,不足三寸。
刺客用力抽剑。
阿澈五指收紧。
剑身发出一声刺耳轻响,从中折断。
她反手扣住刺客肩膀,将人重重压向山壁。
刺客刚要挣扎,嘴角却已经溢出黑血。
毒藏在齿间。
阿澈扣住他的下颌时,毒已经被咽了下去。
另一边,扑向木匣的刺客被护卫划伤肩膀。
他见同伴失败,立即咬碎口中的毒囊。
正面与姬衡交手的人猛然挣脱,转身跃下碎石坡,很快消失在下方密林中。
山壁高处的弓手也没有再射第二箭。
林中只剩几声迅速远去的枝叶晃动。
片刻以后,山道重新安静。
两具尸体身上没有印信。
兵器、衣料与鞋底,也没有留下能够证明来处的标记。
这些人不是为了与他们缠斗。
只为夺回残牍,杀掉看过它的人。
弦歌检查过木匣,确定封口完好。
姬衡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看来拿对了。”
阿澈松开手。
半截断剑落在地上。
她转头看向姬衡。
“你听见了身后的人。”
“听见了。”
“为什么没有回头?”
姬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刺客留下的长剑。
“我若回头,前面这一剑便挡不住。”
“你也可以先退。”
“左侧是碎石坡。”
“仍然有其他避让方式。”
姬衡抬眼看她。
“可你在那里。”
阿澈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一个建立在判断上的答案。
他知道她的位置,听见她已经赶到,也相信她能够守住身后。
可判断并不等于必然。
她可能慢一步。
也可能被另一名刺客拦住。
姬衡却没有回头确认。
他在刀锋到来以前,已经把后背交给了她。
阿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仿生皮肤没有破损。
断剑撞入手中的触感却依旧清晰。
“下次仍然应该先避开。”
她抬起手,拂去掌心残留的细小铁屑。
姬衡点头。
“好。”
阿澈看了他片刻。
她暂时不能确定,下一次他是否真的会照做。
*
回到据点时,已接近午时。
郑棠已经能够短暂靠坐。
孟弼坐在榻侧,膝上盖着薄毯。郑谦也没有离开,一直等在院中。
姬衡将石梁坞主的口供、半枚黑色封泥与抢出的残牍,一并放到案上。
郑棠看完以后,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些已经能证明,父亲没有盗粮叛逃。”
“能证明他将十七袋粮留在槐里,以八袋粮换出孟弼。”
姬衡道:
“也能证明东坡袭击者来自石梁坞。”
“那便立刻送去郑国军府。”
姬衡没有回答。
郑棠抬起头。
“你不准备送?”
“会送。”
“什么时候?”
“等白水两营各自下令,封停共同粮道。”
郑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要等秦晋真的断了这条路。”
“是。”
姬衡将残牍重新放回木匣。
“今日若将所有证据交出去,秦人很快便会知道——”
“丙字队少掉的粮,一部分去了槐里,一部分进了石梁坞。”
“东坡灭口的是石梁坞私骑。”
“晋军与粮队失踪没有关系。”
郑棠已经听明白了。
“他们便不会再怀疑晋军。”
“是。”
“所以在粮道封停以前,你要让所有人继续认为,父亲可能把粮交给了晋人?”
“他们不必认定这一种答案。”
姬衡道:
“只要不能排除晋军插手的可能,双方便不会放心继续共用粮道。”
郑棠攥紧被角。
“父亲生死不明。”
“我知道。”
“郑家还在背盗粮叛逃的罪名。”
“暂时会。”
郑棠看着他。
“你要借一个不能替自己说话的人,再替你拖住秦晋一天。”
屋内安静下来。
姬衡没有回避。
“是。”
郑棠像是没有料到他连一句辩解也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才道:
“父亲把消息送给你,是想让你替他把真相说出来。”
“我会说。”
“却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要等到它对你的计划没有妨碍以后。”
姬衡看着她。
“要等到今日说出真相,不会让白水粮道重新接上以后。”
“有什么区别?”
“对郑遂而言,没有。”
姬衡道:
“对沿河诸国而言,有。”
郑棠眼中浮起一层冷意。
“所以我父亲的清白,要先让天下借用一日。”
“不是天下。”
姬衡平静地道:
“是我。”
这句承认,比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更直接。
他没有拿天下替自己遮掩。
扣住证据的人是他。
把郑遂的清白暂时放在布局之后的人,也是他。
郑棠看向郑谦。
“你也同意?”
郑谦脸色僵硬。
若此刻上报,送往石梁坞的那封密信也会同时出现。
他不是灭口令的下令者,却确实把兄长的行踪交给了石梁坞。
郑家未必因此立刻洗清罪名。
他自己反而可能先被军府扣押。
“军府中有没有黑印的人,我们还不知道。”郑谦道。
“现在将孟弼与残牍一同报上去,他的位置也会暴露。”
郑棠冷笑。
“你只是怕自己被抓。”
郑谦没有否认。
“是。”
他看着侄女。
“我怕自己被抓,也怕郑家三十七口一起下狱。”
“可这与孟弼会不会再次被灭口,并不冲突。”
孟弼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时,他才开口:
“那一页转运簿还没有交出来。”
郑棠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眼下谁先拿到它,谁便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孟弼道:
“郑国军府未必安全。”
“秦营更不会替我们保守秘密。”
“姬衡手中的残牍,只能证明旧路存在,证明不了所有参与者是谁。”
他仍然没有说出转运簿藏在哪里。
郑棠看着屋中几人。
重伤的她无法亲自离开。
孟弼一旦露面,便可能重新引来黑印追杀。
郑谦有自己的罪要逃。
五名活口、封泥与残牍,都掌握在姬衡的人手中。
她确实没有另一条能够安全送出真相的路。
可没有选择,并不意味着她必须认同。
“临渊君口口声声说真相。”
郑棠看着姬衡。
“原来真相到了你手中,也要先等它有用的时候,才配被人知道。”
她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青檀立即上前,将人按回枕上。
“都出去。”
这句话是对屋内所有人说的。
没有人反驳。
姬衡起身离开。
阿澈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郑棠闭着眼,没有看她。
阿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
院外下起了细雨。
姬衡站在檐下,看着雨水从瓦沿落成一条细线。
阿澈走到他身侧。
“郑遂没有同意你这样做。”
“没有。”
“郑棠也不会同意。”
“我知道。”
阿澈看向雨幕。
“郑遂把证据交给你,是希望你替他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出去。”
“你却让那些话继续停了一日。”
姬衡没有否认。
“是。”
“因为你认为这一日能够换来白水粮道停运。”
“是。”
“也可能换来更多时间,让你完成自己的计划。”
姬衡转头看她。
“二者都有。”
雨声落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说这全是为了救人。
也没有用天下大义,将自己的私心从选择中摘出去。
阿澈道:
“你承认这可能不公平。”
“承认。”
“却仍然不会改变决定。”
“不会。”
同样没有迟疑。
阿澈看着他。
“为什么?”
姬衡沉默片刻。
“因为若每一个受到伤害的人都必须先同意,我才能阻止下一件事发生——”
“那我永远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代表我的决定一定正确。”
他道:
“只代表做出选择的人是我,后果也该由我承担。”
阿澈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姬衡会承认自己的选择可能有错。
却不会因为害怕犯错,便把决定重新推给一个无法承担它的人。
她还不能判断,这样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只知道他与她最初预判中的人,越来越不相同。
*
傍晚以前,白水河岸先乱了起来。
公孙离派出的哨骑,在晋营下游拦住了三辆夜间转移的粮车。
车辆没有司仓木牌。
车轮上缠着用于减轻声响的旧布,粮袋外层的晋军封签也是刚刚补上的。
秦卒要求停车查验。
押车的晋卒拒绝。
消息很快同时送进两营。
公孙离赶到河岸时,韩慎也已经带人出现。
两人隔着三辆粮车相对而立。
韩慎身后站着晋卒。
公孙离身后则是秦军哨骑。
“这是晋军的粮。”韩慎道。
“秦人无权查验。”
公孙离看了一眼没有木牌的粮车。
“晋军的粮,为何深夜出营?”
“调往南堤旧仓。”
“为何拆掉司仓木牌?”
韩慎目光微冷。
“秦营什么时候开始过问晋军如何运粮?”
“从秦方一支粮队在共用粮道上消失开始。”
“丙字队是郑国粮车。”
韩慎道:
“失踪也该问郑人。”
公孙离看着他。
“晋营为何知道丙字队改过路线?”
韩慎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收到的第二封信里,确实写着丙字队私改粮道。
那封信没有落款。
秦人却不该知道,他已经看过。
“公孙大人也收到了一封信。”
韩慎道:
“既然两边拿到的不是同一封,谁知道这是不是秦人自导自演?”
秦卒中有人低声咒骂。
公孙离抬手,让身后的人安静。
“开一袋。”
“不能。”
“只看粮袋火印。”
“公孙离。”
韩慎向前一步。
“这里不是白沙渡。”
“你也不是晋军的司仓。”
两人之间压了三年的旧账,终于被摆到明面上。
公孙离看着他。
“正因为这里不是白沙渡,我才要在天亮以前,把账看清。”
韩慎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道:
“白沙渡那一夜,你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两军粮册上,独自在雨里守到天亮。”
“后来挨杖的时候,你也没有说,晋军比你们先过河。”
公孙离的神色没有变化。
“韩大人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
韩慎道:
“所以我知道你今日为何一定要查。”
“可这不代表,我会让秦人越过界,查晋军的粮。”
公孙离看着他。
“那便开袋,让我只看火印。”
“不能。”
韩慎仍然没有退让。
“秦人再向前一步,便视为强查晋营军粮。”
公孙离道:
“那便将车扣在河岸。”
一名秦卒上前抓住最前方的马缰。
晋卒立即将他的手推开。
马匹受惊,高高扬起前蹄。
粮车猛然向河岸偏去,一只没有系牢的粮袋从车上滚落。
袋口撞上石块,裂开一道缝。
粟米洒了一地。
最外面是晋军新补的封签。
下面却露出半个已经磨损的梁商火印。
河岸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这无法证明晋国背叛秦国。
却足以证明韩慎确实有不愿让秦人看见的粮。
公孙离抬眼看他。
韩慎脸色十分难看。
身后一名晋卒忽然上前,将抓着马缰的秦卒推开。
秦卒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河中。
两边士卒同时拔刀。
刀锋在细雨中亮成一片。
“收刀!”
公孙离厉声喝止。
韩慎也转身压住身后晋卒。
双方尚未开战。
谁都承担不起因为三辆粮车,先把秦晋盟军变成敌军。
落水的秦卒很快被拖上岸。
他呛出几口河水,仍然活着。
可已经拔出的刀,不可能当作从未出现。
韩慎道:
“这三辆车,我今日必须带走。”
公孙离看着洒进泥里的粟米。
“不能。”
“那便请秦军主将亲自来谈。”
“也请晋军主将带上完整粮册。”
两人谁也没有让步。
当夜,两营主将先后下令:
暂停共同核粮。
暂停由晋军代押秦粮。
白水官道上的粮车全部停运,等待双方重新议定各自负责的路段。
这不是正式决裂。
却意味着维持数月的共同粮道,已经无法继续使用。
*
两份急报在入夜后送到林中据点。
第一份来自白水北岸。
秦军扣下三辆晋粮车,要求重新查验共同粮册。
第二份来自晋营。
晋军拒绝秦吏进入粮仓,并宣布不再替秦方押送郑国军粮。
弦歌将两片木牍并排放在案上。
“两边主将都不想开战。”
“所以只能各退一步。”
她展开新绘的粮道图。
“秦军不再经过晋营附近。”
“晋军也不准秦方车辆走南岸。”
白水官道被一笔划去。
剩下能够承担大批粮车的路线,只剩沿河向东,经梁市换船。
姬衡的手指停在“梁市”二字上。
弦歌问:
“粮案证据呢?”
“明日送往郑国军府。”
共同粮道已经正式封停。
此刻再公开郑遂赈灾、换人与石梁坞袭杀粮队的证据,也无法让秦晋立刻收回各自已经下达的军令。
姬衡没有继续扣住真相。
弦歌点头。
“秦军改道,需要多久?”
“重新调车、分粮,还要联系船户。”
她计算片刻。
“最快二十日。”
“若梁市不肯配合,至少一个月。”
这便是姬衡争来的时间。
秦晋没有因此反目成仇。
也没有立即解除盟约。
可粮道一断,秦军便无法在七日之内继续东进。
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
它最终会继续扩大,还是被人重新补上,仍要看接下来发生什么。
“准备车马。”姬衡道。
弦歌问: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去梁市?”
“嗯。”
院外的雨渐渐大了。
阿澈站在案旁,看着那条被重新画出的粮路。
郑遂仍然下落不明。
孟弼手中的转运簿尚未出现。
黑色封泥背后的人,也没有真正露面。
这一场粮案远未结束。
可姬衡已经借它,将天下的另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收回落在梁市上的手,转身走出屋门。
没有回头。
阿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道新画出的粮路。
随后迈步,跟了上去。
第一卷结束。
粮案没有完全结束,幕后之人没有出现,郑遂仍然失踪。
但秦晋的粮车已经被姬衡成功拐去了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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