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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亲没有说完 父亲没有说 ...
第五章父亲没有说完
“一个人。”
郑棠的声音很轻。
屋内却安静了一瞬。
姬衡没有催她,只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孟弼。”
站在门边的郑谦猛地抬起头。
那反应来得太快,等他意识到时,屋中几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他还活着?”
郑棠看向他。
“叔父认识孟弼?”
郑谦很快收敛了神色。
“周室旧吏,后来因遗失转运簿获罪,自此便没了下落。”
“我在粮曹做了这么多年,听过这个名字,不算奇怪。”
解释得很周全。
可他方才问的是“他还活着”,不是“孟弼是谁”。
姬衡没有立即点破,只对郑棠道:
“你父亲告诉你的?”
“他没有说完。”
郑棠垂下眼睛。
“出发前一夜,父亲给了我一样东西。只说那八袋粮若能换到人,便让我把东西交给孟弼。若路上出了意外,就去石梁旧窑。”
她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很小的布囊。
动作牵扯到腹侧伤口,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青檀伸手按住她。
“你是觉得伤口好得太快了?”
郑棠停下动作。
青檀替她解开布囊,从里面倒出半枚发黑的铜扣。
铜扣不是钱币,也不像官印。
边缘被人为磨掉一半,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弼”字。刻痕已经很旧,凹处仍积着洗不去的暗色污迹。
郑棠看着那半枚铜扣。
“父亲只来得及告诉我,石梁旧窑,孟弼。”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八袋失踪的粮,也终于有了去处。
丙字队离开郑仓时,共载四十八袋军粮。
槐里留下十七袋,东坡带回二十三袋。
剩下八袋,被郑遂送去了石梁坞。
郑谦脸色沉了下来。
“兄长竟然拿军粮与石梁坞做交易。”
郑棠冷冷看向他。
“孟弼为什么会被关在石梁坞?”
郑谦没有回答。
姬衡拿起铜扣,翻看了一下背面的刻字。
“先找到人。”
郑谦道:
“旧窑就在石梁坞附近。坞主既然肯用八袋粮换人,便不会毫无防备地放他离开。”
姬衡抬眼。
“郑二爷似乎很清楚石梁坞的规矩。”
郑谦迎着他的目光。
“白水驿以西,十条路有六条要经过石梁坞。”
“那里收路钱、养私骑,也替人藏过来历不便过问的货。在郑国粮曹任职,不可能一无所知。”
“至于孟弼,我只听说坞中扣着一个懂旧账的人。”
“什么时候听说的?”
郑谦停顿了一下。
“记不清了。”
姬衡没有再问。
真正记不清的人,往往会努力回想。
郑谦却只是给了一个不能继续追问的答案。
姬衡将铜扣收好。
“天亮便走。”
*
天色刚刚发白,一行人便离开了据点。
郑棠伤势太重,无法同行。
临行前,她把那半枚铜扣交到姬衡手中。
“若孟弼还活着,请把他带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他若不肯相信你,就告诉他——”
“我父亲藏在粮车夹层里的,不是账。”
“是我。”
姬衡看着她。
“我会把这句话带到。”
他没有承诺一定能救回孟弼。
也没有用一句轻易的“放心”安慰她。
只是答应把她真正想说的话,原样送到。
石梁旧窑位于槐里西北。
一行人没有经过石梁坞正门,而是沿着碎石坡后的废弃小道向西。
越往前走,山壁收得越窄。
废弃的窑洞一座接着一座,洞口漆黑,远远望去,像一排沉默张开的嘴。
地上散落着烧裂的陶片。
马蹄踩过,清脆的碎响在山壁之间反复回荡。
阿澈走在最前面。
行出不远,她在泥地边缘停下。
“这里有人经过。”
弦歌翻身下马。
泥地上只有一串脚印。
右脚落地正常,左脚却始终向外偏斜。途中有两处掌印留在山壁上,指痕间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一个人。”阿澈道,“左腿有旧伤,最近又添了新伤。他走得很慢,途中至少停过三次。”
脚印最终消失在最深处的一座窑洞前。
洞口堆满枯枝。
从外面看,像是多年无人出入。
弦歌按住剑柄,正要让护卫先进去,阿澈已经拨开枯枝。
“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
她率先走入窑洞。
洞中很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坐在墙边,身上披着破旧的褐衣。听见脚步,他没有呼救,也没有试图向洞穴深处躲藏。
只拾起身旁半片锋利陶片,抵住自己的颈侧。
陶片贴得很紧。
皮肤很快便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不是要袭击来人。
是准备在被重新带回石梁坞以前,先结束自己的性命。
姬衡停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
“孟弼?”
老人没有回答。
姬衡没有继续靠近。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铜扣,俯身放在地上,向前推了一段。
铜扣滑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在老人面前停住。
孟弼的视线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只盯着姬衡。
“郑遂呢?”
“失踪了。”
姬衡没有用“可能还活着”安慰他。
“东坡发现了二十二具尸体,没有郑遂。他曾骑马引走几名追兵,之后下落不明。”
孟弼手中的陶片又向颈侧压近了一点。
“你们是谁?”
“姬衡。”
孟弼盯着那身紫衣看了片刻。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戒备却没有因此减少。
“临渊君凭什么让我相信?”
姬衡道:
“你不必现在相信我。”
孟弼目光微顿。
“郑棠还活着。腹侧中刀,左肩中箭,青檀已经替她取出断箭。”
“她让我告诉你,郑遂藏进粮车夹层的不是账,是她。”
孟弼握着陶片的手颤了一下。
“棠儿……”
“她人在我的据点。”
姬衡道:
“你可以见到她以后,再决定是否相信我,是否要把郑遂托付的事情说出来。”
“我不会拿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替自己作保。”
孟弼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抵在颈侧的陶片终于落下。
碎片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澈走近以后,看清了他身上的伤。
双腕有长期受缚留下的旧痕。右腿曾经折断,却没有得到正确接合,如今已经无法完全伸直。
掌心与指缝之间残留着多年浸入皮肤的墨色,右手中指也有长期握笔磨出的厚茧。
石梁坞扣住他,并不是为了让他搬石运土。
他们需要他记得的东西。
弦歌递出水囊。
孟弼没有接。
“郑棠在哪里?”
“跟我们走,便能见到她。”姬衡道。
孟弼扶住山壁,试图自己站起来。
右腿刚刚用力,额角便渗出冷汗。
阿澈伸出手。
孟弼看了她一眼,没有借力。
他咬着牙站直,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却骤然失去平衡。
阿澈托住他的手臂。
没有强行将人抱起,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拒绝。
等孟弼重新站稳,她便松开了手。
孟弼这才正眼看她。
“她是谁?”
“阿澈。”姬衡道。
孟弼看了她片刻。
“力气不小。”
阿澈道:
“你的判断正确。”
孟弼愣了一下。
这是他离开石梁坞以后,第一次露出近似错愕的神情。
姬衡已经转身向洞外走去。
“还能说话,看来一时死不了。”
孟弼冷冷看向他的背影。
“临渊君说话一直这样?”
弦歌扶住窑洞旁的石壁,让开道路。
“公子今日已经十分客气了。”
*
回到据点以后,孟弼先去见了郑棠。
郑棠躺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
听见拐杖落在地面的声音,她转头看去,一时没有认出门边那个白发苍苍、右腿残疾的老人。
孟弼却先看见了她枕边的木牍。
那是从粮车夹层中找到的押粮名册。
他在榻边停了很久。
“你父亲最后一次见我时,说,若他回不来,便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郑棠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
“不要替他撒谎。”
郑棠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我不会。”
孟弼在榻边坐下。
“他擅改粮道,私卸军粮,也确实用八袋军粮与石梁坞交易。”
“这些都是事实。”
“我知道。”
“那你还想替他求一个清白?”
郑棠沉默了许久。
“我不是想说他无罪。”
她看着孟弼。
“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为什么明知会获罪,还是这样做了。”
“父亲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
“我想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孟弼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他眼里的最后一点戒备才慢慢淡下去。
“那便先承认他做错了什么。”
他说。
“再让别人听听,他为什么要错。”
*
众人移到正屋。
孟弼没有立刻提那页失踪的转运簿。
他先要了一碗热水,慢慢喝下半碗,才注意到姬衡放在案上的黑色封泥。
他的手停住了。
“从哪里得来的?”
“袭击粮队的人身上。”
孟弼没有触碰封泥。
只俯身凑近,看了一眼边缘残缺的纹路。
“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们竟然还在用这种印。”
郑谦站在一旁。
“什么印?”
孟弼抬头看向他。
“郑二爷既然听过我的名字,没有听说过黑泥封签?”
郑谦神情不变。
“周室旧制繁多。我不过一个郑国粮吏,不可能样样知晓。”
孟弼看了他片刻。
没有追问。
他重新转向姬衡。
“十二年前,我在周室转运署任令史。”
“那年冬天,署中突然收到一道夜令。从那以后,王畿三处粮仓、两处渡口,全都改用黑泥封签。”
姬衡问:
“黑泥与普通封泥有什么区别?”
“泥本身没有区别。”
孟弼指向封泥残存的纹路。
“区别在印。”
“持有这种通关牍的车队,可以挂周室车牌,借王畿粮道经河洛东行。沿途各关不得开验,车辆也不进入诸侯驿册。”
弦歌神色微凝。
“不入验册,便没有人知道经过多少辆车,车里装了什么。”
“不错。”
孟弼道:
“车上挂着周室的牌,运的却未必是周室的粮。”
“那条路给谁用?”郑谦问。
孟弼看了他一眼。
“秦国。”
屋内安静下来。
秦国车队挂周室车牌,经河洛东行,不入诸侯验册。
经过多少车、运了什么、最终送去哪里,都不会留下明面记录。
周室送给秦国的,从来不只是几车粮食。
而是一条不会落在账册上的路。
姬衡问:
“夜令是谁下的?”
“令上盖着天子私玺。”
“原卷呢?”
“第二日便烧了。”
“所有副本都烧了?”
孟弼看着他。
“我留下了一页转运簿。”
郑谦立刻道:
“在哪里?”
孟弼没有看他。
姬衡也没有重复这个问题,只问:
“你不准备现在交出来。”
“不错。”
“为什么?”
孟弼放下手中的水碗。
“我被关了十二年。”
“你穿一身紫衣,报一个临渊君的名号——”
他看着姬衡,声音依旧沙哑。
“我便该把剩下的命,连同那页账,一并交给你?”
姬衡没有动怒。
“你的担心有道理。”
孟弼微微眯起眼,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姬衡道:
“既然不能信我,便暂时不要交。”
“等你看清我准备拿那条旧路做什么,再决定那页账该不该落到我手里。”
“你不怕我带着秘密离开?”
“你若真准备带着它离开,方才便不会跟我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
孟弼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至少你没有告诉我,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天下公义。”
“那样说,你会信?”
“一个字也不信。”
姬衡淡淡道:
“那便省些口舌。”
转运簿仍在孟弼手中。
姬衡也没有逼迫。
两个人各自留下了一半。
*
孟弼随后才提起郑遂。
数月前,郑遂押粮经过白水驿,曾在一辆挂着周室车牌的空车上看见黑泥残印。
车夫自称来自洛邑,马具上却装着秦军惯用的铜环。
郑遂起了疑心。
顺着白水驿近几年的车马记录查下去,才发现十二年前那条不入验册的旧路,很可能重新启用了。
姬衡道:
“他是如何查到你在石梁坞的?”
“白水驿有个老车夫,曾替石梁坞运过人。”
孟弼摸了摸自己不能伸直的右腿。
“郑遂用钱买不出我的下落,石梁坞只肯收粮。”
“所以他动了那八袋军粮。”
郑谦冷声道:
“明知是军粮,依旧拿去换人。”
孟弼抬眼看他。
“是。”
“他知道这是重罪。”
“也知道粮一旦少了,最先被问罪的便是郑家。”
“可他仍然做了。”
郑谦没有说话。
十七袋粮留给槐里灾民。
八袋粮换出孟弼。
剩下二十三袋,本该继续送往秦营。
郑遂没有带粮叛逃。
他只是把同一支军粮队,变成了赈灾粮、赎金和诱饵。
代价是把自己、女儿和整支粮队,都推到军法与追杀的刀锋下。
孟弼道:
“离开石梁坞以后,我们很快发现有人跟踪。”
“我走不快。”
“郑遂便让我躲进旧窑,自己带着车队继续向东。”
阿澈问:
“他为什么不与你一起留下?”
“追兵知道我腿上有伤,不可能走远。”
孟弼道:
“车队若突然消失,他们很快便会折回来搜查附近的窑洞。”
“只有粮车继续走,他们才会先追车。”
郑遂用自己与整支粮队,把追兵从孟弼身边引开。
“他离开以前,还说了什么?”郑棠问。
孟弼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若他能回来,剩下的话由他亲自告诉你们。”
“若回不来——”
他看向案上的黑色封泥。
“便让我一定找到临渊君。”
*
孟弼话音落下不久,青檀从西廊走来。
“陈鲁想开口。”
她刚洗过手,指尖仍带着一点没有擦净的血迹。
“他肋下那一刀虽然避开了心脉,血却流得不少。”
“现在问,还能听清。”
“再拖下去,就只能等他下辈子慢慢说了。”
想开口的,正是先前在东坡说错粮队番号,又险些被同伴灭口的骑者。
陈鲁躺在榻上,脸色灰白。
他已经知道首领想杀自己,也知道石梁坞不会为了一个活着落入敌手的俘虏,冒险将他救回去。
姬衡进屋以后,并未立刻开口。
只在榻边坐下。
陈鲁等了片刻,先忍不住道:
“我说了,你能保我活?”
“青檀能不能保住你的命,要看你的伤。”
姬衡道:
“至于你说完以后,是否还会有人想杀你——至少在这里,他们进不来。”
不是赦免。
却是陈鲁眼下唯一能得到的保证。
他闭了闭眼。
“我们是石梁坞的人。”
“两日前,坞中收到一封从白水驿送来的信。”
“信上说郑遂私改粮道,拿军粮换走孟弼。让我们拦下粮队,扣住郑遂,把剩下的粮交回军府。”
姬衡问:
“谁的落款?”
陈鲁的目光越过门边。
郑谦就站在廊下。
“郑谦。”
屋内没有人回头。
陈鲁喘息片刻,继续道:
“坞主原本只吩咐拦车拿人。”
“还特意说,随车的秦吏不能动。”
“可我们出发以前,又来了一道黑印令。”
姬衡把那半枚黑色封泥放在他眼前。
“这种?”
陈鲁看了一眼,脸上浮出明显的恐惧。
“是。”
“令上写了什么?”
“孟弼不得离开。”
“粮队不留活口。”
第一封信要的是拦截与追回军粮。
第二道黑印令,要的却是灭口。
所以袭击者先杀死随车秦吏,再屠尽押粮人员。
事后又折返回来,寻找躲进夹层的郑棠,以及那袋可能藏有东西的粮。
“送黑印令的人是谁?”姬衡问。
陈鲁摇头。
“披着斗篷,没有进坞门。”
“坞主看见印以后,什么都没问。”
“你们也没问?”
陈鲁苦笑了一下。
“在石梁坞,不该问的事情问多了,活不到下一次出门。”
他知道的只有这些。
姬衡没有逼他为求活命,编出一个自己从未看清的人。
“让青檀进来吧。”
陈鲁急忙抓住他的衣袖。
“我已经说了。”
姬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陈鲁慢慢松开。
“你说的话若是真的,石梁坞的人便更不希望你死。”
姬衡起身。
“在查清以前,你会活着。”
*
郑谦仍站在西廊外。
郑棠已经醒了。
她隔着半开的房门看着自己的叔父。
“是你送的信。”
郑谦没有否认。
“是。”
“你知道石梁坞扣着孟弼。”
“知道。”
“也知道父亲想用粮把他换出来。”
“我只知道兄长挪用了军粮。”
郑谦看着她。
“也知道他准备从石梁坞带走一个周室旧吏。”
“我不知道什么黑泥封签,也不知道会有第二道灭口令。”
郑棠声音发颤。
“可你明知道石梁坞养着私骑。”
“我知道。”
“你还把父亲的行踪交给他们?”
“那我应该怎么办?”
郑谦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眼看着他带着一整支粮队去送死?”
郑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比一句质问更让人难以承受。
郑谦停了一瞬,继续道:
“丙字队少粮入营,秦人第一个查郑仓。兄长是主官,我负责白水驿接应。”
“郑家上下三十七口,哪一个能脱罪?”
“所以你让石梁坞拦他。”
“是。”
“我让他们扣住郑遂,把军粮追回来。”
郑谦道:
“只要粮能重新入册,只要他肯回头,事情便还有余地。”
“若他不肯呢?”
郑谦沉默了。
郑棠看着他。
“你想过他们会动手吗?”
“我没有让他们杀人。”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
郑谦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过。
只是当时更愿意相信,石梁坞要的是粮,不会轻易杀死郑国粮官。
姬衡从西廊内走出。
“郑遂若被扣回军府,会怎样?”
“擅改军令,私卸军粮。”
郑谦道:
“罢官问罪,依军法处置。”
“丙字队呢?”
“由粮曹另派主官接管。”
“谁最合适?”
郑谦看向姬衡。
院中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道:
“粮曹不能无人主持。”
仍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却也没有否认。
他想追回军粮。
想保住郑家。
也想在兄长获罪以后,接下空出来的位置。
这三件事在郑谦心中,并不冲突。
郑棠闭上眼睛。
“你出去。”
郑谦站在原地。
“棠儿——”
“出去。”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却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余地。
郑谦终于转身。
走到门口时,孟弼忽然叫住他。
“郑谦。”
郑谦停下脚步。
孟弼坐在廊下,拐杖横在膝前。
“你兄长做错了很多事。”
“你送信阻止他,也未必全是错。”
郑谦慢慢回头。
孟弼看着他。
“但你写下那封信的时候,真正盼着他回头,还是已经想过——他若回不来,郑家也还有你。”
“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郑谦没有回答。
他走出院门。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
入夜以后,姬衡让人取来三片木牍。
第一片装进秦军常用的青布信囊,封口缠着粗麻线。
第二片不装信囊,只用晋地商旅惯用的赤绳系了一道活结。
第三片最普通,连边角都没有压平,像是一封仓促写成、来不及仔细收好的私信。
阿澈站在案边。
姬衡提笔写下第一封。
丙字粮队毁于东坡,随车黑印失落。白水驿已有晋人查问此事。
第二封更短。
秦方丙字粮队私改路线,灭口者熟知粮册番号,黑印去向不明。
写到第三封时,他停了片刻。
孟弼已见临渊君。十二年前王畿旧路,或将重见于诸侯。
三封信都没有署名。
弦歌将第一封装进青布囊。
第二封放进寻常商箱。
第三封则单独留在案上。
阿澈将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它们看起来来自不同的人,写的也都不是完整事实。”
姬衡放下笔。
“但没有一句是假话。”
阿澈指向第一封。
“秦人看见这封,会先追查黑印,也会担心晋人已经知道了旧路。”
她又看向第二封。
“晋人则会怀疑,秦国借共同粮道运送了没有记入粮册的东西。”
最后是第三封。
“石梁坞会认为孟弼已经把秘密告诉了你。”
“他们不需要完全相信。”
阿澈道:
“只要害怕其中一部分是真的,便会先保护自己。”
姬衡没有立即回应。
他将第三封信的封口重新松开了一些。
“前两封是让秦晋互相查。”
“第三封不是。”
阿澈看向他。
姬衡道:
“我们不知道黑印令来自哪里。石梁坞却知道该去问谁。”
“所以这封信不是送去石梁坞的。”
阿澈明白过来。
“是让石梁坞替我们引路。”
姬衡这才抬眼看她。
“正是。”
弦歌拿起前两封木牍。
“三封都在今晚出发?”
“今晚。”
“第三封送到哪里?”
“不用送到。”
弦歌看了一眼松散的封口,已经明白了。
这封信从一开始,便不是写给收信人的。
而是写给拦路搜信的人。
*
三名信使先后离开据点。
第一人向北,直奔秦营。
第二人绕过白水驿,从西面的商道前往晋军驻地。
第三人走得最慢。
他行出七里,便在石梁道口被两名骑者拦下。
身上的信被搜走。
人却很快获准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石梁坞中放出一匹快马。
骑者没有前往郑国军府。
也没有去秦营。
他沿着河道一路向西。
彻夜未停。
阿澈:三封信都没有假话。
姬衡:嗯。
阿澈:但都没有写全。
姬衡:嗯。
阿澈初步认识人类高阶语言技巧——
不说谎,不等于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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