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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前夜 仙女。 ...

  •   2016年,夏季末。京南一中,开学典礼。

      洛星凝作为高一新生代表发言。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后台,把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发言稿又顺了一遍。

      上一个发言的学生已经讲完了,台下掌声雷动,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那阵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校服领口,走上主席台。

      刚走到台口,上一个发言的人正好从台上走下来,顺手把话筒递给她。

      少女扎着高马尾,九月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的五官还带着青春期未完全褪去的柔软,但那双眼睛摄人心魄。
      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情意,明明只是递个话筒,却像是在调情。
      京南一中的校服是蓝白配色,穿在大多数人身上像运动服广告,在她身上却意外地好看。
      她歪了歪头,把话筒往洛星凝手里轻轻一塞,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好漂亮。好像仙女。
      洛星凝接过话筒的时候,这两个念头非常简单地划过她脑子里。

      “你好呀同学,话筒给你。”

      洛星凝接过麦克风,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她低头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余光里那抹身影已经走远了,和等在主席台侧面的几个女生汇合,被簇拥着往礼堂后排走去。

      京南一中开学后,学生可以选择寄宿或者走读。
      洛星凝选了走读。

      她妈宋云秀在几年前的车祸里走了,她爸洛长河一个人在家。洛长河接受不了妻子的突然离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刚开始还只是沉默,每天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那台落了灰的电视机发呆。

      再后来,他开始意识错乱。

      有时候他会把洛星凝当成宋云秀,粗糙的手掌颤抖着贴上她的脸,眼眶红红地问:“秀秀,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你原谅我了吗?我错了秀秀,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超市的——”

      这个时候洛星凝都会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爸,妈已经死了。”

      洛长河愣了片刻,然后开始砸东西。电视遥控器、烟灰缸、茶几上的玻璃杯,手边能摸到什么就摔什么,碎片溅到洛星凝的校服裙摆上。

      她不躲,也不哭,只是走过去把洛长河脚边那些容易割伤他的碎玻璃踢开,然后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清理。

      家里能摔的东西越来越少,洛长河的精神错乱越来越重。

      因为照顾发病的洛长河,洛星凝请了三天假。

      等她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一周了,课表换了新版,座位重新调过一轮,所有人都有了固定的前后左右同桌。

      她站在门口,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同情的腔调说:“洛星凝同学家里有点事,来的晚,大家多照顾一下。”

      然后洛星凝抬起头,在满教室陌生的面孔中,看到了那个仙女。
      陈意梨坐在正对着讲台的第三排,正托着腮翻一本英语课本,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她桌角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

      旁边没有空位。

      洛星凝抱着书包,默默走到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头到尾没有往陈意梨的方向多看一眼。

      两个人隔了整个教室最远的对角线距离,像一颗星星和另一颗星星,各自有各自的轨道。

      ——————

      洛星凝经常听到关于陈意梨的传闻。

      陈意梨有一个姐姐,也在京南一中。

      陈意梨被人偷拍了,照片发在网上火了,好多人说要追她。

      有高三的学长即使隔了一个操场,也会在下课十分钟假装路过高一教学楼,就为了从窗户外面偷看她一眼。

      陈意梨又被表白了。

      陈意梨原谅了偷她东西的同学,还向学校申请取消那个同学的处分,理由是:她只是一时糊涂,如果背了处分会影响以后高考。

      洛星凝在课间刷题的时候,经常听到坐在门口的同学朝教室里喊:“陈意梨,有人找!”然后陈意梨就会放下笔,站起来,笑着朝门口小跑过去,校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世界热闹喧嚣,如同昼夜不休的游乐园。而洛星凝独自坐在游乐园围墙外的长椅上,始终游离在这份繁华之外。

      洛星凝一直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室、食堂、家,和所有人都不冷不淡。

      她没有交朋友,没有参加任何社团,课间的时候不是在补觉就是在刷题。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安静地度过整个高中三年。

      直到一次午休结束前,她照常从家里往学校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她提前二十分钟出发,想趁上课前把最后几道课后习题做完。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那人双手撑着墙头,身体往下一荡,裙摆在风里扬了一下,整个人稳稳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惯犯。

      风吹动着少女的校服,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少女扎着高马尾,把额头露出来,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格外鲜活。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墙灰,转过头来,和呆愣在原地的洛星凝对上了目光。
      她伸出食指,轻轻压在嘴唇上,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压低声音说:“嘘,同学,我翻墙这件事你能不能当做没看到呀?我请你喝奶茶!”

      洛星凝点了点头。

      陈意梨看到她答应了,立刻笑起来:“你跟我同班吧?我记得你。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带奶茶的!”

      我、记、得、你。

      洛星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四个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经过大脑:“你要去哪?”

      “我要去拯救世界。”

      “替我保密哦。”

      陈意梨说话算话。

      第二天洛星凝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两杯奶茶。

      杯子是透明的,一杯是浅粉色的,底下沉着软糯的桃胶和粉色的花瓣冻,另一杯是奶灰色的,里面悬浮着黑糖挂壁的纹路。

      旁边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被撕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买了两杯中杯。一个我喜欢的,一个店员小姐姐推荐的,说好评很多。希望你会喜欢呀,洛同学。】

      落款只有一个字:梨。

      奶茶的味道是那种非常直接没有任何层次铺垫的甜,像一颗糖在舌头上直接炸开。

      那是洛星凝第一次喝奶茶。

      洛星凝家里并不富有。
      母亲宋云秀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在县城一所普通中学教书。洛长河是她在一次县里组织的青年教师培训会上认识的,当时他代表镇上的小学来分享教学经验。

      宋云秀爱上了他。

      洛长河什么都没有,没房没车没存款,家里还有个常年卧病的老母亲。
      宋云秀家里不同意,她父亲拍了桌子,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宋云秀第二天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提着箱子站在洛长河出租屋门口。
      洛长河打开门,看到她手里那个磨破了边角的旧箱子,哭了。

      宋云秀和洛长河就是典型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结婚之后生下洛星凝,才发现养一个孩子什么都要钱。

      他们很穷,但他们有爱。

      后来宋云秀死了。

      她过马路买菜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倒,当场去世。
      洛长河去认尸,回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的头发白了,意识开始错乱。
      洛星凝那时候十四岁,一夜之间从有家的人变成了要撑起家的人。

      世界开始天翻地覆。

      从奶茶这件事之后,陈意梨再也没有和洛星凝说过一句话。
      陈意梨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她像一颗被众星环绕的月亮,而洛星凝是那颗离月亮最远的星星。

      ——

      高二的时候,为了好就业,洛星凝选了全理。陈意梨为了理想,选了文科。

      不在一个班,隔了两层楼,洛星凝甚至连陈意梨的面都见不到。

      在一百三十一天没见到陈意梨之后,洛星凝在手机里存了陈意梨被偷拍的那张照片。

      高二期中考试的排名贴出来了。陈意梨正常发挥,依旧名列前茅。

      听说学校把这次期中成绩和上学期期末做了综合加权,评出了年级优秀学生,照片贴在宣传栏里。

      洛星凝站在宣传栏前面,目光落在陈意梨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应该是不久前统一拍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桃花眼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洛星凝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往教学楼走。

      洛星凝听说陈意梨因病请假了三天。

      又过了几天,班主任宣布陈意梨从文科班转到了理科班,刚好是洛星凝所在的班级。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教室里嗡嗡地骚动起来。

      陈意梨出现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底下的欢呼和震惊几乎要把天花板的吊扇震下来。

      “陈意梨好漂亮啊,来我们班以后我写数学写不出来我就看她一眼,至少不会心肌梗塞了。”
      “陈意梨在文科班也是名列前茅的,为什么要转理?”
      “管她为什么转理,反正我们班有美女了,隔壁班要嫉妒死了。”

      洛星凝抬起眼,望进讲台上那双眉眼带笑的眼睛里。

      陈意梨看了一圈,最后走下来,在洛星凝旁边的空位停住。
      她把书包放在桌角,侧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你好呀洛同学,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多关照呀。”

      她和仙女成为了同桌。

      和陈意梨同桌的那段时光,洛星凝想永远暂停。

      陈意梨性格还和高一一样,和所有人都玩得来,没过多久就和高二三班所有人都混熟了。大家都很喜欢她。

      有一次课间,洛星凝去上厕所。她刚推开厕所外面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陈意梨和班上几个女生聊天的声音。
      她们在讨论班上的座位安排。鬼使神差地,她把推开了一半的门轻轻合上,站在洗手台旁边没有进去。

      “大梨子,你为什么要和洛星凝那样的怪人做同桌啊?我感觉宋采荷性格很好呀,她上次还帮我带了早饭呢。”

      “对啊,我觉得洛星凝性格太怪了,又冷又孤僻,一点都不爱搭理人。我跟她前后桌坐了半学期,她主动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林涵,你不觉得洛星凝身上一股味道吗?”

      “我早就想说了。你们闻不到吗?我跟她擦肩的时候闻到过好几次了。”

      馊味。

      洛星凝低下头,把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什么也闻不到。

      一个人长期待在同一种气味里,鼻子会失去对它辨别的能力。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生病,家里没有人有收入来源,洛长河就从原来的房子搬进了筒子楼。

      筒子楼的走廊没有窗,衣服晾在公共晾台上,那地方一天到晚晒不到一个小时太阳,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全是油烟味。

      衣服不容易干,晾久了就会有那种馊味,像潮湿的墙角闷久了的苔藓。

      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把校服凑到鼻子前面闻一遍,闻不出味道,但她还是洗了又洗。原来还是能闻到的。

      原来她们都闻到了,只是没人告诉她。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厕所隔间的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另一只手摸到了校服口袋的那把小刀。
      她把小刀抽出来,推刀片卡在第二格,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只要一刀划下去,她就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听到了陈意梨的声音。

      “你们太过分了。洛星凝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我作为她同桌,每天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我怎么从来没闻到过?你们是比她离我更近吗?”
      “不要凭空给人泼脏水。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们了。”

      厕所外面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女生似乎被陈意梨的反应吓到了,她们习惯了那个对谁都笑眯眯,从不说重话的大梨子,没见过她这样。

      林涵先开了口:“对不起大梨子,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女生也跟着道歉:“我也是,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你别生气嘛。”

      陈意梨没有说话。

      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大概是那几个女生想去拉她的手。

      然后陈意梨又开口了:

      “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洛星凝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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