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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入秦营 夜入秦营 ...


  •   三封信送出后的第二日,北面传回消息。

      第一封青布信囊已经进了秦营。

      弦歌将一卷薄册放到姬衡面前。

      封面只写着三个字。

      公孙离。

      姬衡没有立即翻开。

      “就是他?”

      “秦军司仓,四十二岁,在白水粮道上任职七年。”

      弦歌道:

      “三年前,秦晋两军共走白沙渡,途中遇雨,两边各损了十余车粮。”

      “晋军先过河,也先把自己的账补平了。等两军重新核验,所有亏空都落到了秦军头上。”

      姬衡这才翻开薄册。

      “最后受罚的是公孙离?”

      “只有他。”

      “受了多少?”

      “二十杖,原本还要问斩。”

      弦歌停了一下。

      “秦军一时找不到第二个熟悉白水粮道的人,才让他戴罪留任。”

      薄册后面记着公孙离近三年经手的粮数。

      哪一仓由谁押送,哪一次因雨误期,哪一袋在途中破损,连补封用过几次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那以后,他经手的粮都要亲自核两遍。”弦歌道,“西仓夜里换防,他也从不完全交给副吏。”

      阿澈站在案旁,将薄册看完。

      “这些只能说明他害怕粮册再次出错。”

      “不能证明他会相信那封信。”

      “他当然不会信。”姬衡合上薄册。

      阿澈看向他。

      “那为什么还要送给他?”

      “因为人未必会相信送信的人,却会先守住自己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姬衡将薄册放到一旁。

      “公孙离不能决定秦晋是否继续结盟,也不能直接搜查晋营。”

      “但秦军自己的粮仓归他管。”

      阿澈明白过来。

      “他可以核粮。”

      “这便够了。”

      弦歌又拿出一片短牍。

      “第二封也已经进了晋营,落到了司仓韩慎手中。”

      “韩慎有什么不能让秦人看见的东西?”姬衡问。

      “去年冬天,晋军曾从梁商手中私购三车粟米。”

      弦歌道:

      “粮已经补进军仓,数目对得上,来源却始终空着。”

      阿澈问:

      “三车粮并不多。”

      “数量不重要。”姬衡道,“重要的是账上留着一个可以由别人解释的空处。”

      “秦人若只是例行核账,韩慎还能慢慢补。”

      “可若秦军因为丙字队与黑印突然查粮,他便不知道,对方查的是三车粟米,还是别的东西。”

      “他会先把粮移走。”阿澈道。

      姬衡看了她一眼。

      “若他认为留下更危险,便会。”

      *

      入夜以后,姬衡离开据点。

      他只带了阿澈与一名驾车人。

      秦军大营驻在白水北岸。

      数千顶营帐沿河铺开,外围挖着浅壕,木栅上每隔数丈便挂着一盏风灯。

      营地西侧单独围出粮仓。

      门前竖着两排木桩,进出的车辆都要卸下车帘,由守卫逐袋核验。

      马车尚未靠近营门,阿澈便观察了一遍周围守备。

      “南门守卫只有西门的一半。”

      “西面是粮仓。”姬衡道。

      “东面距离晋营更近,巡哨反而少于西侧。”

      阿澈看向河对岸隐约可见的灯火。

      “秦军现在最防备的,不是晋军从对岸进攻。”

      “而是有人动他们的粮。”

      姬衡掀开一线车帘。

      “刀兵尚未相向时,盟军未必比贼更值得提防。”

      “可粮若少了一袋,总要有人承担。”

      马车停在营门之外。

      驾车人报出姬衡的名号。

      守门士卒没有立即放行,只让他们下车等候。

      消息送进营中。

      足足过了两刻钟,一名腰挂粮牌的副吏才从木栅后走出来。

      “公孙大人今夜不见外客。”

      姬衡没有要求闯营。

      “劳烦转告公孙大人。”

      “他若准备等到明日再核粮,我便不打扰了。”

      副吏脸色微变。

      “临渊君此言何意?”

      “他听得懂。”

      副吏迟疑片刻,再次折返回去。

      不久,营门终于打开。

      两人没有被带往中军,也没有进入主将大帐。

      副吏领着他们沿营地外缘走到西仓。

      粮栅旁临时搭着一座小帐,帐门正对仓门,所有出入粮仓的人都逃不过里面的视线。

      公孙离便坐在帐中。

      他穿着一身黑色窄袖军服,身形精瘦,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串大小不同的粮仓木牌。

      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很深的旧疤。

      指缝间还有没有洗净的墨迹。

      案上压着一只青布信囊。

      正是姬衡让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公孙离没有请他们坐下。

      “无名无姓的一封短牍,临渊君倒敢亲自来认。”

      姬衡看了一眼案上的信囊。

      “公孙大人既然没有烧掉,它便还有几分用处。”

      “留着,不代表我相信。”

      “自然。”

      公孙离抬眼看他。

      “丙字粮队遇袭,郑国军府已经报过。至于黑印失落、晋人查问,不过是短牍上的几句话。”

      “你想让我怀疑晋军?”

      “公孙大人不会因为一封无名信,便怀疑盟军。”

      姬衡语气平静。

      “但会查一遍自己的粮。”

      公孙离眯起眼睛。

      “你深夜进营,就是为了教我如何做司仓?”

      “我若真想教,大人不会让我进这个门。”

      公孙离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你也给晋人送了信。”

      不是询问。

      姬衡没有否认。

      “送了。”

      “写了什么?”

      “足够让晋军司仓不愿等到明日再看粮册的话。”

      帐中安静了一瞬。

      公孙离按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让晋营先动。”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动。”

      “所以你来找我,让秦军先去看。”

      “我请大人核的是秦军自己的粮。”

      姬衡道:

      “至于河岸哨骑夜里走几趟,本就是秦营自己的军务。”

      公孙离冷笑。

      “说得干净。”

      “我若今夜核仓、加派哨骑,便正中你的下怀。”

      “是。”

      这个回答太过直接。

      公孙离反而停了一下。

      姬衡看着他。

      “可大人若不查,便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赌——晋营今夜什么都不会做。”

      公孙离右手的拇指缓缓压住虎口旧疤。

      动作很轻。

      阿澈仍然看见了。

      “临渊君查过白沙渡。”公孙离道。

      “查过。”

      “所以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三年前的事疑心晋人?”

      “不会。”

      姬衡回答得很快。

      “公孙大人若只会记恨,三年前便活不到今日。”

      公孙离看着他。

      “你是在夸我?”

      “不是。”

      姬衡道:

      “我只是知道,白沙渡真正让大人险些丢命的,并不是晋军推卸责任。”

      “而是他们先把自己的账整理干净了。”

      公孙离脸上的最后一点讥意消失。

      “够了。”

      帐外正有粮车缓慢经过。

      木轮碾过冻硬泥土,一声接着一声。

      公孙离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即便晋营今夜移粮,也可能只是寻常调度。”

      “是。”

      “丙字队失踪,也未必与晋人有关。”

      “也可能无关。”

      “你手里没有证据。”

      “没有。”

      公孙离盯着他。

      “既然什么都不能证明,你究竟想让我查什么?”

      姬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查一个大人承担不起不知道的结果。”

      公孙离沉默下来。

      这句话没有证明任何事。

      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无法轻易驳回。

      若晋营毫无动作,他不过多核一夜粮。

      若晋营真的连夜移车,而秦军直到明日才知道,白沙渡的旧事便可能再次落到他头上。

      公孙离缓缓道:

      “临渊君。”

      “秦晋共用粮道若因此生隙,对你有什么好处?”

      姬衡没有立即回答。

      公孙离继续道:

      “你让秦人担心黑印落入晋手,又让晋人担心秦方借机查粮。”

      “等两边都开始动作,你便站在岸上,看谁先藏不住。”

      “你今晚不是来替我避祸。”

      “是在借我不肯再背第二次粮账的心,替你开路。”

      阿澈看向姬衡。

      公孙离看得很清楚。

      他不是只要被人戳中旧伤,便会任由摆布的人。

      姬衡道:

      “是。”

      公孙离的目光微微一顿。

      姬衡没有替自己辩解。

      “秦晋粮道若继续畅通,秦军七日之内便能继续东进。”

      “沿河诸国尚未准备好。”

      “你想替他们争一个月?”

      “也替我自己。”

      “你要做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大人。”

      公孙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你连真正的目的都不肯说,却希望我替你查粮。”

      “所以我没有要求大人相信我。”

      姬衡道:

      “我只是把眼下的风险放到这里。”

      “查不查,仍是大人自己的决定。”

      “说得好听。”

      公孙离缓缓起身。

      “若我现在把你扣在秦营呢?”

      帐外守卫听见这句话,手已经按上刀柄。

      阿澈没有动。

      姬衡神色也没有变化。

      “可以。”

      “可天亮以前,第二封信仍会留在晋营。”

      “石梁道上的第三封,也已经落到该看见它的人手里。”

      公孙离眼神一沉。

      “三封信。”

      “是。”

      “第三封写给谁?”

      “不是写给某一个人。”

      姬衡道:

      “是写给最怕旧账重见天日的人。”

      公孙离看着他。

      扣下姬衡,阻止不了已经送出的信。

      反而可能让秦军成为所有人中,最后一个知道局势变化的人。

      帐外的风吹动帘角。

      公孙离没有下令拿人。

      片刻后,他忽然道:

      “黑印在你手里。”

      姬衡从袖中取出半枚黑色封泥,隔着素布放在案上。

      公孙离没有触碰。

      只低头看了一眼。

      残缺的纹路既不属于郑国粮仓,也不是晋军的封签。

      “既有此物,为何不直接交给秦军主将?”

      “一旦放上主将的案,便必须立即上报秦国。”

      姬衡道:

      “下达黑印令的人也会知道,这枚封泥落到了谁手里。”

      “你想用它钓人。”

      “人已经动了。”

      公孙离抬起眼。

      “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大人。”

      公孙离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道:

      “把封泥带走。”

      姬衡将素布重新收回袖中。

      公孙离又道:

      “我不会搜查晋营。”

      “理当如此。”

      “不会因为一封无名信,更改秦军粮册。”

      “也理当如此。”

      “今夜西仓若有任何调动,都与临渊君无关。”

      姬衡向他行了一礼。

      “叨扰了。”

      他转身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公孙离忽然开口:

      “若晋营今夜没有动呢?”

      姬衡停下脚步。

      “那大人只是少睡一夜。”

      “若动了?”

      姬衡回过头。

      “那便不是一封信能够解释的事了。”

      公孙离没有再让人阻拦。

      *

      姬衡与阿澈离开西仓以后,公孙离仍站在帐中。

      副吏走进来,将案边已经冷透的水撤走。

      “大人,要把方才的事禀报主将吗?”

      公孙离没有回答。

      他先拿起丙字队的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八袋。

      原定明日入营。

      如今一袋也不会到。

      “去叫西仓两名主簿。”

      副吏一怔。

      “现在?”

      “现在。”

      公孙离将粮册合上。

      “今日入仓的粮,全部重新核一遍。”

      “另加两队哨骑,沿河巡到晋营下游。”

      副吏迟疑了一下。

      “是要查晋人?”

      公孙离抬眼。

      “谁让你查晋人?”

      “只查秦营自己的粮,巡秦营该巡的河岸。”

      “若看见什么,再回来报。”

      副吏立即低头。

      “是。”

      公孙离又道:

      “此事暂时不要惊动主将。”

      他不相信那封信。

      也不相信姬衡。

      但信不信,与今夜要不要核粮,本来就是两件事。

      *

      同一时刻,白水南岸。

      晋军司仓韩慎将一封系着赤绳的短牍扔进火盆。

      火焰沿着木片边缘缓慢爬行。

      站在他面前的副吏低声道:

      “没有落款,也查不出是谁送来的。”

      “上面说秦方丙字队私改路线,灭口者熟知粮册番号。”

      “可秦军少的是自己的粮。”

      “真要查,也该先查郑国粮队,与我们无关。”

      韩慎身形高大,右眼下方有一道浅疤。

      他一直看着木牍在火中卷曲,没有接话。

      等最后一行字被火焰吞没,他才问:

      “去年从梁商手中买来的三车粟米,账补了吗?”

      副吏停了一下。

      “数目已经补进去了。”

      “来处呢?”

      “还空着。”

      秦晋共用粮道以后,两边每隔五日便要核一次共账。

      平日无人追究那三车粮从哪里来。

      可若秦方借丙字队失踪,要求重新查验所有出入粮仓的记录,空着的来源便会成为一个任人解释的窟窿。

      韩慎道:

      “把那三车粮移去南堤旧仓。”

      副吏一惊。

      “今夜?”

      “今夜。”

      “可若秦军哨骑看见我们夜里移粮——”

      韩慎抬眼看他。

      “我不是在选哪一种做法不会让人怀疑。”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本仍然空着来处的粮册。

      “我要那三车粮在天亮以前,不再留在这里。”

      副吏不敢再劝。

      韩慎继续道:

      “不要走主门。”

      “拆掉车上的司仓木牌,混进明日南运的旧车里。”

      “只移三车?”

      “只移三车。”

      他知道连夜移粮同样会引人怀疑。

      可比起让秦人翻开自己的账,他宁愿先承担被怀疑的风险。

      他并不相信那封信。

      只是不能允许那个空白继续留在原处。

      三辆粮车很快从晋营西侧驶出。

      没有点燃火把。

      车轮上也绑了用来减轻声响的旧布。

      可木轮碾过河岸碎石的声音,仍然顺着水面传向北岸。

      *

      姬衡与阿澈走出秦营时,已经过了子时。

      夜风从河面吹来。

      姬衡紫色衣袖上的裂口尚未缝补,风从破口灌入,衣角不断轻动。

      阿澈走在他身侧。

      “公孙离知道你在利用他。”

      姬衡没有否认。

      “他也知道,只要今夜核粮,便会替你推动秦晋生疑。”

      阿澈回头看了一眼西仓。

      帐中灯火仍然亮着,已经有人抱着粮册匆匆走入。

      “他不信那封信,也没有改变自己对秦晋盟约的判断。”

      姬衡始终没有打断她。

      阿澈继续道:

      “你只是让他重新判断,哪一种风险必须先处理。”

      直到这时,姬衡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看得很快。”

      “你提供的信息足够。”

      阿澈道:

      “对公孙离而言,被你利用并不是最危险的结果。”

      “最危险的是晋营真的动了,而他没有提前察觉。”

      姬衡眼中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不错。”

      马车已经停在前方。

      驾车人掀起车帘。

      阿澈却没有立即上车。

      她转头看向河对岸。

      晋营西侧原本安静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

      很快又被人熄灭。

      三辆粮车正沿南岸缓慢移动。

      没有旗号,也没有司仓木牌。车轮上虽然绑着旧布,仍无法完全遮住碾过碎石的声音。

      公孙离派出的第一队哨骑已经下了河堤。

      他们很快便会看见那些车。

      姬衡也看见了。

      阿澈问:

      “这是你确定会出现的结果?”

      “是我希望出现的结果。”

      姬衡望着对岸。

      “却不是我能够保证的。”

      “若韩慎没有需要隐藏的账呢?”

      “晋营便不会动。”

      “公孙离也只会白白核一夜粮。”

      “是。”

      阿澈重新望向那三辆正在移动的粮车。

      “但韩慎动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秦军哨骑已经发现了河对岸的异样,正沿着堤岸加快速度。

      疑心原本只存在于两封没有署名的信里。

      从这一刻开始,它有了能够被人看见的形状。

      *

      同一时刻,石梁坞。

      一名全身罩着黑色斗篷的骑者停在坞门之外。

      他没有下马。

      只递出一封压着黑泥封签的短牍。

      坞主亲自接过。

      看清封泥边缘的纹路以后,立即命人关闭寨门。

      短牍上只有两句话。

      白水旧册,今夜尽焚。

      知情者,不留。

      坞主的手心很快沁出冷汗。

      “去粮库。”

      身旁管事低声问:

      “十二年前的旧账也烧?”

      “全部。”

      “可里面还记着我们替秦人运过多少车粮。将来若需要拿那些账——”

      坞主猛地转过头。

      “拿那些账,向谁讨价?”

      管事低下头,不敢再说。

      院中很快架起火盆。

      一箱箱竹简、木牍与发黄的皮卷被从粮库抬出,倒在浸过油的麻绳上。

      火折落下。

      火焰迅速窜起。

      坞主站在火外,直到最底层的旧册也开始卷曲,才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黑色封泥。

      封泥边缘,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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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入秦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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