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夜也好眠》黛黛猫

3、第三夜 “喜欢女生

　　“怎么去了这么久？”蒋瑶注意到陈意梨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对，放下手里的筷子问了一句。

　　“突然来例假了。”陈意梨答得自然，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蒋瑶没再追问，下巴朝包厢角落的沙发方向抬了抬。
　　季清悦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横在上面，一只胳膊垂到地上，手里还虚握着半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成白开水的酒杯。
　　“这货拉我们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转三场，结果第一场被玄瑜一挑衅就歇菜了。”

　　玄瑜是她们的高中同学，性格跳脱。高二分班那年，和季清悦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两人迅速结成了稳定而持久的酒友关系，每逢聚会必互掐，互掐必有人先倒下。

　　孙炳文在旁边接话：“玄瑜也真是，现在还在厕所吐呢。我都订好皇门的包厢了。”

　　皇门是京南有名的销金窟，陈意梨对那种地方提不起兴趣。

　　陈意梨看了一眼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季清悦：“我刚去把单买了。小悦交给我吧，辛苦你们了。既然订好了包厢你们去玩，下次再约。”

　　蒋瑶看着沙发上那摊烂泥，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陈意梨笑道：“实不相瞒，她上次来美国找我，喝得比这回还惨烈。我有经验。”

　　蒋瑶又确认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不放心，让其他人先去皇门，自己留下来开车把她们送回酒店。

　　“去嘉禾酒店。”陈意梨报了个地址。

　　蒋瑶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阿梨，你不回家吗？”

　　“我这边还有点收尾的事没处理完，”陈意梨答得轻巧，语气听不出任何破绽，“酒店离合伙人的工作室近。”

　　蒋瑶了然地点点头。她知道陈意梨现在是个导演，在美国那边还挺有名气的。

　　“你真的好勇敢啊，”蒋瑶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感慨，“当年在京大，都读了一年了，为了梦想说退学就退学去国外留学。那时候我们宿舍还讨论过你，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太有种了。”

　　这份魄力，她自问没有。

　　陈意梨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隔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刚到美国我也害怕。但我只是想去做我自认为正确的事情。”

　　蒋瑶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余下导航女声偶尔的提示音。

　　回到酒店，两人收拾得利落。

　　陈意梨照顾人的经验丰富，再加上有蒋瑶搭手，前后没花一个小时，季清悦被扒了外套、卸了妆、塞进酒店雪白的被子里，睡得像一具安详的尸体。
　　蒋瑶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陈意梨一眼，说有事给她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
　　陈意梨笑着应了，把她送到电梯口才转身回房。

　　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陈意梨洗了个澡，热水冲掉了一整天的风尘和烟酒味。她换了件宽松的棉质睡裙，赤着脚走到窗边，把自己陷进那张米白色的懒人沙发里。
　　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也不热，风口的叶片轻轻摆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看了没几页，眼皮就沉了。书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腿上。

　　或许是因为蒋瑶在车上提了一嘴，又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这座城市，那些被时差和酒精压下去的往事在梦里找上了门。

　　高二那年。
　　十七岁的她，偶然撞破了姐姐陈绫藏了许久的少女心事。
　　原来姐姐偷偷喜欢的人，是火箭班的洛星凝。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愣了一秒。
　　是个女生。姐姐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陈意梨没有告诉爸妈，她知道姐姐作为一个乖乖女为这份感情有多惶恐，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主动出击。

　　洛星凝其实不好追。她把自己裹得很紧，对人客气又疏离，像一只从来不让人靠近的猫。陈意梨追了整整四个月，洛星凝才松了口。

　　条件是：高考前不谈恋爱。现在好好学习，高考后再在一起。

　　洛星凝是那种很典型的学霸，清冷、克制、无趣，连答应交往都说得像写公式。
　　但在一起之后陈意梨才发现，她只是不会。
　　不会谈恋爱，不会说情话，不会做任何书上没教过的事情，笨拙得让人觉得可爱。

　　连同第一次做.爱，也是陈意梨提出来的。
　　洛星凝手足无措，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搭着，紧张得呼吸都在抖，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意梨无奈，只好手把手教她。

　　洛星凝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时克制又冷淡的眼睛，在那一刻暗得惊人。
　　洛星凝的声音压得很低，占有欲从每一个字的缝隙里渗出来：“你怎么会？你和别人有过吗？我不是你的第一个吗？”

　　陈意梨当时又疼又想笑，伸手揽住她的脖子，语气软得能拉出丝：“我看书学的呀。为了追你，我看了好多书、好多情话，眼睛都快看酸了。”

　　洛星凝的表情一瞬间就软了。那双眼里的占有和不安褪下去，换上了一种近乎自责的温柔。
　　她低下身，额头抵着陈意梨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在认错：“对不起，宝宝。”

　　陈意梨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的唇角，笑了一声：“那你亲亲我。亲一下我眼睛就不酸了，身体也好了。”

　　酒店房间灯光昏暗。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到后半夜，不知怎么，洛星凝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陈意梨咬着枕头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痛。又好爽。

　　第二天。
　　手机铃声把陈意梨从梦里惊醒。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日光，刺得她偏了偏头。
　　季清悦还在床上睡得依旧沉稳，姿势和昨晚塞进去时一模一样，纹丝未动。

　　一想到洛星凝那么好的技术，伺候了陈绫快一年，陈意梨就一阵反胃。

　　陈意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先生”。
　　她按下静音，穿上拖鞋走到走廊上才接起来。
　　陈伯远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不冷不热：“回国了不先回家，又在外面鬼混？”

　　陈意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声音乖巧：“没有鬼混，爸爸。在解决一些收尾工作，昨晚和清悦他们吃了个饭。”

　　陈伯远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打电话从来不是为了关心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下一句就切入了正题：“绫儿过几天会把对象带回家。刚好你回国了，回来一起吃个饭。”

　　陈意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好。”她说。

　　陈伯远又交代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般的关心。陈意梨一一答了，声音始终乖巧温顺。挂了电话，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姐姐要把洛星凝带回家了。

　　当年她和洛星凝谈恋爱的时候，只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到陈家父母的耳朵里，她就被关了禁闭。
　　母亲难得正视了她一次，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又给陈家丢人了。
　　现在姐姐光明正大地把洛星凝带回去，爸妈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好期待。

　　陈意梨忍不住恶劣地勾起嘴角。

　　—

　　陈意梨回国前在A城执导的一部独立短片，后期还剩一点收尾工作。剪辑已经定了，但调色和配乐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和后期团队沟通。
　　巧的是，项目的后期统筹Ada的工作室刚好就在京南。

　　陈意梨在酒店安顿好之后，给Ada发了条消息，对面秒回：“Celeste！你居然真的回国了！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顺便把活儿干了。”

　　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夹道的巷子里，是一栋改造过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冷淡的水泥灰，门口摆了一盆的龟背竹。

　　Ada有个中文名叫周明达，但是没有人这样叫。她做后期统筹多年，从广告做到独立电影，履历漂亮，人也爽利。
　　两人在美国认识，当时陈意梨的毕业作品找不到合适的后期，是Vivienne介绍Ada来帮忙的。那次合作很愉快，后来陈意梨的独立短片也顺理成章地交给了她。

　　工作室的二楼是一间不大的剪辑室，墙上贴满了分镜草图和调色参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
　　两个人窝在剪辑台前，对着时间线一帧一帧地抠细节。陈意梨做事专注，不会说外行话，提意见干脆利落，Ada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四个小时。两个人终于把最后几个镜头的调色参数定下来。

　　“那个，抱歉啊Celeste，”Ada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藏不住的期待，“我今天得早走。我要去寺庙求姻缘。”

　　陈意梨眨了眨眼睛。素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腼腆忐忑。

　　“在哪里呀？”陈意梨问，“我可以一起去吗？”

　　Ada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是吧？我可是听Vivienne说你在学校超多人追的，你也要去求姻缘？”

　　陈意梨笑了一声：“是呀。”

　　Ada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关上电脑，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话匣子忽然就打开了。

　　一路上去寺庙的路上，Ada把她单恋对象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意梨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她没有说自己的事，Ada也没有追问。

　　到了地方，是一座藏在城区边缘的寺庙。
　　比陈意梨想象的要小，但香火确实旺，这个时间点了还有人在排队求签。
　　青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香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燃烧后的暖融融的味道，晚钟声隐隐约约从殿里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

　　Ada走到大殿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身问陈意梨。
　　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Celeste，喜欢女生在华国会很奇怪吗？”

　　“不会。”陈意梨的声音语气笃定，没有任何犹疑，“爱一个人从来都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些觉得这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