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9、第九章 你也这样认

　　玄都左宫，充沛的灵雾覆着冰冷的玉池，池内的水澄澈清明，裴道之浸泡在玉池内，背靠着玉池壁边。

　　他穿着雪白单衣，木簪束着的发披了下来，湿了一半。双目微阖，白皙的脸平静安和，气度俊逸，仿佛从未沾染过人世间任何的尘埃。

　　周围一片寂静，偶尔有片刻的清风拂过水面，泛起一片涟漪。

　　“左宫主，”房外响起寒山子的声音，“右宫和中宫让您过去。”

　　裴道之缓缓睁开眼，眼睫被水雾染湿，一双眼眸更加深邃澄澈。

　　“知道了。”

　　裴道之走出房门，换上雪白的道袍，绾好发。

　　“走吧。”

　　寒山子看着她苍白无波的脸，欲言又止。

　　左宫主派人去玉京世家，改变玄都百年来的宗规，已经引起右宫和中宫的震怒。

　　这次过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左宫主肯定会遭到……

　　“不必担心，”裴道之停下脚步，平静道，“他们对我做不了什么。”

　　寒山子语重心长道：“这么多年，大家都这样过来了，您又何必去干涉呢？”

　　裴道之垂下眼睫，他抚摸腰间的弧形玉佩，轻声道：“一切都是为了玄都。”

　　没有玄都，他也活不了。

　　寒山子明白，玄都目前的情况，是百年积累下的弊端。
　　高级弟子被世家垄断。愚钝的世家子弟什么都不做也能成为高级弟子，普通人再如何努力，聪颖，都永远只是低级弟子。

　　这样下去，将来的玄都，真的会出现修炼大能？

　　“可是，”寒山子不想让裴道之冒险，“这样会让您陷入危险，几百年了，您真以为您一人能对付的了他们吗？”寒山子目露担忧，“您现在做的事，就像朝那深不见底的湖水里投入一块石头，也许会泛起涟漪，可一点用也没有。”

　　“至少有涟漪了，不是吗？”

　　寒山子有些急：“您会有危险！”

　　裴道之笑了一声，“我身边的危险还少吗？”

　　他的身影瘦削挺拔，雪白的道袍披在身上，清冷稳重，少年抬起眼，眸子清澈透明，道：“放心。”

　　中宫宫殿，大殿内庄严肃穆，一片寂然，偌大高阔的宫殿殿顶，像一面随时会压下来的墙，让人喘不过气。

　　中宫宫主陈方期和右宫宫主冷天冥分站在大殿前台左右，冷冷看着裴道之走进殿内。两个人一脸不虞，苍老的脸上，一双精目眯起，看着裴道之缓缓走近。

　　冷天冥质问的嗓音在大殿内回旋，“子守，你可知我们让你过来，是为何？”

　　裴道之停步，孤身站在大殿中央，抬起头，“知道。”

　　陈方期皱眉：“你为何要那样做？”

　　裴道之不卑不亢：“为了玄都。”

　　“为了玄都？”冷天冥冷笑，走下高台，“你确定不是害了玄都！你做的那些事，可是会让玄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让玄都的根基动摇！”

　　裴道之对上他的眼，平静地反问：“什么都不做，让玉京的那些酒囊饭袋填满玄都，就不会动摇玄都的根基吗？”

　　陈方期摇了摇头，道：“子守，你说的这些，我们怎么没想过。但你可知，这百年来，玄都里已经有多少玉京世家的人，玄都和玉京世家，早就成了一片密不可分的网，你要动玄京世家，就是撕开这片网，受伤的，不光是世家，更是玄都。”

　　裴道之冷静反驳，道：“玄都的宗规僵化死板，再如何，不比什么都不做好。”

　　冷天冥冷冷道：“子守，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想过没有，你动摇他们的地位，他们难道会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弟子纨绔些能如何，为玄都做事就行。我玄都什么天材地宝、术法秘籍没有，再平凡的庸才，在玄都也能变成修士，让他们填好玄都的每一个位置，就够了！”

　　裴道之深深看着他们：“你们为何要害怕他们？”

　　陈方期愤怒道：“不是害怕！你难道不懂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以为现在修真界已经太平了吗？”陈方期向外一指，眼里都是怒火：“另三大宗，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宗门，哪个不像豺狼一样，时刻盯着玄都！这次仙门大会，说是商讨灭掉北鄷，可他们，哪个没有抱着打探玄都实力的想法？！”

　　“你以为的守护玄都的做法，愚蠢又可笑，只会将玄都陷于危险之中！”

　　裴道之似没有被他们的话说动，固执道：“与其固步自封，不如放手一搏，那些废物，早就该清清了。”

　　大殿沉寂片刻，忽然，冷天冥笑了，眼里都是嘲讽，慢慢走向裴道之，笑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守护玄都。可是，”冷天冥冷冷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记住你到底是个什么。”

　　冷天冥看向陈方期，“师兄，我们忘记了，子守是懂不了太复杂的事情的，我们应该直接安排好事，让他去做即可，解释这么多，只是浪费时间。”

　　裴道之眸中闪过片刻暗淡。大殿高阔的殿顶，像一片沉重的墙，又往下压了下来。

　　裴道之抬眼：“我从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切都是为了玄都。”

　　冷天冥和陈方期似懒得再与他多说，吩咐道：“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和玉京世家道歉，收回发布的消息。记住，玄都有任何动荡，第一个死的，只会是你。”

　　裴道之站立不动。

　　冷天冥冷笑一声，道：“莫不是，子守还想再见到师祖的画像？”

　　冷天冥和陈方期知道，只要他们搬出师祖的画像，裴道之就不敢不听命令，师祖早已飞升，可画像栩栩如生，似真人从未离开。

　　裴道之一见到师祖，什么话都会听。

　　殿外，浮云环绕，裴道之慢慢停下脚步，抚摸着腰间的弧形玉佩。

　　他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以前没有去做这件事，就是知道他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最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动手行动起来。

　　心中一股常年被压抑的力量和冲动，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为什么会出现突破口，裴道之心中很清楚。现实，又很快熄灭了那股冲动。

　　裴道之深吸一口气，抬步去找传法长老，让传法长老取消他重新颁布的宗规。

　　为了方便及时告知各个等级弟子玄都的最新消息，传法长老住在山腰。

　　裴道之来到传法长老的门前，准备进去，却停下了脚。

　　他看着山脚，想了想，慢慢走下去。

　　山脚的人远比山上多很多，远远就可以听见嘈杂的人声。他走进常去的那片树林，耳边是拂过来的风和清脆的鸟声。

　　玄都山脉浮在空中，山间多冰湖，他常去的这片树林里，也有一片不大的冰湖。

　　裴道之站在冰湖旁，注视湖面的寒冰，那些冰块，在湖面上笨拙地飘来飘去。他笑了声。笑容里是深深的嘲意。

　　裴道之纵身一跃，翻身坐在一截粗壮的树枝上，看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跳了下来，重新去找传法长老。

　　“扑通！”一块石头突然被扔进冰湖里，一块薄冰被砸成两半，向两旁飘开。

　　紧跟着，一道惊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子守？！是你吧，子守！”

　　裴道之脚步一顿，步伐加快，苏凝跑到他的面前，拦住了他。

　　裴道之想要躲她，她也没有生气，挑眉道：“又想躲？”

　　裴道之移开视线。

　　“开玩笑呢，”苏凝爽朗一笑，道：“好久不见，子守。”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书，笑道：“给。答应你的，第二本剑谱。”

　　裴道之还是像上次那样，静静看着，没有收下。

　　苏凝硬塞进他手里，道：“一本书而已，不用客气，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后面再回报我别的就行。”

　　裴道之：“……”

　　苏凝：“上本书你看了没，是不是很不错。”

　　裴道之道：“看了。”

　　苏凝得意道：“是不是非常好？不用太感激我。”

　　“我看不懂书中的内容，”裴道之的话让苏凝一顿，又道：“我不是剑修，这些书对我无用。”

　　“你不是剑修？”苏凝不相信，“那你为何……你用的树叶都刻上了剑纹。”

　　裴道之平静道：“玄都人皆佩剑，我便也佩了。”

　　苏凝：“……”

　　这叫做随波逐流吗？
　　想到什么，一愣，问：“玄都人？你是玄都的？”

　　少年似不想再说，抬脚离开，苏凝拉住他，“别走啊，一起聊聊，好不容易又见到你。”

　　裴道之瞥了眼苏凝拉住他的手，飞快抽离开，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聊的。”

　　苏凝哎了一声，道：“这话就不对了，天地万物，皆是可以聊的，”她弯腰，从湖里捞起一块寒冰，淡淡的阳光照在冰面上，晶莹剔透。她笑道：“连这块冰，都有很多可以聊的。”

　　少年视线在晶莹剔透的冰块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苏凝敏锐捕捉到这点，笑着眯了眯眼，“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说来有趣，我与寒冰，还有一些特殊的缘分，聊聊如何？”

　　裴道之别开视线，道：“不用了，在下还有事，先走了。”

　　苏凝在他身后，问：“子守既然是玄都道，是否知道最近玄都发生的事，低级弟子可以通过考核进阶了。”

　　裴道之脚步一顿，苏凝打量他的衣着，道：“不知你们这些高级弟子，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是不是都在想，如何才能干掉那些痴心妄想的低级弟子？”

　　他说他是玄都人，又是这般打扮，定是高级弟子。
　　方鸣说玄都弟子不能着白袍佩玉，可方鸣毕竟是第八十一级弟子，未必知道全部。

　　此人如此年少，不可能是长老之辈的人，只能是她平日里见不到的高级弟子。

　　见裴道之停下脚步，苏凝心道猜对了。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到裴道之身前，好奇打量他的神情。

　　对上少年的视线，她怔住。

　　一向干净澄澈的眼眸，现出一丝嘲讽。

　　“你也，”裴道之缓缓垂眸，嗓音很沉，道：“认为这样的做法，愚蠢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