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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夜 暴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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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瑜离开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灯塔怎么走。
但她就是有点不爽。
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才几天不在,就有不认识的人见缝插针地挤进了她们之间,而她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去表达这种不爽。
她算季清悦的谁呢,最好的朋友?酒搭子?每次失恋后负责收拾残局的人?
这些身份都没有排他性。
玄瑜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把那些没有名头的烦躁压回胸腔最深处,然后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走到度假村大堂的接待台前。
台面是大理石的,凉丝丝地硌着手肘。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裙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一叠项目介绍手册,抬头看到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玄瑜问:“你好,我想去岛北那座废弃的灯塔,请问怎么走?”
工作人员歉意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女士,那座灯塔不在我们度假村的规划范围内,所以我们这边没有具体的路线信息。”
“有岛上的地图吗?大概路线也行。”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三折的导览地图递给她,正面印着度假村的彩色俯瞰图,背面是游玩项目和餐饮分布。
玄瑜把地图展开,发现岛北那一整块区域都是空白的。
她正盯着那片空白出神,忽然有人从她身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没有印刷任何内容的地方。
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圆润,指腹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水彩笔迹。
一个很活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去这里呀?”
玄瑜侧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只到她肩膀的位置。
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
她穿着度假村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白衫。
不知道是这个名字太干净,还是这张脸笑起来太没攻击性,玄瑜只看了她一眼就点了头:“我想去找我朋友。”
“你相信我吗?我被季总叫过去给那条路除了点杂草,我可以带你过去。”
玄瑜又看了一眼她的铭牌,目光在“白衫”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辛苦你了。”
白衫笑起来,露出两颗不对称的虎牙,一颗尖一点,一颗圆一点,看起来很减龄。
“不辛苦呀。”
她先带玄瑜去换了双雨鞋。
从储物间里翻出两双军绿色的及膝橡胶靴,一双递给玄瑜,一双自己蹬上,边蹬边解释道:“昨晚刚下过雨,度假村这边路面铺了石板不觉得,但往山上去都是土路,容易打滑。穿雨鞋会方便很多。”
玄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白衫递过来的雨鞋,觉得这个人做事有种让人放心的周到。
她接过雨鞋套上,随口说了一句:“你学的是导游专业吗?这么专业。”
“其实是酒店管理啦。”白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站起来,用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刷开了员工通道的门禁。
两个人整顿了一番就出发了。
白衫拿了一份和玄瑜手里一模一样的导览地图,边走边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从度假村最北端的椰林大道尽头开始,一直指到地图上空白区域的最南边。
出度假村之前路很好走,石板路面平整干净,两侧的棕榈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
白衫走在前面,步伐轻快。
直到快要走出度假村的最后一盏路灯下,白衫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某个位置,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神秘兮兮:“其实灯塔旁边还有一个小村子哦。”
玄瑜挑了挑眉。
一个度假村旁边居然还保留着一个村子,而季允辰居然没有把这附近的土地整合进度假村的版图里,这不太像他做事的风格。
“季允辰不怕客人来旅游惊扰到村民?感觉选址没选好。”
白衫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就是前天去除草的时候在山顶上远远望了一眼,村子不大,大概十来户人家的样子,和度假村之间已经用防盗网做好隔离了。”
玄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其实她也明白,除了陈意梨这种为了找电影灵感连暴雨都拦不住的人,大概不会有其他度假村的客人想不开往这种荒山野岭跑。
不过,陈意梨能找到这种犄角旮旯,也是一种天赋。
她收回思绪,对白衫道了声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最开始跟着地图走还挺顺。
一进入地图上那片空白地带,情况就变了。
没有了标识,没有参照物,每一条岔路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棵歪脖子树都和上一棵歪脖子树像复制粘贴。
过了十多分钟,两人又回到了同一棵歪脖子树前。
在第四次经过这棵树的时候,玄瑜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歪头打量那棵树的树干:“我怎么感觉这棵树有点眼熟呢。”
白衫站在她旁边,表情比刚才带路时心虚了不止一个量级,声音都轻了几分:“……我也感觉。”
玄瑜转头看她。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玄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整理方向,天空飘起了雨。
细密的毛毛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山脊线被雨雾吞掉了一半。
玄瑜把雨衣的帽子往上拢了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白衫:“你真的知道灯塔在哪吗?”
白衫的底气明显不足了:“……我真去过一次。是季总让我确认灯塔有没有倒塌的风险,才让陈小姐再去的。我那趟是跟着施工队的车去的,坐在皮卡后斗里,一路上都在看后面的椰子树,没注意路线。回来的时候也是搭车。我以为自己能记住的……”
玄瑜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云压得很低,林间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再待下去天就彻底黑了,山里的路没有路灯,到时候别说找灯塔,找到回度假村的路都够呛。
这种天气在山里迷路,最怕的不是淋雨,是失温。
她在骨科轮转的时候接过一个夜爬迷路的病人,送到急诊的时候脚踝摔成了开放性骨折,还是搜救队花了六个小时才把人从山里扛出来的。
“回去吧,再走下去天都黑了,山里容易有危险。”
白衫点了点头,表情沮丧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尾巴尖都耷拉下来了。
“对不起呀,拖累你了。”
玄瑜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说不上拖累,倒真的把她来时的烦躁冲淡了不少。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不再是季清悦和那个游泳教练站在到达大厅里肩并肩的画面,而是这棵该死的歪脖子树为什么每条路都长得一样。
“没事,”她把雨衣的兜帽又拢了拢,“回去之后给季允辰提个建议,让他在这边竖几块路牌。”
—
季清悦和廖遂窝在度假村私人影厅的沙发上看电影。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打在整面白墙上,放的是她挑的一部法国爱情片。
她本来是冲着法国片浪漫选的,结果看了半小时发现男女主角一直在吵架,吵完又和好,和好又吵架,她看得有点走神。
廖遂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保持着运动型男生的标准坐姿,过了没多久就慢慢往她这边挪,直到肩膀贴着肩膀。
电影放到男女主角在火车站重逢。
廖遂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搭在她肩头,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转圈。“外面下雨了,”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晚别走了呗。”
季清悦把视线从电影画面上移开,把廖遂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住,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撒娇和耍赖各占一半:“不行啦。大梨子和玄瑜还在外面,天都黑了还没回来,我得去接她们。”
廖遂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让人舒服的低沉,但多加了一点不肯松手的黏糊:“她们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会回来的。你留下来陪我嘛,我明天休假,可以一整天都跟你在一起。”
“你不懂,”季清悦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这次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大梨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玄瑜是我最好的酒搭子。她们两个对我真的很重要。总之我得去,你就在这里看你的电影吧。”
“我陪你去。”廖遂已经站起来了,从衣架上拿起外套。
“不用。”季清悦按住他的手腕。她的语气还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拒绝得很干脆。“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廖遂看了她一眼。
“好吧,”他松了手,“手机开着,随时联系。”
季清悦点了点头,从门口的伞架上抽出三把长柄伞夹在腋下,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在她出门之后开始逐渐下大。
她把伞撑开,是一把明黄色的,和她今天的裙子一个颜色。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山脚走。
凉鞋的绑带很快被雨水浸透了,脚趾在湿漉漉的鞋底上打滑,走快了就发出吱吱的水声。
路灯越来越稀。
从间距匀称的暖黄色光晕,变成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然后是上百米,然后彻底没有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她的影子吞进雨幕里。
她把伞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泥泞的路面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草。
然后她看到在手电筒的白光尽头,两点人影正从山坡上往下走。
白衫用手机打着光走在前面,光柱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地扫着路面。
玄瑜把外套脱了,撑在两个人头顶上当遮雨布,外套是深灰色的冲锋衣,防水面料,水珠在上面凝成一粒一粒的,滚下来砸在两人脚边的泥地上。
白衫为了跟上玄瑜的步幅,小跑了两步,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玄瑜的胳膊。
玄瑜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外套往她那边又移了半寸,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季清悦站在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照得到她们两个,但没有照到她。
季清悦撑着那把明黄色的伞,站在一棵椰子树下面,两把备用的伞还夹在胳膊底下,布料被伞柄硌得发皱。
她张了张嘴喊她们的名字,声音被吞没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