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14、第十四章

　　苏凝跑回屋，她期待可以看见那个身影，可屋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走进去，点亮灯之后，还是空无一人。

　　她环顾一周，自嘲笑了笑，她在期待什么，子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他传音让她回屋干什么？怕她深夜在外不安全？他人还怪好的勒。

　　折腾一天，苏凝也累了，疲惫地倒在床上。双眼半阖半睁间，不经意瞥过桌面，一下睁大了。

　　桌上多了两本书。

　　苏凝心下猜疑，爬起身拿起书在灯下一看，果然是她送给子守的两本剑谱。

　　送给他的书被他还回来了。是不想与她有任何交集了吗？

　　今天那幕，认清她是多么卑微和弱小的人，不想与她再有任何瓜葛。

　　他不是高阶弟子，而是一宫之主，玄都宫主怎么会愿意见一个第八十一级弟子，又怎么会收第八十一级弟子给的剑谱。

　　苏凝翻了翻剑谱，剑谱崭新无痕，没有被翻看过。

　　她忽然有些不服。看都没看过，怎知书到底如何。
　　修真界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剑谱得不到呢。

　　苏凝啪的一声将书倒扣在桌上，倒在床上。

　　不见也好，总是那么巧，这是少年第三次救她，以前都是她救别人，如今，连被一人救了三次，她真的有点没脸见人了 。

　　不去见他，也许还能保留住那点残存的自尊。

　　苏凝灭了灯，闭紧眼，让自己不再想这件事，还是想想下次怎么逃离罗幺幺和沈清让的魔爪。

　　扔在一旁的传音符在漆黑的夜里忽然闪了闪，像飞过的萤火虫。

　　苏凝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清朗平静。
　　少年的嗓音回荡在漆黑的房里，“回屋了？剑谱还给你，你比我更需要它们。”

　　苏凝猛地坐起身，捞起传音符，“你……”

　　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传音符又闪了两下，没了动静。

　　苏凝放下传音符，重新躺回床上。
　　想了想，重新点亮灯，拿起桌上被她倒扣的两本剑谱，翻看起来，纸张在灯下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书里的内容是她凭着记忆写下来的，多是口诀、术法、剑诀和剑术。

　　这些内容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一点用。这副身体连多跑几步都会晕倒，更别说练剑了。

　　她写下来，只是想还一个恩情，让曾经的自己发挥一点作用。

　　可现在……苏凝轻轻收好两本剑谱。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于书里的内容会越来越模糊，待她身体经脉养好，修为提升的时候，也许已经忘了这些知识。

　　那时她可以重新翻看，像前世那样，从头开始修习书里的内容。

　　如此，这本书没有白写。

　　子守说她比他更需要这两本书，好像也没错？

　　两本剑谱会一直提醒她，她要变得强大，去重新修习它们。

　　房内的灯亮了暗，暗了亮，这次，终于是暗了下去。

　　……

　　中宫后殿，陈方期和冷天冥坐在大殿内，脸色比前两日还要难看。

　　“这个裴道之到底怎么回事？！”陈方期用力拍案桌，玉杯被震碎，水溅了满桌。

　　冷天冥嫌弃地扫了眼，“谁知道！他向来对我们言听计从，这两日竟然三番五次违逆你我，不仅不收回前两日颁布的宫规，还敢当众给你难堪。”

　　提到这个陈方期就来气，猛拍桌案站起身，“以前，别说我明着说了，稍稍表现出一点不满，他就会立刻改正，只要我说是为了玄都，他就会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现在是发什么疯，又是变宫规，又是当众走人。”

　　冷天冥眯了眯眼，摩挲着指尖，道：“你说，他不会是发现我们和玉京之间的关系了吧？”

　　陈方期立刻否认：“不可能。”

　　玄都和玉京世家的买卖，最开始确实是玄都的弟子和玉京世家一来二去，自发进行的，可现在，这桩买卖幕后的掌控者和推动者，正是陈方期和冷天冥二人。

　　不为别的，只为能够坐稳玄都宫主之位。

　　玄都是天下第一大宗，地域宽广，天材地宝、灵力样样不缺，人才自然也不缺。

　　几万弟子，想当玄都宫主的人数不胜数。

　　要想当上玄都宫主，除了修为拔尖，还要有号召力和威望。

　　陈方期和冷天冥的修为已经到头了，修习和学习的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流失，他们年过几百，将近一千，无法在修为上取得更大的可能。

　　而年轻的弟子却有无限可能。

　　修为上岌岌可危，便从号召力和威望入手。

　　还有什么，比参与玄都与玉京的地下买卖更能拉拢高级弟子的？

　　否则这桩人人心知肚明的交易，不会顺利地、毫无差错地进行几百年。

　　在这桩交易开始的时候，裴道之就有插手这件事的想法，被陈方期和冷天冥以维持玄都稳定劝了回去。

　　那时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乖乖照做，只要他们说是为玄都好，裴道之就不会多问，非常相信他们的话。

　　所以，这次裴道之的反常，让他们不敢相信和难以接受。

　　陈方期想了想，又道：“就算他真的发现了，也不敢做什么。”他冷冷一笑：“你以为这小子真的把玄都看得比命还重要吗，真是这样，他不会装瞎到现在才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们，这小子聪明得很。”

　　顿了顿，陈方期的眸光暗下去，“他应该比任何一个人都恨玄都。”

　　冷天冥一脸嫌弃，劲说些废话！“这些不重要，关键是他现在做的这些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冷天冥：“不会是良心发现，真的要守护玄都了？”

　　陈方期道：“不可能，玄都老祖那样对他，他恨玄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想守护玄都？”

　　冷天冥急道：“可他活着就是为了守护玄都的！玄都没了，他也活不了了啊？！”

　　陈方期道：“玄都给了裴道之什么嘛？什么都没有，还把他的命牢牢锁在这！这么桀骜不驯的一个人，要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冷天冥想了想，道：“难道，他发现我们拿他没办法，杀不了他，开始不听我们的话，想要对付我们了？”

　　陈方期没说话，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都陷入沉默，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突然出现两人身影，陈、冷二人抬头一看，是罗浮山山女罗幺幺和一个面色沉闷的男子。

　　陈方期和冷天冥掩住烦闷情绪迎客。

　　冷天冥道：“山女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罗幺幺娇俏一笑，“没事就没能来吗，想看看您二位老人家呀。”

　　陈方期和冷天冥嘴角都抽了抽，他们可不相信这位骄纵的大小姐来此会是为了看他们。

　　两人心情都不佳，没有心思和罗幺幺打趣，直白道：“山女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们还有事要忙。”

　　罗幺幺没有生气，意味深长看了眼沈清让，语气冷下来，“说吧，沈长老。”

　　沈清让脸色很苍白，过了好一会，才沙哑地道：“二位长老烦闷，可是为了左宫主最近的事。”

　　陈、冷二人对看一眼，冷天冥笑道：“这位道君的话，我二人听不懂。”

　　他们当然没有傻到将玄都的秘事告知给别宗的人，外宗的人，哪个不是像豺狼一样，死死盯着玄都这块肥肉。

　　罗幺幺微微一笑，挥了挥鲜红的手帕，“听不懂没关系，但我想二位宫主，应该非常想知道，左宫主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冷、陈二人冷冷抬眼，眼里是精光和警惕。

　　罗幺幺面色不变，回视过去，笑道：“沈长老，继续说。”

　　沈清让垂下眼眸，复又抬起，“左宫主这样做，是为了一个叫苏凝的八十一级女弟子。这女弟子不甘一辈子做八十一级弟子，左宫主为了让她有机会升阶，才颁布新的宫规。”

　　“而上次他丢下所有人直接离开，也是为了去救那名女子，”他顿了顿，道：“说来惭愧，那晚在下不小心将此女误认为一位仇人，想要对此女下手，幸好宫主及时赶到。”

　　听到此话，陈方期和冷天冥都不太相信，那个石头一般的人物怎么对一个女人做出这般多。

　　不过，两人的心情还是好了点，裴道之那样做，不是为了对付他们。

　　罗幺幺打量两人的神色，道：“二位要是不信，咱们想个法子试他一试如何？”

　　冷、陈二人对看一眼，他们也想确认，裴道之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方期问：“什么法子？”

　　罗幺幺看了眼沈清让，沈清让咽了咽喉，道：“您对左宫主说，罗浮山山女想要带走苏凝，您二位已经答应，如果他不愿意，就必须撤回那道新宫规。”

　　“如果左宫主让山女带走苏凝，那么他是为了别的目的，倘若，他为了苏凝，撤下那道新宫规，那么……”

　　这件事很容易办到，最多牺牲一个八十一级弟子，八十一级弟子对玄都来说，只是一个多余的丫鬟，不值得多想。

　　冷天冥道：“山女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总不可能是为了帮我们试裴道之。”

　　罗幺幺捂嘴笑：“小女不敢对玄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看苏凝这个女子不顺眼罢了。”

　　“这个女人，脾气太大，让本山女很不爽。”

　　修真界人人都知罗浮山山女性子骄纵，说一不二，说不定苏凝撞见她，不小心顶了几句，山女想要折磨她。

　　冷天冥摸着胡子，道：“那就姑且试试。”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着急让裴道之撤回那道宫规，玉京世家的人已经找了他们不止一回。

　　罗幺幺歪头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罗幺幺很满意这个办法，无论怎样，苏凝都会死，裴道之也会受到折磨。

　　苏凝要么被她罗幺幺亲手折磨死，要么被陈方期和冷天冥暗中弄死。
　　这两位宫主知道苏凝是左宫主的软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苏凝。

　　出中宫后，罗幺幺拍了拍沈清让的肩膀，道：“这次就绕过你，下次，要是再敢为其他女人忤逆我，死得就不只是一个了。”

　　说起来，这法子还是沈清让想的呢，这人果然和她一样，够狠，够自私自利，也够聪明。

　　裴道之弯腰行了一礼，“属下明白。”他的身形似朗月清风，垂下的眼眸，却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