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13、第十三章

　　沈清让急忙道：“是，属下亲耳听见。”又道：“此人不过是玄都第八十一阶弟子，山女带走她，玄都也不会说些什么。”

　　罗幺幺瞥了他一眼。他也是急了。

　　苏凝暗自呸了一声，狗东西，谎话张口就来，她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

　　她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沈清让用术法封了她的口。

　　钳住她的手十分用力，让她没有逃脱的可能。

　　这人，非得赶尽杀绝吗？一个相同的名字而已，让他不惜冒着被山女惩罚的危险，也要抓住她？

　　罗幺幺啧啧摇头，“沈清让，没想到你好这口啊。”罗幺幺抚摸苏凝的脸，“此女长得确实可爱，可爱到你都忘了本山女是什么人。”

　　“你觉得，一个敢在背后议论本山女的人，本山女还会让她活吗？”

　　沈清让微微一怔，咽了咽喉：“山女……”

　　罗幺幺一脸可惜，“你眼光太差了，她皮相是可爱，可这双圆润的眸子里，全是精明和算计。”

　　罗幺幺扭过苏凝的脸，“你看。”

　　沈清让不敢抬眼，“山女，她口出狂言，属下让她去罗浮山，别无他意，全是为了山女。她是玄都弟子，山女只有带她回罗浮山，才能好好管教。”
　　顿了顿，又道：“口出狂言而已，杀了未免可惜，罗浮山正好缺丫鬟，不如收为丫鬟，为山女端茶倒水。”

　　罗幺幺冷笑，妩媚的眼闪过狠厉，“沈长老，你打的一手好算盘，收回去，你想干什么？！”
　　罗幺幺整了整衣袖，冷下脸道：“本山女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此愚笨！”

　　罗幺幺娇媚笑了声，“本山女没那么多耐心，她说了，没说，都得杀了。”

　　苏凝睁大眼，以为山女能救自己，没想到她想把她杀了。

　　罗浮山的人如此草率吗？

　　沈清让忙道：“山女，她还是玄都弟子，杀了，我担心玄都……”

　　“你不是清楚吗？一个最低级的弟子，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怎么，舍不得了？”

　　沈清让道：“属下不敢，只是觉得……”

　　罗幺幺道：“沈清让，刚才的仙门堂会，你为什么没有来？”

　　“属下……”

　　罗幺幺娇艳的脸透出一丝残忍的神情，道：“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先给我弄这一出，看来我真的要好好收拾你了。”

　　听到沈清让不想让山女杀她，苏凝没有奇怪，他肯定想亲自动手，好好折磨她。

　　只是，沈清让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来的自信认为他能收拾她。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愚蠢。

　　罗幺幺走近沈清让，娇俏的眼眸认真看他：“沈长老，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了解我啊。”

　　罗幺幺吩咐钟儿：“带这个女人离开，找个方便的地方。”

　　沈清让拽着苏凝的手不放开。罗幺幺昂头，冷笑道：“怎么，舍不得放手，想和她一起死？”

　　沈清让腮帮子紧了紧，缓缓松开手。

　　苏凝还想再挣扎，对山女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她说不了话，想让山女帮忙，她好解释清楚。

　　罗幺幺一边走，一边冷冷看她，“别挣扎了，事情怎么样，本山女不在乎，”苏凝挣扎的手顿住，听山女道：“我只知道，你必须死。”

　　苏凝一脑袋问号，她怎么就必须死了？

　　罗幺幺和沈清让待久了，脑子是不是也不清楚了？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失去性命。

　　罗幺幺走了几步，看见左宫主还在原地，她知道他不会出手，没多在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凝陷入在自己的思绪里，想办法从这个疯子手里逃出来，没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里，子守还站在那里。

　　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隐秘的树林，罗幺幺双臂环胸，睥睨道：“就在这杀了你吧，清静。”

　　苏凝手舞足蹈，呃呃呃了几声，罗幺幺听不懂，皱眉道：“吵。”

　　她看着苏凝，突然想出一个好玩的法子，笑了笑，道：“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苏凝激动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山女。

　　山女笑了笑，笑容透着顽劣和残忍，“你跪下来，像狗一样，给本山女表演一段，怎么样？”

　　苏凝充满期待的眼霎时间像冰一样冷下去。

　　山女莫名被她透出来的气场镇住，笑容收了回去，反应过来，皱眉，苏凝这种表情，让她很不爽。

　　“怎么，不愿意了？不是想活命吗？”山女目光嘲弄，像是逗狗一样，诱惑道：“跪下来，学狗，你就能活。”

　　苏凝胸腔起伏，冷冷看着她，捏紧拳头。过了片刻，她拳头缓缓松开，收回视线，道：“好。”

　　山女大笑，看她刚刚的眼神，还以为多了不起呢，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出来。

　　她突然觉得无趣，淡淡道：“跪吧。哦对了，”她伸出一根指头，转了转，指向苏凝，道：“得再加一条。你得把本山女逗笑了，才算数。”

　　苏凝深吸一口气，道：“好。”

　　她看了看被钟儿钳住的手腕，道：“你让她放开我。”

　　罗幺幺眯了眯眼，苏凝笑了声，道：“怎么，怕我跑了，山女这么看得起我？”

　　罗幺幺目光闪出一丝嘲讽，“怎么可能，钟儿，放开她。”

　　苏凝揉了揉手腕，挪开两步，钟儿警惕道：“你要到哪去？”
　　苏凝道：“学小狗，不用找块平坦的地方吗？”

　　经过刚刚的试探，罗幺幺知道她的胆量有多小，不怕她耍花招，笑道：“那你就站那吧。”

　　苏凝缓缓弯下腰，突然，她目光一凛，拼了命转身朝山阶跑去。

　　罗幺幺冷笑：“找死！”她纵身一跃，拽住苏凝的肩膀。刚得意一笑，苏凝猛地一头朝她撞上来，砰的一声，她的头用力撞上罗幺幺的头。

　　罗幺幺顿时头晕目眩，手微微松开。

　　苏凝脱离罗幺幺的桎梏，拼命向山上跑。山上有其他弟子，看到她，说不定可以救她。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跑，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罗幺幺捂着头喊道：“钟儿！”

　　她狠狠看着苏凝的背影，跑吧，再怎么跑，也是徒劳。敢撞我，等抓到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凝疲惫地向山上跑，她现在的身体太差，没跑多久，双腿开始打颤，脸色发白。
　　血液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滴落，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快要支撑不住，要倒下了。

　　难道，她的命，就这么脆弱，这么贱吗？

　　苏凝倒下的那刻，脑海里闪过那句问话。

　　在她绝望地闭上眼时，腰间环上一双手，一人伸手捞起了她。

　　一股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透到了骨子里。

　　苏凝打了个颤，她缓了缓，抬起眼。

　　少年的脸俊逸苍白，静静凝视她，视线顺着她的汗水从额角滑到肩颈。

　　苏凝双唇被术法桎梏住，不能说话，愣愣看着他，疲惫的眼里浮出一线希望和期待。

　　裴道之看着她，眼眸深邃，道：“你就是苏凝。”

　　苏凝：……
　　苏凝还是苏小小，真的那么重要吗？能不能先

　　裴道之收回视线，将她扶到一旁，让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苏凝想站起来，继续跑，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钟儿，做出抹脖子的动作，示意对方想要杀自己。

　　突然听见钟儿非常害怕地喊道：“左宫主。”

　　左宫主？

　　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苏凝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想拉裴道之一起离开，结果后方又传来罗幺幺的娇媚嗓音：“左宫主，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目光一顿，玄都宫主，真来这里了？

　　她是玄都弟子，只要好好解释，宫主不会让她随随便便死了，对吧？

　　一直跑也不是办法，见到宫主的机会难得，苏凝决定赌一把。

　　她环顾四周，除了罗幺幺、钟儿、子守，哪有什么左宫主。

　　苏凝心中闪过某个恐怖的想法，立马否决，不可能。

　　下一刻，罗幺幺走到子守面前，笑道：“左宫主，您这是想多管闲事了？方才仙门大会，您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难道，子守真的是左宫宫主？！

　　左宫宫主，竟是一位少年。不对，更重要的是……

　　苏凝在脑海里飞速搜索与子守相处的所有细节，她有没有说什么找死的话，做什么找死的事。

　　松一口气，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用传音符和他说她想从玄都跑的事，说了，她应该活不到现在。

　　可是，如果左宫宫主是子守，没有人会救她了。

　　子守想救她，应该早就救了，不会等到现在。

　　裴道之冷静道：“我从不多管闲事。”

　　罗幺幺抿嘴笑道：“那就好，你让开，我来收拾这个女人。”

　　罗幺幺向苏凝靠近，裴道之却没有让开，她抬眼，意味深长道：“冷宫主和陈宫主若是知道你不干正事，为了一个八十一级弟子和罗浮山作对，会怎么想呢？”

　　裴道之微微一笑，刺骨的寒意从他眼眸中渗出，“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

　　罗幺幺被他的目光吓到一瞬，旋即回过神，此人果真胆小懦弱，都是宫主，却如此受制于其他二宫。

　　她知道他不敢做什么，想做早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

　　罗幺幺笑道：“那我偏让他们知道呢？”

　　裴道之垂眸，缓缓道：“你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了。”

　　三人全都睁大眼，对听到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苏凝一直在暗暗往后退，脚步猛地一顿，子守想杀了罗幺幺？
　　罗幺幺是罗浮山唯一的女儿，如果死在玄都，一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很可能修真界百年来的安稳就此被打破，其他三大宗也会以此为借口，齐攻玄都。玄都是天下第一大宗没错，却不一定能同时应付这么多宗门。

　　罗幺幺僵硬地笑了笑，“你说什么？”

　　裴道之向前踏了一步，道：“你死了……”

　　“你敢！”罗幺幺修为比不上裴道之，裴道之想要杀她，完全做得到，所以罗幺幺第一反应，是激动，可想到什么，她冷静下来，嘲讽一笑。

　　“你不敢。杀了我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仙门大会上，你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杀我。”

　　罗幺幺重新昂起头，道：“这个女人，敢背后议论罗浮山山女，该杀。”

　　苏凝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冲到前面，“山女，我什么都没说，是沈清……长老听错了。”

　　她想说沈清让胡说八道，但这话肯定没人相信，干脆说听错了。

　　苏凝细细解释：“我与山女无冤无仇，为何要说您坏话，说您坏话，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所以是沈长老听错了。”

　　罗幺幺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她想要杀苏凝的真正原因，是沈清让想要带此女回罗浮山。

　　沈清让为什么要带她回去？罗幺幺也懒得深究，杀了她，一切可以不用去管。

　　“满嘴谎话。今天，你必须死。”

　　罗幺幺手一转，手中现出一把匕首，罗幺幺抓起匕首，斩钉截铁往苏凝胸口插去。

　　只是刚往前一步，一道强大的灵力扑来，罗幺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向后摔。

　　她惊慌失措，抬手施展灵力，想要向前走。

　　可那堵无形的墙往她袭来，蕴含的灵力太强大，罗幺幺抵抗不了，被迫狼狈地向后退。

　　直到一人接住她，与她一起对抗，那道灵墙才渐渐消散。

　　罗幺幺和沈清让二人还是受了轻微的内伤。

　　沈清让不禁惊异，那个少年的修为竟然如此深厚。

　　他年纪不大，灵力醇厚到这个地步，在修真界，很多人修炼千年，都达不到。

　　苏凝修为太浅，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看出一个人的修为和灵力。

　　但从刚才那幕，她也能知道子守实力不差，竟能同时对抗罗幺幺和沈清让。

　　他果然是左宫宫主，只有玄都一宫之主，才能做到。

　　这人是个天才，这么年轻，修为至此，成为左宫宫主。比前世的苏凝还要厉害。

　　罗幺幺和沈清让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侵入体内，两人脸色发白，紧张地看向裴道之。

　　裴道之一步步走下山阶，那双清澈的眸子，从高处往下看时，覆着骇人的寒意。
　　他平静的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杀不杀你，不是敢不敢，而是愿不愿。”

　　他一点一点靠近，罗幺幺身子紧绷，后退。

　　少年的脸明明很平静，可那道颀长的身影靠近时，罗幺幺很害怕，她很少害怕，也开始相信，他真的敢杀了她。

　　为什么？为了那个第八十一阶弟子？不可能。她是罗浮山山女，在玄都杀了她，等于将玄都置于危险的境地。

　　一人拉住裴道之的衣袖，拦在他身前。

　　裴道之垂眸，对上苏凝的眼，“宫主，误会一场，冷静。”

　　苏凝不会认为裴道之做这一切是为了她，一宫之主，不可能为了她这样一个人冲动和任性。

　　何况……想起少年此前爱答不理的行为，苏凝就更不会犯傻了。

　　苏凝猜想，子守应该是早就看这两人不顺眼，现在终于找到一个理由，解决他们。
　　至于后果……大概率会推到她身上。她的结局不会比上一世更好。

　　苏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她也不能让玄都变得动荡和危险，她现在需要稳定、安全的玄都。

　　裴道之看上去沉稳，却还是太年轻和任性了。

　　裴道之看了她片刻，再下了一级台阶。

　　两人离得很近，裴道之的身影笼罩住苏凝。一股雪山般的冷意和气息袭来，苏凝不习惯靠得这么近，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到底是忍住了。

　　她笑了笑，“都是误会。”

　　两人的视线交汇，苏凝不知道为什么，这双如清澈的湖水的眸子，她又看不懂了。

　　少年低声道：“没有误会。”

　　苏凝：？她还没反应过来，少年擦肩而过，向山上走去，沉静冷漠的身影在山间消失。

　　罗幺幺和沈清让对看一眼，趁机离开。

　　空旷的山道里，片刻只剩苏凝一人，她站在那里，想着子守的话。

　　没有误会，是什么意思？

　　他平静的语气和神情，不是在说反话，仿佛他那么做，只是想那么做了，没有以任何误会作为理由和借口。

　　苏凝想了想，掏出传音符：“左宫主？”

　　传音符没有声音回答，她笑了笑，想想也是，他肯定懒得搭理她。

　　正准备收回传音符时，一道清冷的嗓音透出符纸：“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