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夜也好眠》黛黛猫

6、第六夜 刺痛

　　陈意梨简单观察了一下洛星凝住处的装修。和办公室截然不同。
　　客厅的沙发是奶白色的，搭着一条灰粉色的针织毯。
　　茶几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被照顾得很好。
　　落地灯是暖光，照得整个空间柔软又安静。这不像一个人独居的家。

　　洛星凝在玄关换鞋。陈意梨随意扫了一眼鞋柜。洛星凝脚上已经踩了一双黑色的拖鞋，和她这个人一样寡淡。
　　鞋柜里，那双黑色拖鞋旁边，摆着一双穿过了的粉色拖鞋，陈意梨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看鞋码，有点像陈绫的脚。

　　洛星凝从鞋柜最里面拿出一双灰色的拖鞋，拆了新的包装袋，放在她脚边。

　　哦哦。你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陈绫是你的粉色。

　　厨房里传来动静。一个围着围裙的阿姨探出头来，看到洛星凝就笑了，声音里带着长辈的熟稔：“今天回来比之前早呀。”

　　“嗯，”洛星凝点头，“公司事情少了些。”

　　刘姨的目光越过洛星凝，落在她身后的陈意梨身上，“这位是？”

　　陈意梨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切换完毕。她把那双灰色的拖鞋踩在脚下，抬起头来，笑容乖巧又讨喜，声音比平时还甜了一个度：“阿姨好，我是陈意梨。”

　　刘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着手：“是陈绫小姐的妹妹吧？我就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又来了。
　　回国一周不到，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陈绫的名字，别人介绍她时永远的第一个坐标。好像她永远是姐姐的影子，是参照物，是那个对照。
　　好不爽。

　　但她还是笑着，嘴角的弧度精准又漂亮。“是呀，我刚回国，来星凝姐这里借住几天。这几天要多多关照啦。”

　　刘姨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她已经被这张笑脸和这把甜嗓彻底征服了，立刻来了精神：“哎哟，那二小姐你可要赶紧跟我说一下忌口，我好准备明天的饭菜呢！”

　　陈意梨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几碟菜，不算丰盛，但搭配得很健康。清蒸的，白灼的，少油少盐，和她记忆里洛星凝的口味完全不一样。

　　“好呀好呀。刘姨你做的饭菜看起来好有食欲，难怪星凝姐雇你呢。要不是我工作老出差，我都要和星凝姐抢你了。”

　　刘姨被哄得合不拢嘴。陈意梨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传来洛星凝的声音。

　　“饭不吃了？”
　　洛星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手在餐桌旁坐下了。
　　她敲了敲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表明了她对这场社交寒暄的耐心余额不足。

　　刘姨立刻止住话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一边解围裙一边和陈意梨道别：“我这到下班时间了二小姐。等有机会我们再聊啊。”

　　陈意梨和刘姨挥手告别，在洛星凝对面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

　　“洛星凝你开始养生了吗？”陈意梨边吃边问，“菜都这么健康。”

　　陈意梨是那种什么都想尝一口、但吃了又怕长胖怕长痘的人。
　　每一口垃圾食品、高糖奶茶都只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塞给洛星凝。
　　洛星凝从来不嫌弃，接过来就吃完。和陈意梨在一起那段时间，洛星凝胖了十斤。分手之后大概又瘦回去了。

　　洛星凝本人的饮食习惯也没这么清淡，这顿饭完全就像在吃减脂餐。

　　洛星凝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完，然后开口：“人都是会变的。你在这里待到星期五就回陈家，回家后记得和阿绫好好相处。”

　　陈意梨的筷子顿住了。

　　洛星凝知道陈意梨的痛在哪，就故意往那戳。

　　陈意梨放下筷子，动作不大，瓷器碰在桌上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脆响。“我去睡觉了。”

　　也不管洛星凝什么表情，穿着那双灰色拖鞋哒哒哒地往卧室方向走。她随手开了一扇门，房间的装修和客厅一样温馨，但简单许多。
　　没有多余的装饰，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一看就是客房。
　　她把门关上，反锁。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

　　季清悦发来一张和玄瑜在郊区野餐的合照，两个人脸上沾着草屑，对着镜头做鬼脸。

　　陈意梨回复：【玩得开心呀你们。】

　　季清悦秒回了一条语音。
　　背景音很吵，嬉笑声和碰杯声搅在一起。季清悦的声音从嘈杂中挤出来：“小梨子你的工作还没忙完吗？好拼命啊你，好心疼——”

　　旁边传来玄瑜嫌弃的声音：“季清悦你能不能先把杯子里这口喝完再聊手机？”

　　陈意梨打字：【少喝点。我今天接不了你，过几天要回家吃饭，得把那天时间空出来。】

　　这次发过来的语音是玄瑜的声音。她的语气比季清悦直接得多，酒精让她平时刻意收敛的锋利冒了头：“不是你工作忙这么久，就为了回家和家里人吃个饭？我说实话，你那个家还有回的必要吗？季清悦嚎了一个晚上，说这么浪漫的时光想和你一起。”

　　陈意梨被玄瑜嫌弃的语气逗笑了，打字回：【那我下次得空的时间全给你和小悦，好不好呀？】

　　玄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都能想象出陈意梨说这句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最后一个“呀”字还要往上翘一翘，翘得人心尖上痒痒的。
　　不知道是酒气上头还是什么原因，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她把手机还给季清悦：“我之前怎么不知道，小梨子这么会撩？”

　　季清悦接过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问缘由的骄傲：“小梨子就是这么让人喜欢呀！要不是我是一个女人，我都要跟她表白了。”

　　玄瑜眼睛里的某种情绪消失了。她转过头，和微醺的季清悦对视，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
　　“女生不能表白吗？”

　　季清悦摇头晃脑，干脆往她肩膀上一趴，打了个酒嗝，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哦！虽然我很喜欢小梨子吧——但是我可是坚定的异性恋呀。”

　　玄瑜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没说话。

　　季清悦已经举着手机给陈意梨发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消息：【嚎！！！】

　　陈意梨被这个“嚎”字萌到了，干脆打了个电话过去。
　　一接通季清悦就是哇呀呜呀地说好想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如隔一辈子，一辈子的姐妹情不能就这么断在加班上。
　　玄瑜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冷冰冰的吐槽，三个人天马行空地聊天，从野餐的蚊子聊到玄瑜新买的丑袜子，从季清悦上周的相亲对象聊到陈意梨在美国养的已经死了三年的仙人掌。

　　挂断电话后，陈意梨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季清悦玄瑜聊完，那份被洛星凝精准戳中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

　　大概是和洛星凝在一起过的原因。在那段时间里，她被捧得太高，洛星凝又太没脾气，让她下意识觉得洛星凝是要在心里给她留一个位置的。

　　可现在洛星凝和她姐在一起了，更偏向陈绫也是应该的。
　　她不能要求被自己甩掉的前任在原地等她一辈子。
　　还是过于孩子气了。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六岁，刚上一年级。

　　小意梨还是贪玩的年纪。放学后最喜欢抱着芭比娃娃给娃娃梳头换衣服，能一个人玩上好久。

　　姐姐陈绫拿了全班第一。
　　母亲方如玫抱着姐姐，笑得合不拢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姐姐一个人身上。爸爸陈伯远站在旁边，看方如玫高兴，自己也高兴。

　　小意梨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悄悄把芭比娃娃收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了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试卷。
　　错题很多，红叉铺满了纸面，她拿出一支铅笔，一笔一画地开始改错。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认识，就对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橡皮擦了好几遍，纸都擦出了毛边。

　　后来期末考。小意梨如愿考了全班第一。她把试卷工工整整地拿在手里，一路跑回家。

　　但那天姐姐发烧了。全家人都手忙脚乱地照顾姐姐，没有人注意到玄关处站了一个刚考了全班第一的小女孩。

　　小意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安静地脱了鞋，走进父母的卧室，把满分试卷放在了他们的床头柜上。

　　她摆得很正，对齐了床头柜的边缘，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它往中间移了半寸。

　　然后她乖巧地等。
　　等妈妈像抱姐姐那样抱她。妈妈没有来。客厅里传来母亲哄姐姐喝药的轻柔声音。

　　小意梨走到客厅，看见保洁阿姨一个人拎着三袋垃圾正往门外走。
　　三袋垃圾很大，保洁阿姨的手被勒出了红印。

　　小意梨走上去，仰着脸，朝保洁阿姨笑了一下：“阿姨，阿梨帮你拿一袋吧。”

　　保洁阿姨给了她一袋最轻的。

　　小意梨接过来，开开心心地跟在保洁阿姨身后走到小区的垃圾桶旁边。
　　垃圾袋扔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家时，保洁阿姨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小小的陈意梨形容不上来。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才知道那叫心疼。

　　季清悦家住在隔壁那栋别墅。
　　傍晚时分，她突然冲进陈意梨的房间，哭得撕心裂肺，说妈妈送她的项链好像不小心丢了，要小意梨陪她去找。
　　两个人从季清悦家门口一路找到小区花园，灌木丛里翻遍了，凉亭底下也钻过了。

　　没找到项链。
　　小意梨却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她的满分试卷。

　　它躺在垃圾袋上面，纸面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洇脏了一角，那个一百分的红字还在，工工整整的，和放上去时一样。
　　小意梨站在垃圾桶前，安静了很久。
　　季清悦在旁边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六岁的陈意梨踮起脚，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张试卷。

　　然后她转身拉起季清悦的手，说：“我们再去那边找找你的项链吧。”

　　她没有把试卷从垃圾桶里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