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今夜也好眠》黛黛猫

1、第一夜 “不方便。

　　竞标局结束。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西装革履的人们鱼贯而出，脸上挂着各自掂量过的表情。

　　洛星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午后澄澈的日光穿透整片玻璃幕墙，精准落在她的侧颜。利落的下颌线冷硬干净，被柔光勾勒出一层浅淡轮廓，清冷，又极具攻击性。
　　藏青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袖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

　　“洛总。”

　　有人叫住她。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今天同样参与竞标，刚才在会议上和她针锋相对了好几轮，言辞激烈，分毫不让。

　　他伸出手，脸上堆着商业场合惯用的笑容，但眼底的意味不算友善，握手时力道比正常多了一分。

　　“恭喜啊，巾帼不让须眉。这块地多少人盯着，没想到最后落到了洛总手里。洛总这两年可真是风光得很。”

　　“承让。”

　　洛星凝回握了一下，分寸刚好，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那人见她没什么反应，笑意淡了半寸，松开手，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是今天同场竞标的对手，正站在落地窗前低声交谈。他走过去，几个人便默契地停了话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洛星凝没有去看他们。她垂下眼，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翻开。

　　窗边那群人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隐约飘过来几句。

　　“就是那个洛星凝？这么年轻？”
　　“可不是。几年前还是个——啧，说出来你都不信。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硬生生闯出来的。”
　　“人家有手段。这块地之前多少人去谈过，都拿不下来，她一去就成了。”
　　“手段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女人，孤家寡人的，做到现在这个地步，确实也不容易。”

　　最后这句的语气很微妙，像是佩服，又像是等着看笑话。
　　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洛星凝的侧影，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这些年洛星凝早就习惯了。

　　她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对身侧的人说：“这个条款让他们再确认一遍。”

　　何简接过文件，点头：“好的洛总。”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洛星凝的脸。她垂下眼，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栏，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

　　“叮——”的一声，负一楼到了。

　　停车场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洛星凝踩着高跟鞋往自己的车位走去。

　　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只有鞋跟叩击地面的回音，一声一声。

　　洛星凝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下一瞬，身体骤然僵住。

　　一股熟悉的香水味，甜里带着一点微酸的尾调，像夏天傍晚的柑橘。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曾经很多个夜晚，这个味道缠在她的枕头上、衣领里、指缝间，挥之不去。

　　洛星凝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漆黑暗沉的后座，赫然坐着一个女人。

　　纤细窈窕的腰身，蓬松的大波浪卷发慵懒散落在肩头，明艳得极具存在感。
　　一双天生上扬的桃花眼，眼尾含情，哪怕身处昏暗车库，也盛着压不住的璀璨笑意，直直落向前排的她。
　　蜜色唇釉衬得唇瓣湿润柔软，整张脸看着无辜又娇媚，带着浑然天成的勾人。

　　洛星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她推开车门，从车头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后车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下来。”

　　陈意梨听话地从后座挪出来，站在洛星凝面前。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洛星凝矮了小半个头，仰起脸看她。

　　那双桃花眼天生看什么都深情，就这样委屈又无辜地望着她，声音又软又糯：

　　“阿凝姐姐，四年不见，我在国外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呀。一回国就来找你了，你就这样对我吗？”

　　洛星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们已经分手了，陈意梨。”

　　陈意梨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伸出细白的手，指尖轻轻勾住了洛星凝西装裙的下摆。力道很轻，像小猫挠了一下。

　　洛星凝没有防备，被她勾得微微踉跄了半步。

　　陈意梨顺势把人拉近，双臂像软藤一样攀上去，轻轻环住了洛星凝的腰。

　　她把自己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洛星凝的肩头，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侧。温热的，带着那一点柑橘的甜香。

　　“阿凝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洛星凝的衣领里，带着一点鼻音，“你真的不想我吗？”

　　熟悉的触碰与气息层层砸来，洛星凝肌肤泛起一层细密战栗，正要抬手推开，不远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洛总。”何简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个条款我已经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洛星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陈意梨往身后一挡，转过身，用身体遮住了那道娇小的身影。

　　她面上神色不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知道了，我今天自己开车回家，不用送了。”

　　何简的目光在洛星凝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收到。”

　　很早之前公司里就有传言说洛总除了有陈绫这个正牌女友外，还包养了情人。
　　何简作为洛星凝的助手，在脑子里花了半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将它归入与工作无关的分类，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停车场。

　　陈意梨从洛星凝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又柔又嗲，故意拖长了尾音：“姐姐怎么把阿梨挡在身后，阿梨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洛星凝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我远点。你到底想怎样，陈意梨？”

　　陈意梨不退反进，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青蛇一样缠了上去。
　　她的手臂软软地圈住洛星凝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侧：“不放不放就不放。你等下要去干嘛？”

　　“……回家。”

　　“那我要去你家。”

　　洛星凝低头看她，眉头拧在一起，表情分明在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意梨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姐姐你知道的，妈妈从小不喜欢我，我现在回国了只能来投奔你了呀。”

　　洛星凝扯出一抹淡冷的讥讽：“你在国内外那群朋友，不够你落脚？”

　　陈意梨歪着头，笑嘻嘻道：“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呀。”

　　洛星凝没接话。
　　她抽回胳膊，转身走向驾驶位，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意梨是那种你给一点阳光她就开染坊，你给一点好脸色她就蹬鼻子上脸的人。

　　所以她见洛星凝没有赶她走，还主动坐上了驾驶位，便笑眯眯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心安理得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驶入四月下午的街道。春末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一路上陈意梨叽叽喳喳地分享她这几年在国外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夏天午后被太阳晒暖的溪水，清凌凌地淌过耳畔，不吵，但让人无法忽略。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头，手指偶尔会在空中比划一下，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副驾驶座上活像一只不安分的猫。

　　说到兴头上，她转头去看洛星凝，然后愣住了。

　　洛星凝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冷淡而专注。车窗外的光从她脸上一明一暗地掠过，照不出任何表情。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意梨：“……”

　　她安静了几秒，忍不住叫了一声：“洛星凝。”

　　“嗯？”洛星凝没有侧头。

　　“你不喜欢我了吗？我之前和你说话你每句话都会回我的。”

　　前方红灯。

　　洛星凝缓缓停下车，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喜欢了。”

　　四个字，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轻。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绿灯亮了。

　　她转回去，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滑行。

　　陈意梨刚回国，坐了十六个小时的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见洛星凝没有理她的意思，她也没再自讨没趣，干脆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洛星凝车开得很稳。

　　陈意梨闭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车里的温度刚刚好，座椅的皮革味混合着洛星凝身上淡淡的冷调香氛，像一只手轻轻压住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陈意梨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门童正站在不远处，礼貌地等候。

　　一家五星级酒店。

　　洛星凝没有看她，从卡包里抽出一张房卡递过来，夹在两指之间。

　　陈意梨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洛星凝。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已经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我家你不方便去，”洛星凝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睡酒店吧。”

　　陈意梨没接那张房卡。她盯着洛星凝的脸，桃花眼里最后一点睡意也散干净了。
　　“我不。”
　　她把房卡推回去，坐直了身体，眼睛直直地看着洛星凝的侧脸。
　　“我就要去你家睡。有你的气味在我身边，我才能睡得安心。”

　　洛星凝终于转过头来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情绪，然后她说：

　　“不方便。”

　　陈意梨和洛星凝僵持了许久。

　　车厢里的空气像一根绷紧的弦，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峙，谁也不肯先松手。

　　陈意梨看着洛星凝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有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她自讨没趣，伸手接过房卡，推开车门下了车。

　　门童早已候在一旁，礼貌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旋转门无声转动，将她的身影吞了进去。

　　陈意梨跟着侍者的指引穿过大堂。

　　她不得不承认，洛星凝除了人很无趣，审美还是在线的。

　　大堂的灯光恰到好处，不会亮得刺眼也不会暗得暧昧，沙发区的绿植错落有致，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她用房卡刷开了房门。

　　房间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是白天的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看起来繁华又体面。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推到角落，没打开。

　　电话响了。

　　是发小季清悦。

　　陈意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连串问题：“怎么样怎么样？见到她了吗？你现在在哪？”

　　陈意梨在床边坐下来，把高跟鞋踢掉，脚趾蜷进地毯里，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季清悦安静了三秒，然后问出了一个她今晚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洛星凝说不方便，不会是因为——她已经和你姐同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