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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失☆ “再让我见 ...

  •   白清洄被确认死亡的第一个早晨,由他早就设置好定时发送的邮箱,安静弹出三份“遗书”。
      一份寄给黎晏秋,一份发给盛以凌和俞忆夏,最后一份,是留给舅舅一家。
      邮箱的收信中转人是盛以凌。
      彼时盛以凌远在他国出差,时差隔着遥遥大洋,信号来回辗转。
      于是等盛以凌看见邮件、办妥手续带着遗书匆匆赶回国内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谁也没来及见上最后一面。
      没有人提前做好告别,因为谁都不知道,上一次散漫的碰面,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黎晏秋是所有人里最错愕的那个。
      白清洄写给他的内容并不多,薄薄一段文字,大半篇幅都用来道歉。
      “吾念昭昭安思期乐,岁岁无虞,康健无忧。”黎晏秋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那行字,低声轻喃。
      字迹是白清洄惯常的模样,清隽,克制,像他这个人,永远藏着许多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孟谭云还躺在重症病房里,长久陷在昏迷之中,呼吸依靠仪器维持,平稳又单薄。
      解药在俞忆夏完成制备的第一时间就投入量产,顺着界安协会铺好的渠道发放至全球各地,慢慢消解白蛰田制造出的毒物带来的祸患。
      据统计,这场基地爆炸行动,伤亡达到2103人。
      冰冷的数字印在官方通报上,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生铁,沉沉压在所有知情者心上。
      白清洄离世的第一周,黎晏秋找到了俞忆夏,光线沉在阴影里,他想问清楚所有藏在背后的事,想抓住一点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俞忆夏眼眶通红,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十五岁的那个夏天,他就来找我,邀我加入界安协会的‘Elys-01极乐专案’,我们当时打了一个赌——”
      房间里的光线骤然模糊,记忆翻涌上来,跌回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少年时期的俞忆夏,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兴奋莽撞:“诶,白清洄,你说到时候我俩会不会成为医学界不可撼动的存在啊?你说到时候我受得住吗?”
      白清洄斜睨他一眼,淡淡扯了扯嘴角:“呵呵,你能不能做出来再说吧。”
      俞忆夏一听就不服气,噌地支起身子,双手撑住桌面,额前碎发跟着晃:“那我俩打个赌吧,赌……谁先研究出来解药!怎么样?”
      白清洄思索片刻应下:“行啊,赌什么?”
      俞忆夏愣了愣,顿了几秒才挠挠头:“呃……我没想好……要不,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吧。”
      “行啊,到时候可别玩不起。”白清洄语气松弛,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
      “我玩不起?呵,就没有我俞忆夏玩不起的!”俞忆夏扬声反驳,说完还觉得不解气,补上一句,“呵,我要回去学习了,卷死你!等着给我当一辈子仆人吧!”
      白清洄像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连日辗转计划带来的疲惫稍稍散去,难得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哦,你才开始学啊,高考后第一天我就开始啃相关资料了。你最多卷死盛以凌。”
      俞忆夏气笑了:“他要学也是学金融,你让我一个学医学的卷一个学金融的?看不起谁呢。”
      白清洄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话,落在俞忆夏眼里,那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俞忆夏抬起下颚,双眸微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推门离开。
      回忆收束,俞忆夏垂眸,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陷在沉甸甸的往事里:“可是最关键的一步,白清洄没能参与。他说姑且算我赢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酸涩,继续往下说:“他和我说,这次行动危险等级不到A,但当我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才听见其他人低声谈论,这次的危险等级临时上调到了S+。”
      “等我拼命赶过去的时候,基地那边已经火光冲天,什么都不剩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提的要求……”
      黎晏秋站在昏沉的房间里,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串数字——两千一百零三。
      他之前只知道出事,却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这个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不是寥寥几人的牺牲,是两千多个家庭就此破碎。舆论、档案、旁人隐晦的议论,全部无声地落在白清洄的名字上。所有人都默认,是他的计划失控,才酿成这场灭顶的灾祸。
      白清洄离世的第五天,界安协会发布公告。
      公告写明,白清洄本就是界安安插的卧底,解药研发离不开他的前期铺垫,他一直藏在暗处以身入局;他的双亲也早已遭白蛰田毒手。公告替他卸下了所有污名,告诉所有人,这场惨烈的牺牲,是他早就做好的选择。
      这一纸公告,像一场迟来的惊雷,轰然砸在黎晏秋心上。
      原来外界铺天盖地的指责,全部都是错的。
      两千多条性命的重量,不是他的失误,是他独自扛下所有风险,赌上自己的命,才换来解药问世、换来毒物不再继续扩散。
      所有人轻轻松松就可以随意评判他,只有黎晏秋清楚,自己前几日心底升起的那一点怀疑,有多卑劣。
      黎晏秋浑浑噩噩回到病房,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他顺着病床边缘滑下去,趴在床边,静静看着还陷在昏迷里的孟谭云。
      遗书里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医生说,这几天孟谭云大概率就会醒过来。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趴着,一动不动,直到视线里母亲安详的轮廓慢慢发虚,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漫出眼眶,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白清洄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明明两个人都还只是没长大的小孩,白清洄却总爱装出一副比谁都成熟冷静的样子,只有偶尔漏出来的那一点孩子气,在漫长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些细碎的、曾经让他心动的瞬间,此刻全都蒙上一层灰烬。
      他分不清楚,白清洄到底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样惨烈的结局,才提前写下遗书。
      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里放大,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黎晏秋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指尖冰凉。
      他不能垮。
      母亲还在这里,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悲伤的资格。
      从这天起,少年身上那层单薄的稚气,被硬生生剥去大半。
      往后的日子漫长又枯燥。
      黎晏秋一边守着病房等待孟谭云苏醒,一边开始接触金融相关的内容。
      白清洄提前分割好的资产、人脉,安安静静交到他手上。
      这份馈赠沉甸甸的,压得他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
      从前他对家业、权势、名利提不起半点兴趣,可现在,他心底生出一个模糊、执拗的念头——他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多的力量。
      他要亲自去翻遍所有卷宗,查清楚Elys-01专案全部的真相,查清楚这场两千一百零三人遇难的爆炸,到底是谁一手促成。
      外界的定论落得板上钉钉:白清洄葬身火海,是这场灾难里无法回避的责任人。
      死亡证明、事故档案、伤亡统计表全部齐全,身边的人都劝他接受现实,放下执念。
      可黎晏秋心底始终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疑心。
      万一呢?
      亿万分之一也是希望,不是吗?
      他白天泡在书房啃读枯燥的财报、商业案例,学着谈判、制衡、看懂人心;夜里回到医院陪护。
      病房的灯光永远柔和,落在孟谭云安静的脸上。
      他常常坐在床边,低声和昏迷的母亲说话,说今天看懂了哪一份合同,说市场里的起伏,偶尔,也会断断续续提起白清洄。
      提起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是爱还是恨,只有压在深处,化不开的愧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那天傍晚夕阳斜斜落进病房,橘红色的光铺满床沿,把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照得清晰。
      孟谭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慢掀开了眼皮。
      黎晏秋当时正低头整理文件,余光捕捉到动静,手里的纸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心跳骤然提速,俯身凑近,声音都在发颤:“妈?”
      孟谭云的视线涣散,很久才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少年。
      她刚苏醒,身体虚弱,声音细若蚊蚋,气息断断续续。
      母子二人安静说了很久的话。
      孟谭云在昏迷之中,零散记得基地里的片段画面。她记得白清洄把她从实验舱里抱出来,动作轻缓,还替她盖好了保温毯。
      “是清洄……是他救我的。”孟谭云靠在床头,呼吸浅浅,慢慢把残存的记忆讲出来,“他从来没有依附白蛰田,昭昭,他一直在暗处,拼尽全力想把我们全都救出来。”
      “清洄他现在还好吗?”
      黎晏秋没有回答,孟谭云从沉默中知晓了结果。
      孟谭云不由得有些惋惜及难过。
      白清洄那颗纯粹待人的真心,与他本人的气息一同消散了。
      只停留于回忆。
      黎晏秋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从前所有的别扭、疏离、暗自生出的怨怼,全都变成一根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着他。
      他没有机会再和白清洄好好说一句话,没有机会和他和解,没有机会告诉他……

      孟谭云的身体底子在实验里被严重损耗,就算脱离了实验舱,腺体和脏器留下的损伤也不可逆。
      医生直白告诉黎晏秋,只能尽量调养,很难彻底痊愈,往后会一点点衰败下去。
      接下来的一两年,孟谭云的身体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黎晏秋的手,回忆他们小时候,讲到这就会念叨几句白清洄有多苦。
      “我后来才知道,我和他的omega父亲,是初中同学。我说怎么第一眼那么眼熟,可惜他的父亲死在了他爷爷手里。”
      黎晏秋把时间拆成两半,一半用来陪着孟谭云复查、静养,耐心顺着她的心意;另一半,全部投入商业版图的扩张。
      他学得极快,心思沉,遇事冷静果决,出手的时候很少留给对手喘息的余地。
      和他打过交道的长辈都惊叹,这个年纪轻轻的Alpha,骨子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城府。
      他很会伪装,面上永远温和得体,待人有礼,只有独处的时候,眼底那层温顺才会褪下去,露出底下阴湿的执念。
      他没有停下追查的脚步。
      不动声色地安排人手,沿着当年基地事件的外围线索慢慢摸排。
      废墟清理记录、撤离人员名单、当年参与救援的人员、武盛奎消失前的行踪,全部被他纳入调查范围。
      大部分线索走到半路就断掉,武盛奎当年带走白清洄相关痕迹的路线做得极其干净,几乎不留半点缺口。
      直到某天,外派的探子传回一条模糊的消息,在境外一座小城,拍到一个身形和白清洄高度相似的人,和另一个Alpha在一起。
      黎晏秋捏着那张糊掉的照片,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盯着照片上那道模糊的侧影,安静坐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他没有声张,只是淡淡吩咐底下的人,继续盯着,持续跟进,不要惊动对方,不要暴露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翻出当年那封邮件,反复重读白清洄留下的那句话。
      心底翻涌的情绪混杂着愧疚、执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慢慢发酵。
      孟谭云的身体还是一步步走向衰败。
      最后的那段日子,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陷在昏睡里。
      偶尔醒过来,她看着黎晏秋,眼底藏着心疼,却也知道劝不动。
      没过多久,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孟谭云说她要去给白清洄祈福了,在睡梦中离开了。
      送走母亲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亲历基地的人,能和他一起说起白清洄。
      俞忆夏也奔赴国外,谁也联系不上。
      盛以凌知情情况更少。
      黎晏秋站在墓园的碑前,一身黑衣,脸上看不出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有眼底深处,那层温和彻底沉下去,藏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母亲不在了,曾经牵绊他的牵挂少了一桩。他剩下的目标,变得格外清晰。
      往后的数年,他依旧稳步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
      他收敛锋芒,擅长伪装,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得体从容的青年企业家。
      熟悉他的人都说,黎晏秋年纪轻轻,心思深,看人极准,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他一路踩着机遇,扫清障碍,在二十四岁这一年,稳稳站到金字塔顶端,成了圈子里人人忌惮、又不得不拉拢的商业大佬。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撤回跟踪的人手。
      那条微弱的线索,他一直攥在手里,安静蛰伏。
      他早就想好,如果真的重逢,他会在白清洄面前,装回当年那个温顺依赖的模样,做一只听话的纯情小狗。
      可在白清洄看不见的地方,他是记仇、偏执、不肯放手的恶鬼。
      他等着,等着和白清洄重逢的那一天。
      盛以凌在黎晏秋站稳脚步的时候,去国外发展核心去了。
      最初盛以凌和俞忆夏结婚他是震惊的,后来他想:挺好,这样白清洄只需要担心自己幸不幸福了。
      后来俞忆夏扔下离婚协议杳无音信,黎晏秋也以为他找到白清洄了。
      但传回来的照片依然是那个Alpha护着omega,有说有笑的场景。
      那是最后一张照片。
      似乎被发现了,他们离开了那个小城。
      这一年,白清洄恰巧恢复全部记忆,勉强下床。
      四个人在这一年散落世界各地。
      思念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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