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5、第五章 玉京之见

　　裴道之坐在宫殿屋檐上，凝视着幽暗的夜空。

　　微凉的风拂动他雪白的发带和衣袍，透亮银白的月光下，他的面容被渡上了一层银光，不染世间尘土。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苏凝给他的传音符，她的声音从传音符里传出来。

　　“我在哪里可以见你？你救了我，我得谢谢你。”

　　裴道之垂眸，长睫投下一层阴影，眼中的情绪不明。

　　传音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苏凝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再次问道：“小道友……你可以听到吗？”

　　“左宫主！”葛禹站在殿外，焦急地喊道，“您怎么还坐在那儿？。”

　　裴道之收回传音符，葛禹在屋檐下，苦口婆心劝道：“左宫主，其他三宗都到了殿内，您……得过去。”

　　再怎么会被刁难和忽视，一宫之主的职责都必须完成，葛禹心里也憋屈，可师祖定下来的规矩，必须遵守，要不然受罚的，是整个左宫的人。

　　裴道之收回视线，没有反驳，淡声道：“知道了。”

　　他的身影在殿顶上消失，葛禹松了一口气，知道左宫主过去了，左宫主看起来冷漠，但还是很遵守宗规的。

　　苏凝紧紧盯着手中的传音符。

　　除了最开始的那句话，后面再也没有动静。

　　怎么了？坏了？苏凝翻面瞧了瞧，没有啊。

　　难道小道友不想再见她，不好意思直接拒绝，用沉默代替回答？

　　还是临时有事，被打断了回答。

　　大概率是前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她现在修为这么低微，他为什么要来见她。

　　苏凝没有责怪少年，甚至非常理解，几百年来，人不都是如此的。

　　这可就不好办了。

　　光靠话语哄骗不了，她现在也没有足够的灵力将剑谱隔空传送，让他相看，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去那片树林里，看看能不能遇见他。

　　苏凝有自信，只要小道友看了她手里的剑谱，一定愿意与她合作。

　　希望明日运气好点，碰见那个貌美的小道友。

　　原主的身体不好，这几日也累坏了，躺在床上，想着这事，没一会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个人踏进朦胧的月光中。

　　那人盯着房门看了片刻，身影在门外消失，出现在房内。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苏凝眉头微皱，整个人似陷进深深的痛苦中。

　　她在做梦，梦中，她回到被挖心的那刻。

　　沈清言要挖她的心，她唯一信任的师兄，要挖她的心，用那种荒唐的理由。

　　他骂她没有心，不懂感情，他怨她永远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人。

　　她的心脏被术法折磨得很痛，却依然觉得，原没有沈清让的背叛带来的痛更深。

　　为什么并肩作战多年，曾经承诺保护她的师兄，一直在欺骗她。

　　这世间，当真没有人有心吗？

　　——

　　连着几日，苏凝都去树林里转几圈，结果都是没有任何结果，那个少年凭空消失了。

　　那张传音符，也没有任何回音，苏凝尝试了其他的话术，回答她的都是沉默。

　　苏凝深叹一口气，可惜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其他宗门的人，再想遇见，可就难了。

　　“你又再发什么呆！”方鸣大吼一声，“苏凝，你最近干活怎么总是不认真！是不是我管的太松了？”

　　苏凝笑了笑，道：“方师兄怎么会管的太松，是您太负责，地被大家收拾得非常干净了，我才轻松一点。”

　　方鸣听见她话，一时分辨不出阴阳，姑且当她说的是好话，哼了一声。
　　走的时候，想起什么，转身抽走她手里的扫把，道：“算了，扫扫扫，扫成这样，别扫了！今天你跟着李师兄下山，把山上结的灵果灵草分给那些世家！”

　　玉京内的世家和玄都里的人关系源远流长，为了能让那些世家里的人更顺利进入玄都，玄都会将山上结的灵果灵草分派给这些世家，让他们在正式修炼之前，养出更利于修习的骨髓经脉。

　　当然，人人清楚这事，也不能放在明面上去做。故所有灵果灵草灵药都由底层弟子暗中去送，送时走的也是那些世家的后门。

　　这算是跑腿的活，跑腿的活也是众底层弟子求之不得的。

　　下山之后，送完东西后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短暂的自由时间里，送灵果的弟子可以在玉京四处逛逛，运气好的话，还会收到世家赠送的礼品金银，在玉京买些心仪的东西。

　　这对常年困在山上的弟子来说是非常有诱惑力的。

　　苏凝自然也不例外。她没想到方鸣派她去，惊讶问道：“真的？方师兄，今日由我去送？”

　　“不想去？不想去就算了。”

　　“想，多谢方师兄！”

　　方鸣傲娇地哼了一声。

　　方鸣离开后，其他人知道苏凝可以下山，心里不舒服，故意大声地讨论。

　　有人疑惑：“方师兄不是很讨厌她吗，怎么这次让她去送？”

　　“呵，狐狸精，就知道到处勾引男人！”

　　“凭什么她下山啊，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下山机会难得，都是有功的弟子的奖励，苏凝啥都没做，凭什么得到这次机会。

　　苏凝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朝那些人走过去。

　　这群人故意大声说话，就是想让苏凝听见，苏凝过来又怎么样，反正她是废物，不敢还嘴。

　　苏凝笑眯眯地道：“你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怎么？还要我们再说一遍吗？”

　　苏凝晃晃脑袋，叹了口气，“我无所谓啊，可你们再说一遍，就得再生气一次，嫉妒我一次哎。”

　　“你！”

　　苏凝歪着头：“我洗耳恭听。”

　　几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胸腔直冒火。

　　奇怪苏凝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说话气死人，偏偏她说的还是对的，让他们无言以对。

　　苏凝收回笑容，冷冷地道：“不要以为一个人好说话，就明目张胆、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

　　好说话？以前的苏凝确实好说话，可这段时日不知为何，她整个人变了，许多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苏凝看着他们，视线的压迫感极强，几人被迫移开目光。

　　几人心中奇怪，苏凝为何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和压迫感，她明明一直胆小的头都不敢抬，如今目光为何如此可怕。

　　还没反应过来，苏凝走了，几人面面相觑。

　　苏凝找到一起下山的李师兄李清，李清性子寡淡不爱说话，看见苏凝，点了个头算打了招呼，领着苏凝打包一大堆灵果灵药放进储物袋里，乘坐飞舟下山，一路无话。

　　苏凝其实也想知道，为什么这次让她下山，方鸣不可能突然变得好心。

　　她问：“李师兄，为什么这次下山选我？”

　　李师兄看了她一眼，简单道：“上面的交代。”

　　苏凝问：“上面？”

　　李师兄道：“嗯，上面，第八十级的弟子。”

　　苏凝道：“为什么？”她不记得她认识什么第八十级弟子。

　　李师兄眉头微皱，低沉的声音里满满是疑惑：“是啊，为什么？”

　　苏凝：“对啊，为什么？”

　　李师兄看她，歪了歪头：“为什么？”

　　苏凝：“……”好的，她知道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

　　玉京共有四大家族，夏氏、姬氏、明氏、欧阳氏分别坐镇玉京东南西北四方。四大家族权利相当，分庭抗礼。

　　下了山，两人从小小的飞舟下来，落地处离玉京城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还得用下缩地成寸的阵法。

　　现在的苏凝无法使用，只能靠李清带她。

　　李清也只会最低阶的缩地成寸阵法，每次只能缩小不多的范围，两人去城内，来回缩了好几次。

　　两人来到玉京城门前，他们是玄都最低阶的弟子，穿的衣服是没有任何特色的粗布麻衣。
　　城门的守将见到两人的穿着，态度十分恶劣。

　　待李清拿出玄都的玉牌，表明玄都弟子的身份后，守将的态度立马发生大转变，恭恭敬敬地请他们进去。

　　在玄都人人瞧不起的第八十一级弟子，来到玉京，能被如此尊敬地对待，难怪玉京那么多人渴望登上玄都，哪怕是当第八十一级的弟子。

　　一进城，喧闹繁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延伸开来，一眼望不到头，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擦踵，两侧高大阁楼林立，欢声笑语从里面传来。

　　阁楼门前，街道两边，樱花树随处可见，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浓郁的花香浸染整个玉京。

　　苏凝伸手接住飘落的一片樱花，那樱花落进掌心，消失不见。

　　“假的。”李清解释。

　　“假的？”

　　“樱花不会常年不败，也不会落地烟消云散。”

　　苏凝凝视空中飘落的樱花，“玉京怎么会有这么多樱花树？”

　　“玄都弄的，玉京位于玄都山下，玄都脸面看得很重，想要花里胡哨一些。”

　　苏凝：“……”

　　樱花树确实起了不小作用，恰逢仙门大会，不少其他宗门的弟子下山来玉京玩。

　　许多不同宗服的修士走在玉京街上，对灿烂美丽的樱花发出赞叹。

　　城门位于玉京的南方，苏凝、李清决定先去离得近的姬家。

　　玉京繁华热闹，一路的小摊店铺看得苏凝眼花缭乱。

　　过了片刻，二人来到一个分叉路口，苏凝停下脚步，不知道往右还是往左，想起李清，转身想问他，一看，李清人不在。

　　街上人太多，分散了也正常。

　　苏凝走到一边，靠在墙角等李师兄。刚好她也累了，正好歇歇。

　　阳光刺眼夺目，苏凝靠在阴凉的墙边，阖眼休息。

　　一道声音让她骤然睁眸。

　　“沈清让！你没吃饭啊，这么慢！”

　　眼前，一位娇俏的红衣少女站在街中央，怒气冲冲地看着某个方向。

　　苏凝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果真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脸上毫无气色。等着他的少女很生气，他面无表情，毫不在乎，又似乎真的害怕少女生气，还是跑了起来。

　　此人正是好久不见的沈清让。

　　少女看见沈清让那张木头脸，更生气，“沈清让，你整天盯着张木头脸干嘛？！怎么，对本小姐不满？！”

　　沈清让垂下视线，低声道：“不敢。”

　　“不敢？”少女冷哼，“我看你敢得很！”

　　少女身旁几人都幸灾乐祸，没有说话，沈清让身后跟着一位矮小干瘦的老人，小声道：“山女，方才执事长老是见我被其他宗门的人撞到了，为了扶我才慢了一步。”

　　少女高高在上扫他一眼，冷笑：“堂堂执事长老，去扶奴仆？沈清让，你不是一直对罗浮山所有人不满吗？”

　　沈清让解释：“不敢。”

　　大街上，少女不想引来过多的目光，咬牙道：“回去再找你算账！”

　　她从储物袋里的一大包玩物和吃食，道：“过来，给我拎着。”

　　她明明可以放进储物袋里，偏偏要沈清让手拎。

　　沈清让脸崩得很紧，没有去接，垂下的眼眸中划过屈辱的神色，道：“山女，你可以将这些放储物袋中，属下还得保护你。”

　　少女哈哈大笑，道：“保护？沈清让，就你凭？你现在就是罗浮山的一条狗，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拿不拿？！”

　　沈清让袖中的手暗暗捏紧。

　　少女道：“不想拿？好……”

　　沈清让接过少女手中的东西，道：“山女说什么，属下自然做什么。”

　　少女嘲讽一笑，道：“记住自己的身份。”

　　沈清让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漆黑的眼中是深深的怨恨。

　　突然，他感觉一道强烈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猛地转眸看过去。

　　与那人对上视线后，沈清让瞳孔皱缩！

　　路上人影重重，不到片刻，对方移开视线，沈清让想要再追寻目光，已找寻不到。

　　那种目光和视线，是如此的熟悉。

　　沈清让心跳得飞快，扔掉手里的东西，匆匆冲上前去。

　　可那双眼的主人已经消失，怎么找也找不到。

　　是她！有如此有气场和压迫感的目光的人，只能是她！

　　沈清让不可思议，低声喃喃：“苏凝？她还活着？”

　　“沈清让，你在干什么！给我滚过来！”

　　少女看见他扔掉自己的东西，怒不可遏，冲上前要给沈清让一个教训。

　　沈清让沉浸在不敢相信的激动的情绪中，没有额外的心绪去应付山女，冷冷抬眼，沉声道：“走开！”

　　少女懵了懵，沈清让竟敢这样对她，不可思议确认：“你说什么？！”

　　沈清让深吸一口气，意识和理智慢慢回笼。

　　不，不可能是她，她已经死了，不可能会出现。

　　“没什么，”沈清让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抱歉山女，走吧。”

　　啪的一声，少女一个巴掌扇过来，盯着他道：“走，一句走就想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下次再敢这样，就不是一个巴掌的事了！”

　　大街上，沈清让的脸被当众扇得红肿，他咬了咬牙，低头道：“知道了。”

　　他们离开后，苏凝从墙角转出来。

　　沈清让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苏凝离开后，昆丘在沈清让手中一步步湮灭，沈清让无能，让昆丘实力越来越弱，最终被罗浮山的人占据。

　　仅仅一百年，昆丘就被罗浮灭了，而沈清让为了活下去，委曲求全，让罗浮山收留他，成为执事长老。

　　而他的徒弟沈瑶情，在与外界抗争的过程中，不止一次临阵脱逃，沈清让每一次都选择原谅，可最后，沈瑶情看出沈清让的无能，昆丘定会被灭的结局，选择叛逃，去到敌方的阵营。

　　昆丘沦落到那个地步，与沈清让过度地相信沈瑶情脱不了干系，最后，沈清让放弃挣扎，选择向罗浮山投降，请求只有两个，一个是入罗浮山，一个是亲手杀了沈瑶情。

　　在罗浮山的这段日子，沈清让受的屈辱定不会少，罗浮山山主不是好伺候的主。

　　这是他咎由自取，可是处罚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毁了她，还毁了昆丘，他一百条命都不够偿。

　　苏凝捏紧拳头，眼眸覆上一层寒霜。

　　李清过来了，见苏凝神情异样，问道：“苏师妹，你怎么了？”

　　苏凝立刻收回情绪，笑了笑，道：“师兄你来了。”

　　李清见她不想解释，也不多问，“走吧，这次别走散了。”

　　李清一指右方不远处的宅院，“前面就是姬家。”

　　李清带着她过去，想到什么，转身提醒，“对了，姬家人脾气不好，又贪，说话小心一点。”

　　“咱们给他们送灵药灵果，他们不好好招待，还要刁难人？”

　　李清伸出四根手指，淡声道：“四个字，狗仗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