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11、第十一章

　　天暗沉沉的，玄都议事堂，却灯光明亮，站满了人。

　　不同宗门的人分列站好。

　　仙门大会已经举办几日，今日是最后一日。前几日大家在玄都玉京初会、游逛、切磋，今日，所有人聚在议事堂内，商讨那件最重要的事，然后结束仙门大会。

　　大堂最前方，坐着三个人。陈方期和冷方冥分坐左右，脸色很难看。他们刚刚知道裴道之没有听他们的话收回命令。

　　裴道之坐在中间的那把石椅里，清透的眸子望着下面那群弟子，视线缓缓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细细观察这些人。

　　这些人明明长相不同，可看上去，又都是一样的。

　　察觉到左右两边不悦的目光，他平静地对上他们的视线，点了点头，回应他们的目光。

　　冷、方二位宫主更气了，碍于现在情况特殊，什么都不能做。

　　三位宫主下方，分列两排石椅，坐着其他宗门的掌事人。

　　罗浮山山女罗幺幺一袭红衣，格外引人注目，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压着一腔愤怒，侧头问一旁的丫鬟：“沈清让去哪了？！你告诉他，他要是再不出现，吃不了兜着走！”

　　一旁的侍女一脸为难，“山女，我们很早就给沈长老传音了，他说了会赶来，我们也不知道……”

　　“那就再传！”罗幺幺咬牙，“爹爹让他不离开我半步，他敢不听话，我就挑了他的筋！”

　　罗幺幺从小养在罗浮山内，很少参与这么大的阵仗，本质还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罗浮山山主只此一个爱女，了解她的性子，心知不能陪她一辈子，特让她出山历练，让沈清让一干人随时陪同，帮助山女。

　　山女娇纵执拗，绝不允许别人违抗命令，侍女打着哆嗦，“是。”

　　桃丘山山主桃令芳坐在东面的一把石椅上，右手缓缓抚着长须，漆黑的眼在上方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目光不明。

　　桃令芳叹了口气，道：“北鄷的妖鬼越来越猖狂，不久前，我山一处凡人家竟被那些妖鬼吃了个干净！惭愧我山没能及时护住他们啊。
　　“众多同门都被他们骚扰过，如果放任不管，这些妖鬼只会越来越猖狂！今日，大家一定要商量出办法，除掉他们。”

　　蟠冢的大师兄南真慷慨附和道：“桃山主说得对，北鄷的孽障一日不除，玄虚大陆就一日得不到安宁，大家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守护一方平安，现在是大家齐心协力出手的时候了。”

　　罗幺幺不屑道：“区区一个北鄷，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那个鬼王一天到晚躲在北鄷，面都不敢露。你们担心的妖鬼，也不过是些不成器的小喽啰，只敢吃些凡人罢了，有什么真本事。

　　“你们一天到晚担心这，害怕那，我看，最后不是被鬼王害死，是被自己吓死。钟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钟儿是罗幺幺的婢女，吓得脸都白了，“奴、奴婢不知道……”
　　罗幺幺瞪了她一眼。

　　南真痛心道：“也就吃些凡人？罗山女，你也是修士，怎能说出这话？”

　　“怎么不能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提救济苍生，守护天下那套呢！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是个老古董！”罗幺幺最讨厌别人和自己唱反掉，气愤愤地反驳。

　　她向来会往别人肺管子戳，救济苍生、守护天下乃是南真的信仰，被那样侮辱，怎能不生气，站起来怒道：“你胡说什么？！”

　　罗幺幺娇俏一笑，“我说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南真气得涨红了脸，怒火喷涌而出，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众与女子争吵，不是君子所为，他不能做。

　　桃丘山心中暗笑两个宗门的掌事人竟当众吵起来，面上不显，佯装担忧道：“哎，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家别吵了。各位宫主，不知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解决掉大家的问题，毕竟，玄都可是第一大宗啊。”

　　冷方冥咳了一声，“桃丘山山主说得有道理，妖鬼之事急待解决，再不出手，北鄷只会越来越猖狂，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桃令芳抚着胡须，目光幽黑，“右宫主可想出什么法子？”

　　冷方冥顿了顿，咳嗽了下，道，“还未，希望今日能集思广益，共议良策。”

　　桃令芳冷笑了声，尽知说些废话，他笑了笑，道，“若真能集思广益，大家也不会你我必须分出个高低了。大家说对吧。”

　　桃令芳的意思，就是要玄都作为天下第一大宗，担起那个责，帮所有人除尽妖鬼，否则，这个天下第一宗，当得又有何意。

　　其他宗门的人自然乐意，纷纷附和。

　　冷天冥和陈方期咬了咬腮帮子。这老东西，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起初的天下第一宗，靠的是实力，大家拼个你死我活，赢者为王。
　　后来，其他宗门的人见比不过玄都，想出其他的法子，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比如道德、责任的捆绑。

　　你玄都是天下第一对吧，那得看你能不能担住了。

　　所有宗门都是在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喊着救济苍生的口号，无非是为了找个杀人不眨眼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宗门想做赔本的买卖。

　　玄都想当天下第一宗，却不想为这名头做任何损己利他人的事。

　　罗幺幺看好戏，她卷着发尾，好奇地打量玄都宫主的反应。

　　视线最后落在中间那个俊朗的少年身上。

　　唇角微勾，玄都的左宫主，可真是位俊朗的小郎君啊。

　　可惜，太寡淡了，被欺负了，不会闹，也不会生气，不是她的菜。

　　那少年神情有些疲倦，对他们说的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

　　仿佛天下是死是活，妖鬼会如何，玄都会如何，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罗幺幺笑了笑，道：“不知，左宫主有什么看法呢？”

　　裴道之淡淡道：“无须有什么看法。”

　　桃令芳眯了眯眼。

　　陈方期不悦地看了眼裴道之，怎能这么说，还嫌丢的脸不够吗。

　　罗幺幺笑了声，笑声清脆，“哈哈哈，左宫主好个性，幺幺羡慕。”

　　“好了。”陈方期制止，必须得拿出掌事人的架子了。
　　“山女，你年纪太小，不适合参与此事事，还是尽早回罗浮山，免得拖累他人！”

　　罗幺幺咬唇，没人敢和她说这种话，太难听了！
　　偏偏对方是玄都宫主，她不能做什么，哼了一声，“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怒气冲冲问钟儿：“沈清让呢？还没回来？！”

　　钟儿摇摇头，罗幺幺跺脚，她一向爱迁怒：“他死定了！”

　　南真道：“不如听在下一言，如弟子最开始说的，各宗派出最优秀的几位弟子，分头猎杀那些妖鬼。”

　　冷方冥摇头，“此法治标不治本，杀了这些妖鬼，还有其他的，更多的！妖鬼与我们不同，他们蚕食阴气，只要有阴气，妖鬼就不可能消失，我们追得了一时，追得了一世吗？有哪些弟子愿一辈子只追着妖鬼跑？”

　　南真咬牙，“晚辈愿意！晚辈相信，还有许多人同晚辈一样，愿意去做这件事。各位，”他转头，看向站着的各宗的弟子，问，坚定道：“愿意随我一同消灭妖鬼的，就站出来！”

　　大堂内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南真从笃信不疑，一点点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他提高声音：“各位？！修仙之人，绝不能忘了自己的初衷！”

　　所有人避开他的目光，至于为什么，理由不过冷方冥说得那些。

　　“行了，南真，”陈方期安慰道，“我们知道你的想法是好的，可现实就是如此，先不提此事了，依老身看，不过用另一个法子。”

　　桃丘山山主问：“什么法子？”

　　陈方期：“妖鬼灭不尽，那就从根源解决它，北鄷是所有妖鬼的出生之地？灭了它，所有妖鬼不消失也得消失。”

　　罗幺幺记着他刚才难听的话，故意怼他：“说得容易，北鄷是什么地方，你想灭就灭啊，人家鬼王可比您多活了几百年，老谋深算着呢，您想长命百岁，还是老老实实躲在玄都吧。”

　　陈方期气得手都在抖。

　　罗幺幺不愧最懂如何往人肺管子戳，大家都知道，陈方期一直在寻长生不老之法。
　　除了飞升，人都有一死。可飞升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可能无一人。
　　而且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关，一不小心就可能渡不过雷劫，没了命。陈方期没对飞升抱多大希望，对长生不死抱有很大希望和渴求。

　　罗幺幺的话，侮辱了陈方期，从各个方面。
　　年轻弟子害怕得呼吸都停了一瞬，桃丘山山主一干老狐狸可劲憋着笑呢。

　　陈方期到底算沉稳，忍住了脾气。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和一个小姑娘置气，是降低自己的身份。

　　他把焦点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子守，”陈方期压着火，道：“你怎么看？说话。”
　　裴道之坐在最引人注目的位子，却不说一句话，静静坐在那里。

　　没人看出他在想什么，极年轻的脸，极稳重成熟的气质。

　　陈方期的话，摆明了要裴道之接下尴尬的局面，他的语气甚是不愉，火气也撒在和裴道之说的话里。
　　裴道之坐在中间，陈方期却并没有多尊重他，还不如和南真这样的小辈说话有礼。

　　似乎这样的情况十分正常，裴道之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桃令芳捕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火上浇油道：“对啊，左宫主，陈宫主都吩咐了，你赶紧说些什么才对。”

　　大家目光齐刷刷看向他，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长。另外两位对他的态度那般恶劣，这位宫主，应该就是一个傀儡，缩在陈宫主、冷宫主身后，只有需要挡责的时候，才会被拉出来。

　　宫主又如何，傀儡，连他们都比不上。

　　裴道之目光平静扫过众人，道：“在下无话可说，先离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他穿过大堂，离开议事堂。

　　罗幺幺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南真望着漆黑的门外，不可思议道：“左宫主这就走了？”

　　冷天冥和陈方期脸色比刚开始还要难看百倍。裴道之竟然不听他们的话，当众离开，让他们下不来台！

　　罗幺幺拍着手道：“走得好，走得好，早该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钟儿，我们也走，开会开会，一天到晚开，又有什么用！一群草台班子！”

　　其他弟子心中猜疑不断，鄙夷偏多。临阵脱逃，算什么修士，玄都天下第一，果然是个虚名。

　　桃令芳咳了一声，捂嘴掩笑，阴阳怪气道：“左宫主还是年轻啊，懂得知难而退，想不出办法，知道可以逃。玄都果然厉害，做事与其他宗门弟子不同。”

　　——

　　沈清让的目光紧紧锁在苏凝身上，似想要看透她外表之下，究竟是什么人。

　　苏凝压下将他撕碎的冲动，扯出一抹笑，“公子这样看我是为何？”

　　沈清让眉眼清冷，漆黑的眸子幽深，“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这话问了许多遍了，我不过是玄都第八十一级弟子，名字不足为外人道。”

　　“说。”沈清让简单一个字，含着威压。

　　苏凝冷笑，想起他在罗幺幺面前的模样，多么卑微，多么低三下四。

　　欺善怕恶的狗东西！

　　苏凝最厌恶这种人，沈清让的话激起她骨子的斗志，仰起头，微微一笑，“我不想说呢？”

　　沈清让眸光一动，望着她的目光由冷淡变得怔愣，陷入深深的某种情绪里。

　　苏凝懒得与他浪费时间，转身就走，沈清让钳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沈清让声音有些颤抖，钳着苏凝的手十分用力。“你到底是谁？”

　　苏凝想挣脱他的手，沈清让越发用力，她忍住疼痛，瞪他，咬牙道：“我说了，你能放开吗？玄都第八十一级弟子，苏小小，可以了吗？能放手了吗！”

　　沈清让紧紧盯住她的眸子，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胸腔像是要炸开一般。

　　这个女人，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她。苏凝已经灰飞烟灭，为什么看着她，他总是愚蠢地觉得，苏凝还在，她没有死，她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这不可能，这是他愚蠢的错觉。

　　他让自己放开，手却不听使唤，依旧紧紧拽着苏凝的手腕。

　　沈清让在她死后都还惦记着她啊，生怕她有一丝残存的机会。

　　百年来的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悉心照顾，换来死了都要被时刻惦念、生怕活过来的结局。

　　这世间，当真不能相信任何人。

　　苏凝深吸一口气，忍住嘲讽和恶心，故技重施。她弯下眉眼，笑道：“公子，你再不放手，我可……”

　　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打中沈清让的手，沈清让吃痛撒手，抬眼冷声道：“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身影颀长，嗓音沉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冷下去，“过来，苏凝。”

　　苏凝：……

　　子守来了，她很高兴，听到他喊出她的名字，扶了扶额。

　　让我过去可以，喊我名干嘛？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少年的嗓音说出这两个字，还挺好听的。

　　就是喊得太不是时候了。

　　沈清让一直怀疑她和原来的苏凝有关系，她做了很多努力摆脱这种嫌疑。

　　她还太弱，沈清杀死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她得小心翼翼藏住自己的身份，暂时躲他躲得远远的。

　　可现在……

　　沈清让震惊抬眼，双脚像是被定住，目光锁在走向少年的苏凝身上。

　　“你叫……苏凝？”

　　裴道之笑了声，少年表情一向温和平静，双眸澄澈清透，可一笑，总是莫名多了一层寒意。
　　他笑道：“她叫苏凝，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