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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夜 可惜没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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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梨这个晚上睡得很不舒服。
她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碎片。
忽明忽暗的光,湿透的衬衫黏在皮肤上的触感,洛星凝背对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她想追上去,脚却像踩在淤泥里,拔不动。
然后场景又换了。
她站在灯塔的螺旋铁梯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有一圈微弱的光。她往上爬,梯子生锈的铁杆在脚下断裂,她坠下去,却始终落不到底。
像是要死之前的回马灯。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最深处浮上来。
一觉睡醒,陈意梨感觉自己眼皮很重,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昏沉沉的,昨晚淋的那场暴雨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
她在床边呆坐了几分钟,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还得去灯塔。那些日记还没看完。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桃花眼下面的青痕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遮瑕大概要多拍两层。
季清悦正坐在餐厅靠窗的卡座里,一手拿着吐司往嘴里塞,一手在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吊带连衣裙,头上别了一个菠萝发卡,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到陈意梨走进来,她举起吐司朝她使劲挥手,嘴里还含着面包,声音含含糊糊但音量不减:“大梨子!”
陈意梨走到她旁边坐下,端起桌上备好的温水喝了一口,声音带着没睡好的沙哑:“早上好呀。”
“你找到灵感了吗?”季清悦把吐司咽下去,关切地看着她。
陈意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算不算,还在收集中。”
她拿起一片全麦面包,往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动作很慢。
季清悦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航班信息截图。
“玄瑜今天下午的飞机,大概傍晚到。明天晚上有篝火晚会,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玩过了,你可不能缺席。”
“好。”陈意梨笑了一下。
季清悦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吐司放下来,开始扭捏地掰着手指。
她的菠萝发卡在吊灯的光线下一晃一晃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不安分。
“大梨子,你觉得那个游泳教练怎么样?”
说实话,陈意梨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记住。
昨天在泳池边远远看了一眼,只记得他身材高大,皮肤晒成均匀的古铜色,笑起来一口白牙。
至于五官具体长什么样,她完全没印象。
“我没和他接触过,所以不太好评价呢。不过小悦喜欢就好。”
季清悦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那股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激动:“大梨子你信我,这次我真的感觉到,我找到了我的真命天子!”
陈意梨嘴角抽了抽。
她把黄油刀搁在碟子边,语气温和提醒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那个乐队贝斯手。”
“哎呀!”季清悦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他跟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脸红了!脸红了!你见过哪个游泳教练跟人搭讪还脸红的?”
陈意梨没有再泼冷水。
季清悦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她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在餐厅又坐了一会儿。
季清悦给她看昨天在游艇上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每一张都在夸陈意梨好看。
陈意梨笑着听,把那些照片都存了下来。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状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比刚起床时轻快了一些。
她从房间拿出雨鞋换上。
为了避免鞋子像昨日那样,在大暴雨里沾满泥污,她特意选了一双军绿色及膝橡胶雨靴,靴子踩在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昨天晚上季清悦知道陈意梨走的那条路很偏,就提前让度假村的工作人员用割草机把路两侧的野草剃了一遍。
上午陈意梨去的时候,路面比昨天清爽了许多,至少能看清脚下踩的是泥土还是石块。
季清悦还想派个工作人员陪她一起去,被她婉拒了。
灯塔的小隔间保持着昨天她离开时的样子。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框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道光柱。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继续读那本摊在木桌上的日记。
其实这个日记本的主人每天都有写,有时几行,有时一整页。
可岁月太过久远,部分书页褪色严重,字迹已然模糊难辨;还有些纸张经雨水浸泡、潮气浸润,墨迹晕染得一片模糊。
陈意梨小心翼翼地翻到能看清字迹的那一页,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1930年,8月21日,天气,晴。
我仿制古书上的先人,用岛上丛生的藤条编了箩筐和篮子,用来收纳谷物和杂物。
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用。
小孩看我还少了些,又一声不吭地去抱了一捆茅草回来放在我脚边。
好可爱。
给她取个名字吧?
1930年,8月30日,天气,晴。
最近天气都很不错,我和小孩砍了一些柴,又合力做了岛上第一张椅子。
如果再没有人来接我,这三个月下来感觉我已经可以出一本野外生存指南了。
哦对了,小孩的名字我想了一周终于想好了。
叫猫草吧。
像猫一样可爱,像草一样顽强。
陈意梨看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猫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纸面粗糙,墨迹已经微微凸起。
1931年,4月5日,又是一个下雨天。
我和猫草常去接水的山泉眼塌了,石头和泥浆把泉眼堵得死死的。
没水喝了,只能收集雨水。
还好最近是雨季,用藤条编的箩筐铺上几层阔叶勉强能接一些。
猫草今天用石板压住藤筐底部,接的水比之前多了一倍。
好聪明。
陈意梨继续往后翻。
纸页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有些边角一碰就碎了,她尽量只碰中间的部分。
这几页的日期已经模糊难辨,好在正文字迹尚且依稀可辨。
我馋米饭了。说出来都好笑,岛上哪来的米。但猫草记下了,我随口说了一句,她就记了。
昨天她忽然不见了踪影,天黑透了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小袋碎米。大概是之前搁浅在礁石那边的沉船上翻出来的。
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脸上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
我才看到她脚底在流血。礁石割的,一道一道的口子,混着沙粒和干了的血痂。
她自己一个人蹲在岸边洗伤口,一声不吭,连水声都比她大。我走过去她才抬头,说:“不疼。”
我好心疼。
又翻了几页——
猫草从山上采了野莓给我吃。
我贪嘴吃了很多,半夜开始上吐下泻,猫草守了我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又去查岛上的植物,告诉我哪种叶子不能碰,哪种果子要掰开看颜色才能吃。
我读了十几年书,一个小孩教我怎么活。
我们第一次一起过中秋,没有月饼,用野莓汁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圆,对着月亮吃完了一整条烤鱼。
这就是团圆了。
第五年秋天,我们已经在用竹竿和藤条加固灯塔周围的简易围墙。
猫草捡到的时候才到我的腰,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的时候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苗。
怎么五年过去,反而比我还高了?
现在是她低头看我了。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二月刚到,海风已经冷得往骨头里钻。
猫草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是我的名字。
其实我也没正式教过她认字,只是用烧过的炭条在石板上写给她看。
她叫我姐姐,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轻轻的,好乖好乖。
如果我和她不是在荒岛认识的就好了,这样我可以送她去学堂念书,可以带她穿好看的裙子。
可惜没如果。
陈意梨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手电筒换了一只手,因为举太久了手腕在发酸。
日记的时间跨度很大。
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日记本的主人不再每天记录,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一季。
纸页上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和跳跃。
救援队来过好几批,每一次都因为岛周围暗礁太多、风浪太大没能成功靠岸。
有几次救援船在远处打信号灯,我和猫草在灯塔顶上点燃了所有能烧的东西。
干草、破布、拆下来的藤条筐。
但船还是开走了。
只有一次,救援队的船已经靠近了岛,近到我能看清船身上掉漆的编号。
但那天海上突然起了风暴,船在暗礁之间进退不得,最后不得不紧急撤离。
我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哭了一整夜。
猫草抱着我,把我从暴雨里拉回了灯塔。
她的力气好大,我都挣不开。
1949年,3月4日,暴雨。
救援队又来了。这一次他们终于上了岛。
活生生的人踩上了这座岛的沙滩,敲了灯塔的门。
但那天海上下了大暴雨,又涨潮了。
救生员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表情很抱歉。他说他们的船坏了一个,现在只能带走一个人。
只能带走一个人。
我说,救口口吧。
下一页被撕掉了。
撕口参差不齐,从日记本的装订处硬生生扯断,留下了几片残缺的纸茬。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这本日记没有结局。
陈意梨维持着弯腰看手机的姿势站了很久。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空白的纸页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不知道留下来的是谁,被救走的是谁。不知道那个没有被救走的人,有没有在这座灯塔里度过余生。
灯塔外面很安静。海浪声从窗口传进来,很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
陈意梨轻轻摸上泛黄的纸页。纸面粗粝,边缘酥脆,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颤。
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她在触碰两个女孩纯真的情谊。
文字毫无用处,但正是因为它一无是处,它才这么珍贵。
——
玄瑜上飞机前提前给季清悦发了她下飞机的时间。
她是骨科医生,这几天在医院连着排了好几台手术,最后一台做完的时候站了整整八个小时,腿都僵了。
她把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换了衣服就直接往机场赶。
在飞机上她睡了几个小时,睡得深而沉,连空姐推餐车过来都没醒。
下了飞机,热带的暖风裹着海腥味扑上来,和医院里消毒水加中央空调的味道是两个世界。
玄瑜揉了揉后颈,推着行李箱走进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季清悦。
那个人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吊带裙,头上别着菠萝发卡,踮着脚尖朝她奋力挥手,整个到达大厅里就她一个人的动静最大。
玄瑜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连续加了三天班,做了四台手术,在飞机上窝了四个小时,浑身骨头都在酸痛。
但这一刻,看到季清悦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鸡仔一样朝她挥手,她觉得这趟来得很值。
然后她就看到了季清悦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这是?”她看着男人,目光平静地转向季清悦。
季清悦笑嘻嘻地挽住男人的胳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男人反而微微红了脸,这个反差让她的语气更加得意了:“我昨天跟你说的,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廖遂。游泳教练,是不是很帅?”
玄瑜听到季清悦的话,才把目光重新落在这个叫廖遂的男人身上。她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廖遂肩宽腰窄,皮肤晒成均匀的深小麦色,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袖口刚好箍在肱二头肌的位置。
玄瑜对廖遂这种审美完全不感冒。她见过太多骨头断在不该断的位置上的人,对这种刻意维持的完美体形只有一种职业病式的反感。
核心肌群练得太紧,腰椎迟早出问题。
季清悦又转向廖遂,语气里带着热恋期特有的炫耀和撒娇:“这是我好闺蜜,玄瑜。骨科医生,可厉害啦。”
玄瑜深吸一口气。
她摘下墨镜,露出因为飞机上睡了几个小时稍微消了一点肿的眼睛,朝廖遂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嘴里却是将每一个字都咬碎了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能被季清悦看上,还真是恭喜你啊。”
廖遂无所谓地和玄瑜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力道适中。
“只要有缘,不管在哪都会走到一起的。你说是吧,小悦?”
“是的呀!”季清悦十分捧场。
玄瑜把手抽回来:“大梨子呢?”
季清悦指了指岛北的方向:“她在岛的北方一座废弃灯塔里找拍电影的灵感呢。这几天天天往那边跑,下雨都拦不住,昨天晚上淋成了落汤鸡回来。”
玄瑜把行李箱推给旁边候着的工作人员,动作干脆利落。“你们两个玩得开心,我去找大梨子了。”
“诶诶诶!”季清悦急忙拦住她,把手伸在她面前晃了两下,“你来度假村……就是为了大梨子啊?”
玄瑜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回答的语气很平淡,“是啊。大梨子那么好看,跟她在一起吃饭,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季清悦赞同地点了点头:“颜之有理。”
玄瑜没再管他们。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行李箱,她甩了甩因为长时间握手术刀而僵硬的手腕,沿着椰林大道往岛北的方向走。
季清悦和廖遂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廖遂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他对陈意梨有所耳闻,但听说季家二少爷季云扬表现出过强烈的兴趣,还追到度假村来给她画画,他就识趣地没去主动认识了。
“我怎么感觉你这个闺蜜有点不直啊?”他压低声音对季清悦说。
在他混过的圈子里,有钱人里同性恋并不罕见,他对这种事没有偏见,只是对雷达比较敏感。
“难怪玄瑜直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季清悦一拍大腿,整个人恍然大悟道,“原来一直在等大梨子!”
难怪玄瑜每次来她家找她,第一句话永远是大梨子在吗。
去W省旅游,玄瑜那么忙的排班硬是挤出调休来,因为要给大梨子带特产。
上次陈意梨搬家,玄瑜从医院下了夜班直接开车过来,还绕路去花鸟市场买了发财树。
这下,玄瑜身上所有突兀的地方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