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夜也好眠》黛黛猫

2、第二夜 咬

　　陈意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说某个牌子的草莓牛奶很好喝，这边超市买不到。只是一句撒娇，她说过就忘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洛星凝把一瓶草莓牛奶放在她桌上，瓶身还带着一点温热，不知道被攥了多久。
　　她当时问她，洛星凝只是笑了笑，说顺路。
　　陈意梨后来才知道，那个牌子只有在城东的那家进口超市有卖。
　　从学校到城东，骑车来回四十分钟。洛星凝那天晚自习迟到了，被值日老师记了名字。她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洛星凝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放在心上。

　　现在洛星凝说不方便。

　　陈意梨抿了抿唇，把那个牛奶的画面从脑海里按下去，对着电话笑了一下：“没事。姐姐喜欢洛星凝，我早该知道的。现在她们在一起，马上要订婚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应该祝福她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祝福？！”季清悦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度，“阿梨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洛星凝不就是故意恶心你的吗？她和谁订婚和谁在一起不行，非要和你姐？”

　　陈意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如果姐姐能幸福的话，我痛苦也没关系。”

　　“……”

　　季清悦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在酒店吗？”

　　“在。”

　　“我给你八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晚上出来喝酒。不然我就买酒叫上一堆人去你酒店房间里喝。”

　　陈意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一次季清悦失恋去美国找她散心，在她出租屋里喝得烂醉，抱着马桶吐完之后非要抱着她唱《分手快乐》，唱到房东敲门警告的画面。
　　第二天她赔着笑给房东道歉，季清悦还在她床上打着鼾，一无所知。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听到陈意梨答应了，季清悦的语气立刻明媚起来，尾音都翘着：“我把孙炳文也叫上。这小子自从知道你要回国，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烦都烦死了。”

　　陈意梨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挂断电话后，陈意梨订了个闹钟。华美时差十二个小时，她在A城登机的时候是凌晨，飞了十六个小时，落地时京南刚过正午，她几乎是在头沾上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心里有事，醒得比闹钟定的时间还早。陈意梨摸索着关掉闹钟，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看到了季清悦发来的饭店定位，还有一条特别贴心的留言。
　　【小梨子你刚睡醒肯定饿了吧～先去吃个饭，吃饱了再转下一场玩！】
　　【好，我收拾一下就过来。】陈意梨打字回。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坐下。
　　她底子好，用不着大动干戈。
　　薄薄一层粉底，一点点遮瑕盖住时差带来的倦色，眉毛轻轻扫两笔，唇上点一层接近唇色的哑光唇釉。
　　她换了一身衣服，在镜子里审视了片刻，满意了，她拎起包推开了房门。

　　季清悦订的是一家本帮菜馆，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桌上的凉菜动了一半，热菜还没上齐，转盘上搁着几瓶开了的白酒和两扎果汁，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陈意梨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桌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季清悦第一个站起来，朝她使劲挥手，声音在一桌嘈杂中拔尖：“阿梨！这边这边，过来坐！”

　　陈意梨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面孔都很眼熟，应该是以前在京大的同学，但她能叫出名字的只有坐在斜对面的孙炳文。
　　座位挤得满满当当，只季清悦身边留了一个空位，像是特意给她占的，她走过去坐下。

　　“阿梨回来了！”有人举杯，“咱们的校花终于舍得从国外回来了。”

　　“什么校花，俗不俗，”另一个人接话，“当年艺术节陈意梨在台上拉小提琴，下面坐了多少人你们还记得吗？礼堂座位不够，过道都挤满了。”

　　孙炳文坐在斜对面，从陈意梨进门开始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她。这时候接了话，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郑重：“当年学校艺术节，陈意梨你在台上拉琴，不知道多少人沦为你的裙下臣。”

　　陈意梨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桃花眼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调侃：“那也包括你吗？”

　　“我早就是了。”孙炳文答得毫不犹豫。

　　旁边传来一声嫌弃的咂舌。一个短发女生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一脸“我受不了了”的表情：“孙炳文你能不能别整尬的？七年了还是这套词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人是蒋瑶，陈意梨在京大的大学同学。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眉眼英气，在一群妆容精致的女生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孙炳文被怼了也不恼，转头就把火力引向蒋瑶：“蒋瑶你别装，我们这群人里最想阿梨的就是你。是谁每次聚会喝多了就念叨‘阿梨怎么还不回来’——唔唔唔——”

　　蒋瑶一把捂住了孙炳文的嘴。

　　一桌人哄堂大笑。
　　陈意梨也笑了。她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恰到好处：“我以为过了七年，你们都把我忘了呢。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陈意梨在人群中如鱼得水，接梗、劝酒、歪头笑，每一件事都做得毫不费力。
　　她很需要这种社交来汲取能量。

　　酒过三巡，热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陈意梨放下筷子，找了个理由起身往洗手间走。

　　季清悦已经喝得微醺，脸颊泛着两坨不正常的红，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陈意梨的胳膊上，眯着眼黏黏糊糊地问：“阿梨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陈意梨无奈地把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转头对蒋瑶说：“她又菜又爱喝，你帮我看着她一下。”

　　蒋瑶比了一个“OK”的手势，顺手把季清悦手里的酒杯换成了一杯白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陈意梨放心地往洗手间走去。

　　餐厅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灯光从外面暖黄色的氛围光切换成冷白，让陈意梨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换掉了白天的西装裙，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搭一条黑色弯刀阔腿裤，扎着低马尾，看起来随意又冷淡。
　　她正站在洗手台前，也在洗手。水流冲过她的指尖，动作不紧不慢。

　　陈意梨在镜子里和她对视了一秒，笑了。

　　“好巧啊，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陈意梨先发制人，声音里带着惊喜，“不过姐姐不是说回家吗？”

　　洛星凝关上水龙头，从旁边抽了一张擦手纸，动作没有停顿。她看了陈意梨一眼：“和你有关系吗？”

　　陈意梨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让她的桃花眼显得更大了，眼尾微挑，像蛊惑人心的狐妖。

　　“当然有关系呀。我在关心姐姐。”她的声音又软又轻，“这里这么热闹，姐姐又这么好看，我怕姐姐被有心之人拐走了。那阿梨找谁哭去？”

　　洛星凝刚要开口，洗手间里面隔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撒娇的语气，是对着洛星凝说的：

　　“星凝你还在外面吗？我好像突然来例假了……你可以帮我去买个卫生巾吗？”

　　是陈绫。

　　洛星凝的目光从陈意梨脸上移开，转向隔间的方向：“在。我现在去。”

　　陈意梨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洛星凝转身要走。陈意梨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她伸手拽住了洛星凝的手腕，用了一个巧劲，把人拉进了旁边敞着门的杂物间。顺手把门关上，落锁。

　　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拖把和清洁剂瓶之间，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洛星凝低头看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冷淡和平静，多了几分警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告的棱角：“你要干什么？”

　　陈意梨把她压在墙上。

　　也许是今天晚上喝了酒的原因，洛星凝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为什么只在乎姐姐。”陈意梨仰着脸看她，桃花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红，“我吃醋了。”

　　昏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落在她湿润的眼尾，亮晶晶的。

　　洛星凝刚要开口。陈意梨已经踮起脚，亲上了她的唇。

　　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洛星凝大脑空白整整一秒。反应过来后，她猛地用力将人推开。

　　陈意梨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另一侧墙壁，唇角沾着淡淡的水光。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拥抱，接吻，做.爱的呀。”陈意梨歪了歪头，语气无辜，“难道你不喜欢吗？”

　　她往前逼了半步。

　　“还是说——”她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洛星凝唇角那一道被她的牙齿磕出的血痕上，“因为有别人在，姐姐不好意思？”

　　杂物间里安静了一瞬。

　　洛星凝背靠着墙，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找回呼吸的节奏。

　　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在发烫。指尖也在发烫。

　　她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把那句压在喉咙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陈意梨，你要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