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10、第十章 我认为那样

　　苏凝有些懵。

　　少年一双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湖水，所有的情绪掩在湖底，平静淡漠。

　　苏凝以为他永远不会有情绪上的波动，如同一块石头。

　　裴道之收回视线，没有追问下去，转身离开。

　　苏凝在他身后，道：“你怎么了？”苏凝没有被他的话影响，收回了玩笑，认真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道之沉默片刻，道：“没有。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为什么？因为我是第八十一级弟子，你看不上？”

　　裴道之听出苏凝的困惑，顿了顿，道：“并非这个……”

　　“那不就得了。”苏凝摊开手，走上前，道：“你与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怎么知道有没有可聊的。凡事都得试试，我看小道友并非完全不爱说话之人。”

　　裴道之抬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句话不过是苏凝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随口说的，没想到他还问。

　　苏凝一顿，很快找到说辞：“我见小道友仗义相救，想必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

　　裴道之看了她几眼，道：“说吧，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苏凝很镇定，笑了笑，道：“我看小道友有眼缘，又救了我，想认识你这个朋友。”

　　目的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苏凝想认识裴道之，更多地是想要知道玄都的更多事情，底层弟子知道和了解的，太有限了。

　　想要往上走，必须认识不一样的人。

　　裴道之歪了下头，道：“你觉得我信吗？”

　　他深深看着她，苏凝有一瞬间错觉，小道友似乎对她了如指掌，她骗不了他。但这怎么可能。

　　苏凝笑了笑道：“信不信当然由小道友决定，我苏凝问心无愧。子守若真的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也许我可以帮上些许忙。”

　　裴道之道：“没有。”

　　他显然不愿意多说。

　　苏凝回想子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太高兴的，沉吟片刻，道：“并非愚蠢可笑，相反，是非常有勇气的决定。”

　　“能那样做，再好不过了。”

　　裴道之脚步一停，苏凝心道猜对了。

　　她缓缓道：“玄都这次的改变，给了无数底层弟子一个机会，往上爬的机会，比起危险，没有任何希望才是最可怕和恐怖的事情。”

　　裴道之转身，看向她，苏凝一笑，对上他的视线：“你知道是谁决定的吗，我们都想谢谢他。”

　　裴道之默了默，片刻后，问：“不害怕？刚刚还说……”

　　“为什么不怕？”苏凝坐在一块石头上，坦坦荡荡承认：“那些高级弟子，真的可以弄死我。”

　　裴道之皱了皱眉。

　　苏凝笑了一声，“我刚刚不是说了嘛，比起危险，没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裴道之道：“你的希望，是成为高阶弟子吗？”

　　苏凝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说是，也不是，更准确的说法，是想要变强。”

　　“只有变强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在玄都，想要变强，只有一条路。”

　　裴道之：“我明白了。”

　　苏凝笑了笑，道：“你明白什么了？说与我听听。”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裴道之静静看着她，轻轻的风从两人身边穿过，响起沙沙的树叶声。

　　裴道之：“如果玄都又改变主意，取消考核，你怎么办？”

　　苏凝微微抬眼，认真想了想，云淡风轻道：“能怎么办，臭骂一顿，再找另一条出路呗。”

　　裴道之低头，偷偷笑了声。

　　苏凝眯了眯眼，道：“你笑什么？”

　　裴道之收回笑：“没什么。”

　　苏凝是故意说得那么轻松的，如果真的又掐灭这个希望，她一定会非常愤怒。

　　她不想对这个少年完全说出她心中的想法，苏凝接近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利用他。

　　苏凝故作轻松，试探问道：“刚发出去的消息，没有那么快就变吧？”

　　裴道之沉默很久，才道：“玄都的宫主不想出什么意外。”

　　“那群老……”苏凝及时打住。

　　她瞥了眼子守。

　　少年身份她还不知道，也许是宫主的弟子，她骂那些宫主老东西，相当于骂了他的师尊，也许会让少年生气。

　　看裴道之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听出来。

　　苏凝咳了一声，避开少年视线。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出意外？”她摊手，到底没忍住，“在玄虚大陆，这么胆小，什么都不敢做，怎么能生存下去？玄都好歹是第一大宗，做事竟如此瞻前顾后，没有血性……”

　　意识到这些话还是在骂玄都的几位宫主，苏凝话一顿，想挽救一下：“我这不是在骂……”

　　裴道之一语不发，静静看着远方，似在认真思索苏凝的话。

　　少年俊朗清逸，气质干净，像从仙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苏凝话题一拐，道：“子守，你是谁啊？”
　　苏凝从未见过如少年这般气质的人。长相俊秀出尘，气质干净得像是高山上一片雪，没有沾染尘世间任何尘埃。

　　裴道之看她一眼，道：“以后你会知道的，我还有事，抱歉。”

　　苏凝眨眨眼，这就走了？

　　她想了想，喊道：“以后我想见你，在这里找你对吗？”

　　裴道之道：“若是有缘，会再相见的。”

　　苏凝有些意外，少年也信缘分之说。可惜她不信。

　　她掏出传音符，道：“传音符你也是可以用用的，用传音符多方便啊。”

　　裴道之：“掉了。”

　　苏凝：……

　　没关系，她再给他一张就是了。苏凝刚想塞给他一张传音符，少年转身就走。

　　苏凝：“……”

　　苏凝：“……”

　　看在裴道之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她忍。

　　——

　　裴道之慢慢靠近传法长老的住所，传法长老在屋内感到强大压迫的灵力靠近，慌慌张张跑出来。

　　传法长老弯着身子，一头白发。他看见是裴道之，苍老的脸上挂上谄媚的笑，精亮的眼暗暗观察裴道之。

　　裴道之脑海里突然涌出苏凝的那句话：“老……”

　　老东西。说得不错。

　　传法长老恭敬地问：“左宫主，您怎么来了？是还需要老身做什么吗？”

　　裴道之看了他片刻，笑了下，他一笑，一双湖水般的眼变得幽深，透出一股让人害怕寒意。

　　“事情办得不错。”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所有人得知考核的消息，动作确实干脆利落。

　　传法长老弯下腰，遮掩住得意，道：“左宫主吩咐的，属下自然殚精竭虑去办，鞠躬尽瘁，死而……”

　　裴道之移开视线，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下，“好了我知道了，不必说这么多。”

　　传法长老腰弯得更低，“是，是。”

　　“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裴道之没有走进屋内，在院外停下。

　　传法长老疑惑地看他：“是为了？”

　　一只蚂蚁爬到院内的石桌上，被石桌上的茶具拦住了路，不知所措地在桌上打转。

　　裴道之探出指尖，蚂蚁顺着他的指尖，爬上他修长的手指，慌乱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手放在地面上，蚂蚁再次沿着他的手指离开。

　　蚂蚁脱离困境，兴奋地乱跑，下一瞬，兴奋的蚂蚁突然一动不动，没了生命。

　　传法长老看见蚂蚁，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喉。
　　裴道之这才抬头，道：“无事。来看看你。”

　　传法长老受宠若惊，“怎么能劳烦您……”

　　他话没说完，裴道之的身影已经消失。

　　传法长老眯了眯眼，他分明是来让他撤回考核的消息的，怎么这就走了？

　　……

　　玄都秘境一年一开，今年开启的时间就在下月。

　　苏凝作为第八十一级弟子，要挑战的只是第一层，但就像李清说的，就算是第一层，他们的实力修为也很难过关，同时还要小心上一级弟子的埋伏和刁难。

　　这段时间，苏凝小心翼翼地做事，低调再低调。

　　她干活也更积极了些，弟子干活的报酬是灵石，她需要攒更多的灵石，去买些需要的灵药灵草，受伤了能及时得到医治。
　　这就是苏凝常说的，不打无准备之仗。

　　方鸣总是狐疑地斜眼睨她，苏凝擦着汗呢，转眼看见方鸣眯成缝的眼睛，听他问：“苏凝，你最近是不是受刺激了，干活这么认真？”

　　苏凝偏开头，骂了一句，视线转回时，脸上挂着虚假的笑，道：“方师兄，我干活不认真，你不开心，我干活认真，你也不开心，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开心呢？”

　　方鸣被苏凝怪异扭曲的笑容吓得后退两步，听完苏凝的话，忍不住笑，摆谱道：“哎呦，身为师兄，自是希望你们干活认真，你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在意我开不开心干嘛？”

　　“……”

　　“只要你们每天不偷懒，师兄我，每天都开心。”

　　“……”

　　“好了，师兄走了，你继续努力，对了，今晚食堂有新鲜灵果，去晚了可就没了。真是的，这么在乎我开心不开心干嘛？”

　　方鸣挂着满意的笑，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苏凝眨了眨眼，望着高高兴兴离开的方鸣。

　　这人这么好糊弄嘛，还提醒她食堂有灵果。

　　灵果？！苏凝扔下扫把，冲去食堂。

　　每一级弟子的食堂都不一样，苏凝他们的食堂在最下面，简陋狭小，昏暗陈旧。

　　进去时，还剩最后一个灵果静静躺在篮子里。

　　苏凝庆幸一笑，拾起灵果，小是小了点，比没有好。

　　灵果能补充微薄的灵力，低级弟子无法经常吃，偶尔吃一次，大家争先恐后去抢。

　　她咬了一口，果子有些涩，牙齿酸了一下。

　　果子内的灵力透过经脉，在四肢百骸穿梭，进入灵府，苏凝满意一笑，一口咽下剩余的果子。

　　果子酸不酸不重要，有用就行。

　　食堂角落，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昏暗处，紧紧盯着她。

　　他的脸看不清楚，整个人像是僵在那里。

　　苏凝吃完果子，打道回府，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角落传来：
　　“这种果子，也吃得这么高兴？”

　　苏凝脚步顿住，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此地，还是先离开。

　　苏凝步伐加快，一道深红的长剑，倏地横在她面前。

　　“又见面了，苏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