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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夜 她从出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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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星凝抱着陈意梨走进村庄的时候,许如正端着一盆水从灶房里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洛星凝怀里抱着个人,浑身湿漉漉的,脚上只剩一只雨鞋,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垂在外面的那条手臂惨白如纸。
许如赶紧把水盆往地上一搁,转身从门后扯了一条干毛巾,快步迎上去。
“给我吧,你从村口那边走过来,估计也没力气了。”
洛星凝摇了摇头,把陈意梨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上。
“不用,”洛星凝说,“换个人抱她,她说不定又要糟蹋一件衣服了。”
许如听到这话,目光落在洛星凝那件衬衫上。
白色的亚麻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蹭了好几道口红印,深深浅浅的珊瑚色,胸口还有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许如嘴角动了动,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最后只是把干毛巾搭在陈意梨湿透的头发上:“……还真是辛苦你了。”
旁边有个小女孩从许如身后探出头来。
她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只辫子高一只辫子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赤着脚踩在门槛上。
她踮起脚尖,盯着洛星凝怀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拽了拽洛星凝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这个人是谁啊?”
洛星凝低头看了陈意梨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一个野人。姐姐在山里救了她。”
巧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羊角辫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野人!巧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野人——巧巧也要去山里捡野人!”
洛星凝又低头看了一眼陈意梨。
她躺在她的臂弯里,失去了所有张牙舞爪的力气,安静得像一件被雨打湿的瓷器。
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又小又苍白,平时那双狡黠的桃花眼紧紧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明明平时那么张扬的一个人,生起病来缩成小小一团,脆弱得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
洛星凝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抱着她走进了一间木屋。
木屋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头有一盏煤油灯。
她把陈意梨放在床上,陈意梨的后背落到床板上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东西,又垂了下去。
洛星凝把那条干毛巾从她头上取下来,垫在她湿漉漉的后脑勺下面。
许如蹲在门口,把巧巧拉到身前,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柔:“已经九点了哦,巧巧九点钟要做什么?”
原本还想往屋里钻的巧巧低下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闷声闷气地说:“要睡觉了。”
“那巧巧去睡吧。”
许如把巧巧带到隔壁屋子里安顿好,折回来的时候洛星凝正站在床边,把一支体温计从陈意梨的腋下取出来。
陈意梨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塞体温计倒是方便。
许如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摸了摸陈意梨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估计是高烧了。今天晚上应该会出很多汗,不要给她盖很厚的被子,薄薄搭一层就行。出了汗要及时擦,不然汗凉了会加重寒气。”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木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里医疗条件不好,我手边只有退烧药和酒精棉,别的做不了。你先给她物理降温试试,熬过今晚。明天早上天一亮,你带她去度假村那边找医生。”
洛星凝点头:“嗯。”
许如看了她一眼。洛星凝还穿着那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头发也是半湿的,脚上的雨鞋沾满了泥,整个人从进村到现在没顾上自己一下。
“你先去洗澡吧,把湿衣服换了,我守着她。”
洛星凝又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刚要迈步,手就被拽住了。
五根滚烫的手指死死地缠进了她的指缝,骨节细瘦,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钳。
那只手攥着她,像是在坠落的半空中拼命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洛星凝回过头。
陈意梨没有醒。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却动了动。
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干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出来。
“不要走。”
“不要丢下阿梨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星凝站在床边,维持着被拽住手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抽开。
许如看看陈意梨,又看看洛星凝,目光在两个人紧攥着的手上停了一拍。
她和洛星凝认识不算久,但这位平时什么样子她很清楚。
许如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翘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洛大总裁还和野人有情感纠纷吗?”
洛星凝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许如看这个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如笑了一声,把门虚掩上,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那你好好守着你的小女朋友吧,我要去睡觉了。半夜要是有什么事就敲我门,药和酒精棉在窗台上。”
门板合上,木屋里只剩下煤油灯暖黄色的光,和陈意梨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洛星凝低头看着那只攥紧她的手。
指节很小,骨感分明,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已经蹭花了,露出底下不平整的甲面。
她把床边的木凳拉过来坐下,没有把手抽开。
—
陈意梨这一个晚上混混沌沌的。
她在梦里回到了十五岁。
十五岁那年,陈绫十六岁,家里给姐姐举办了一场生日宴。
那时候陈氏集团风头正盛,来的人都是京南有头有脸的人物。
宴会在陈家老宅一楼的宴会厅举办,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鲜花从旋转楼梯的扶手上蜿蜒而下,到处都是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的声响。
母亲方如玫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高定礼服,挽着陈绫的手臂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姿态优雅,是全场的焦点。
彼时的陈绫长着一张初恋脸,皮肤白净,眉眼温顺,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方如玫带着她一桌一桌地寒暄,走到世交周家那一桌时停下来,笑着把陈绫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周叔叔,这就是绫绫,上次跟您提过的。她在学校刚拿了省级英语演讲比赛一等奖,口语比我都流利了。”
周家当家是做外贸生意的,闻言立刻来了兴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绫:“了不起啊小姑娘,以后有这方面的想法可以来找周叔叔聊聊。”
方如玫在旁边笑着接话:“那敢情好,以后绫绫还得多跟周叔叔学习。”
不动声色之间,一条人脉就为陈绫搭好了。
陈绫落落大方,双手接过名片,微微欠身说谢谢周叔叔,进退有度,笑容得体。
方如玫在一旁看着,眼里的骄傲和满意不加任何掩饰。
陈意梨穿着一身家里提前备好的合身名牌礼裙,妆容精致,穿戴一点都不比陈绫逊色。
只是从头到尾,方如玫没有主动牵过她一次,更没有领着她认识任何一位长辈。
她只能独自捧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缩在宴会厅僻静的落地窗边,看着人群谈笑风生。
有相熟的世交长辈路过,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的陈意梨,疑惑地转头问方如玫:“你家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怎么一直没瞧见露面?”
方如玫闻言,只是随意朝陈意梨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她转回头,随口敷衍道:“小孩子性子内向腼腆,不爱凑热闹,就让她自己安静待会儿。”
话音落下,她立刻把话题重新扯回陈绫身上。
“对了,绫绫最近在学钢琴,老师说她进步很快,下个月有汇报演出,到时候各位有空一定要来捧场啊。”
几位好奇的宾客顺着方如玫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陈意梨,碍于主人家冷淡的态度,也不好特意上前攀谈。
陈意梨站在光鲜热闹的人群之外,像一件用料精良却无人在意的摆件。
中途她试着放下果汁,主动走到母亲身边,想跟着一起打招呼。
她站到方如玫身侧,正要开口叫一声妈妈,方如玫却下意识地微微侧身,用肩膀把她挡在了身后,继续和旁人夸赞姐姐在学校的表现,完全无视了她的靠近。
后来她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那场根本不欢迎她的宴会。
她推开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门,走到花园里,穿过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竹林,在佣人休息室旁边的一棵老桂花树下蹲了下来。
她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冰凉的草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两个年轻的女佣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撤下来的空托盘,站在桂花树的另一面点了根烟。
她们没有看到她。
“今天大小姐真的好风光啊,被太太带着满场飞。”
“唉,你不觉得二小姐其实比大小姐好看一点吗?五官更精致,穿那条裙子跟模特似的。”
“感觉没有可比性。二小姐明媚娇艳,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大小姐是那种邻家姐姐的感觉,耐看。”
“其实说实话,二小姐更适合那种名利场吧,往那一站就吸引人。不知道为什么太太一直带着大小姐,二小姐反而晾在一边。”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太太生二小姐的时候难产了。听说在手术台上心跳停了将近一分钟,差点没抢救回来。从那以后太太就不喜欢二小姐了。先生又喜欢太太,什么都顺着她,自然厌屋及乌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二小姐也怪可怜的,又不是她的错。”
陈意梨缩在桂花树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夜风把桂花树吹得簌簌响,细碎的花瓣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她找了十五年的原因。
为什么妈妈不爱我,为什么妈妈把我当空气,为什么妈妈只喜欢姐姐。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页又一页,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列出来。
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不够优秀,是不是我长得不像妈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此刻。
在佣人口里知道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件事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和她考了多少第一名,笑得有多讨喜,穿得有多漂亮,没有任何关系。
方如玫永远不会爱陈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