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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夜 该看不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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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梨看日记看得太入迷,离开灯塔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站在灯塔门口,把木门重新掩好,一抬头才发现头顶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整片天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那种闷湿。
还没走几步路,就开始下小雨。雨点细密地落在她头顶和肩上。
好在她今天出门前特意从工具箱里翻了一把长柄伞带上,还塞了一支强光手电筒在口袋里。
她把伞撑开,手电筒夹在腋下,白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被雨打湿的泥土路面,回酒店的路上还不算太狼狈。
虽然季允辰让工作人员除了路两侧的野草,天黑之后路况还是不够明朗。
没有路灯,没有参照物,手电筒的光束之外全是浓稠的黑暗。
被割掉的草茬在雨里泛着潮湿的光,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用脚趾抠着鞋底才能稳住重心。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已经下了山,而山的入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竹亭。
四根毛竹柱子,一个茅草顶,里面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看起来像是以前岛民自己搭的歇脚点,被工作人员割草的时候顺便清理了出来。
而竹亭里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背挺得很直,姿态算不上放松。
手电筒的白光扫过去的时候,那道身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停,夜里山路没有灯,一个女人独自待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说都不太安全。
陈意梨想了想,还是撑着伞走上前去,停在竹亭外面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弯下腰,用一个陌生人的口吻礼貌地开口:“你好,需要我送您回酒店吗?”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躲了她整整三天的脸。
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打,把洛星凝原本就清冷的五官照得更显疏离。
洛星凝坐在石凳上,背靠着竹亭的立柱,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上搁着一份用防水文件袋装着的项目报告,看起来像是在这个亭子里已经坐了很久。
洛星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路人,然后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不需要。”
陈意梨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她深吸一口气。
好心被当驴肝肺。
“那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烂亭子里吹冷风淋暴雨吧。”说完她撑着伞就转身往外走。
她走出去大概二三十步,刚拐过山脚的那棵歪脖子树,一阵大风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山坳里灌进来。
那风大得离谱,裹着雨水和断枝,呼地一声就把她的伞往后掀翻,伞骨翻折成一只倒扣的碗。
陈意梨控制体重,常年维持在九十斤上下,这个体重放在平时刚好够撑起各种款式的裙子,但放在此刻,只能让一阵风把她当成一片落叶。
好了。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洛星凝会被困在这座亭子里了。
陈意梨只好松手。
伞立刻被风卷走了,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雨幕里翻了几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回竹亭,一屁股坐在洛星凝对面的石凳上。
石凳凉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她往旁边挪了挪,还是凉的。
两个人在石桌两端面对面坐着,手电筒的光柱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亭子外面是暴雨,亭子里面是沉默。
气氛太尴尬了。
陈意梨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继续沉默直到天荒地老和反正都这么丢脸了干脆再丢一点之间犹豫了片刻。
她把手放下来,撑在石桌上,托着腮,用一种努力挽尊的语气开口:“姐姐,漫漫长夜,我看你一个人太孤独,我留下来陪你了。”
洛星凝假装没看到陈意梨刚才在亭子外面被风刮得差点起飞的那一幕。
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陈意梨湿漉漉的头发和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上,嘴角动了一下:“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陈意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为了防止手机彻底没电之后被困在这里连求救都没办法,她把手机关了机,塞回口袋里。
现在整个竹亭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她带来的那支强光手电筒,光柱打在竹亭顶棚上再反射下来,给两个人的脸都镀了一层惨白的柔光。
陈意梨开始没话找话:“何简姐呢?”
“回国了。”洛星凝翻了一页文件。
“姐姐你这几天为了躲我,都睡在哪啊?为什么我在酒店看不到你人?”
“睡在山里。”
陈意梨沉默了片刻。她盯着洛星凝的脸看了几秒,想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她,但洛星凝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冷淡、从容、滴水不漏。
陈意梨没兴趣再和她聊下去了。
不管是七年前的洛星凝还是现在的洛星凝,都有一项天赋技能:把天聊死。
雨越下越大。
从斜织变成了倾泻,竹亭的顶棚被砸得噼啪响,雨水从竹子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亭柱往下淌。
风也越来越大,开始把雨斜斜地往亭子里吹,竹亭的遮雨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陈意梨撑着手放在石桌上,看着洛星凝的脸。
手电筒的白光从下巴往上打,在她脸上投出几道不合常理的阴影。
洛星凝这个人,情商堪比一只成年香蕉,但脸堪比娱乐圈顶流。
七年了,她每一次看这张脸,都觉得它像是被上帝多花了五分钟来捏的。
一阵狂风从海面方向毫无阻碍地灌进亭子,裹着成片的雨雾横扫过来。
陈意梨坐在面朝海的方向,冷不丁被淋了个正着。
冰冷的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淌,把她身上那件薄外套彻底浇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湿答答地贴在身上,袖口往下滴水,衣摆皱成一团,穿在身上又冷又重,像裹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她思考了不到一秒就在洛星凝面前脱下了那件外套。
动作干脆利落,扯开拉链,肩膀往后一缩,整件外套就落在了石桌上。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吊带,棉麻质地,被雨水洇湿了几块,若隐若现地贴在身上。
几缕湿发黏在肩头和脖颈上,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没入吊带的领口边缘。
洛星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头去。
“你突然脱衣服干什么?!”
陈意梨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棉麻长裤,雨鞋。又不是没穿。
“洛星凝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之前该看的地方不该看的地方,你不都看过了吗?”
洛星凝的声音从亭子的另一边传过来,冷而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早忘了。”
“那刚好。”陈意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回忆一下呗。”
洛星凝把脸转向亭外的雨幕,看起来像在研究暴雨的降水强度和风速变化。
陈意梨将湿透的外套摊在石桌上铺平,然后站起身,走到洛星凝身后,蹲了下来。
竹亭的设计是四面透风的,但背山面海,洛星凝坐的位置恰好有一根立柱挡住了一部分侧面灌进来的风雨。
蹲在这个位置,洛星凝的肩背正好帮她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雨雾。
陈意梨双手抱住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后背靠着竹亭的立柱,任凭洛星凝的身材给她挡风。
洛星凝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笔直,挡住了从侧面灌进来的大部分风,只偶尔有几缕带着雨雾的冷风从她肩胛骨的缝隙间漏过来,扑在陈意梨脸上,但和刚才被淋得浑身湿透相比,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意梨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身体很冷,但额头很烫,冷和热同时存在,把她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隐约感觉到风还在吹,有一股很淡的冷木调香气从她的衬衫上飘过来,让她在发着烧的昏沉中觉得莫名地安心。
雨终于停了。
陈意梨意识模糊间歪歪扭扭地扶着立柱站起来。
她的腿蹲得太久已经完全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膝盖软得使不上力。
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竹亭的顶棚在旋转,石桌上的手电筒光柱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整个世界往她脸上倾倒。
她直直往前倒去,额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刚好整个人压在洛星凝身上。
洛星凝的肩膀接住了她的下巴,她的脸埋在洛星凝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衬衫领口。
洛星凝的身体僵了一下:“你又要玩什么把戏?”
无人回应。
陈意梨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很烫,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洛星凝皱了皱眉。
她把手从陈意梨的肩膀下面绕过去,扶住她的后背,把人从自己身上稍微撑起来一点。
刚碰到她的手,就被烫了一下。
洛星凝垂眼看着她。陈意梨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殷红,眼皮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上,吊带的细肩带因为刚才那个前倾的动作滑下来半寸,挂在肩头摇摇欲坠。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蜷缩在她掌心里,烫得让人害怕。
洛星凝弯腰,一只手臂穿过陈意梨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意梨的重量落在她怀里,比想象中还轻,锁骨和手腕都细得像纸片。
不知道这几年吃了什么,怎么比高中的时候还瘦。
她抱着陈意梨走出竹亭,沿着被雨水浇得湿滑的山路往外走。
走到一半,陈意梨双臂猛地收紧,死死箍住洛星凝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自己勒进她的锁骨里。
洛星凝被她勒得呼吸一窒。
然后陈意梨开始嚎啕大哭,眼泪和汗水和残留的雨水混在一起,全蹭在洛星凝的颈窝里。
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是在说“不要走”。
哭完了又开始对洛星凝拳打脚踢,膝盖顶在洛星凝的腰侧,手攥成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捶她的肩膀。
洛星凝咬紧牙,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任由她在怀里翻来覆去地闹。
高烧的人一哭一闹体温会升得更快,她没空跟她计较。
低头看了一眼,高定衬衫被蹭了一嘴口红不说,前襟上还有陈意梨穿雨鞋踩出来的泥脚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山下走。
等快到村庄的时候,陈意梨已经安静下来了。
洛星凝低头看了她一眼,哭过的脸还没干,泪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挂在脸上,睫毛上还沾着没掉下来的水珠,但呼吸已经平缓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发泄完一轮体力透支,还是因为被熟悉的体温包裹着终于有了安全感。
脸颊贴着洛星凝的胸口,手指攥着她的衬衫领口,攥得没那么紧了,但没有松开。
回到村子的时候,洛星凝和陈意梨两个人都很狼狈。
陈意梨的狼狈来自恶劣天气,她的狼狈来自于陈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