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漩涡 凌霜闭 ...
-
凌霜闭了一下眼。
只有一瞬，冰霜从他眉骨漫开又收拢，宛若湖面裂开一道缝又重新冻上。
当他重新睁眼的时候，眼底那些翻涌了万年的东西全部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处，面上只剩一片平整如镜的冷寂。
"所有人听我调度。"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字一句，皆似以寒玉雕琢而成，沉冷规整。
他没有回头，剑尖直指那道重新立起的庞大轮廓，剑身上的冰纹正在一层一层叠加，寒气从剑柄蔓延至他整条手臂，衣袖上的魔血被冻成黑褐色的薄壳，随着他的动作寸寸剥落。
"它刚吞完魂魄，体内魔元尚未完全炼化，此刻外强中干，沈倦，信香继续钉入它伤口残余的旧创，不必扩大，只要让那些冰针留在魔元脉络里持续消耗。"
凌霜语速极快，剑光在他身侧一掠，将一缕袭来的魔气劈散，"萧起，寒魄剑专攻它右臂旧伤上缘的新生骨甲，那块长出来的骨板比原生的脆。”
“赤霄，你攻它左膝内侧甲片的衔接处，那里连续承受弯刀横斩后已有内裂，奴月，月轮锁它后颈两片甲胄的交界，不必破甲，只要卡住让它无法轻易转头。"
奴月怔了一下，月轮已经条件反射般散了开去，赤霄闷哼一声提剑便走。
凌霜没有给任何人回话的时间，他自己动了，冰剑直刺魔尊左肋下方一处尚未闭合完全的脉络破口，寒气顺着破口灌进去，将刚刚重新接续的魔脉再度冻实了一截。
云游子从另一侧补上来，掌风在冰面上叠加了一层灼热，冰火交替在魔尊骨甲内壁炸开，逼得魔尊身形往右一偏。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接下来的那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萧起的剑一次次劈在魔尊右臂骨甲接缝最细的那条线上，每一次落剑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旧痕叠新痕，终于让那道细纹扩成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赤霄一言不发地绕至魔尊左膝，烈焰巨剑连劈数次，每一剑都精准地砸在骨甲的接缝处，石屑四溅间那处甲片终于向内塌陷了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软质脉络。
奴月的月轮从未离开过魔尊后颈，两面薄刃死死卡在甲胄交叠的缝隙里，魔尊每次试图扭头都会被锋刃割出新的豁口，被迫维持着面朝正前的姿态，视野受限，给了众人更多侧翼施压的空间。
沈倦站在原地维持着信香光圈，寒梅冰针源源不断地钉入那些被撕开的伤口之中，每一针都卡在魔元流转的节点上。
而凌霜，从魔尊的左侧切到右侧，从正面凿入又从后方补上，冰剑在他掌间几乎看不见实体，只剩一道银白色的寒光在暗红的魔气中来回穿梭，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落在上一轮攻击造成的微小损伤上，一分一分地啃，一寸一寸地凿。
云游子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掌风替他补上所有凌霜一人无法兼顾的间隙。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万年相处沉淀下来的默契在每一息之间流转。
凌霜剑锋偏右时云游子左掌已到，凌霜后撤半步时云游子的灵力恰好覆盖他方才站过的位置，一进一退之间浑然一体，像一柄双刃的兵器，剑锋与剑脊相互支撑，一分一毫都不多余。
一炷香的时间在深渊里被拉得极长，长到每个人身上都添了新的伤口，长到沈倦后颈的香络烫了又凉，凉了又烫，长到萧起虎口的血把整个剑柄都浸透了，长到赤霄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在不断渗血，长到奴月的广袖只剩半截，露出底下被魔气灼出密麻燎痕的小臂。
但魔尊的骨甲，终于裂了。
先是萧起反复劈砍的那条右臂旧伤上缘的新生骨板，在承受了不知第几十剑之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龟裂。
一道细纹从骨板边缘横向延伸，像瓷器上被锤击出的第一条裂纹，随后一个接一个沿着骨甲的纹理迅速蔓延，整块新生骨板在眨眼之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碎裂纹路。
紧接着是左膝内侧那片被赤霄连劈七次后塌陷的甲片，在奴月的一次月轮侧击之后整片崩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软质肌理，粘稠的魔液顺着裂隙往外涌，淌了一地。
萧起的眼睛亮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凌霜，凌霜几乎在同一瞬间偏了一下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下颌。
然后凌霜的剑势骤变，不再四处游走，而是集中全力劈向魔尊右肩窝与胸口相连的那条脉络主干，逼得魔尊不得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侧防御上。
同一刹那，云游子从左侧连拍，掌风裹挟灵力直灌魔尊左肩软甲新露出的破绽，魔尊下意识地沉肩向左抗压，将右肩那一侧稍稍露出了更多空隙。
就是这一瞬。
萧起没有喊，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掠出去的，寒魄剑在低处横拉，剑身贴着碎石滑过半尺之后猛地向上挑起，裹着早已积蓄到极致的星光，自下而上刺入魔尊右肩窝骨甲碎裂最密集的那一处。
剑尖凿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顺势翻转手腕，剑刃在骨缝中绞转半圈，将那整块碎裂的骨板掀飞了出去。
同一刻，玉九衡从右翼滑步切入。
他方才一直在外围游走等待，被魔尊的注意力牵着绕了数圈，身形伏得极低，狐尾紧贴地面几乎是匍匐着接近。
等萧起剑光炸开那一瞬间他已经从魔尊左膝崩落甲片的后方阴影中弹射而出，弯刀横斩，刃尖精准凿入左肩窝与脖颈之间那条裸露的软质脉络中，整柄弯刀没入过半。
"——啊！！"
魔尊发出了一声震得深渊石壁都在颤抖的嘶吼。
它右肩的骨板被掀飞了一块，左肩的脉络被弯刀切入半截，两个肩窝同时受到重创，手臂动作瞬间滞塞，连带着周身翻涌的魔气也猛地一乱。
但它没有倒。
它火焰眼窝中的冷光在剧痛中暴涨，手臂虽然动作慢了半拍，却还是朝旁横扫了出去，正中玉九衡尚未从它左肩拔刀退开的胸口。
那一掌来得太快，快得玉九衡连收刀的间隙都没有。
他被整个拍飞出去时还攥着弯刀刀柄，刃尖从魔尊左肩的伤口里被拖拽出来，带出一蓬暗红的魔液。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弧线，重重地砸在侧面一截断裂的石柱上。
后背猛地磕上粗糙的断石，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之后，他顺着石柱缓缓滑落，弯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滚了出去，刃面豁口朝天落在碎石堆里，银白的狐尾垂落在地，末梢沾满灰尘，难以动弹。
"喂，狐狸！"
沈倦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尖。
后颈的香络在这一刻猛地一烫，烫得他眼前发黑，连维持了半天的信香光圈都剧烈晃了一下，寒梅针从虚空中断了一息。
萧起从正面退了半步，偏头看了一眼玉九衡的方向，虎口的血顺剑柄滑落，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开口，剑尖重新转回去对准了魔尊。
沈倦后颈的香络还在发烫，但他把目光从玉九衡的方向上硬生生拔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松开又攥紧。
再抬头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魔尊身上，那把刃面豁了口的弯刀和垂落的银尾被他压在意识的最底层，压到暂时想不起的位置，只把还剩下的灵力继续往信香光圈里压。
光圈重新稳住了。
魔尊的火焰眼窝低垂了一下，嘴部的缝隙再度裂开，粗粝的声音里掺着受创后的躁怒，却还是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嘲弄："再来。"
凌霜的剑已经重新切进魔尊右肩被掀飞骨板后露出的软肉中，冰纹疯狂蔓延，云游子同时从另一侧补上，掌力炸开银光填补了玉九衡退场后留下的缺口。
一次接一次，暗红与银白在深渊中央持续碰撞，
整片空间里只剩兵刃凿入骨甲的回响和喘息。
“噗——”
玉九衡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在流血，拎着那把残刃又冲了上去，从侧面斜劈魔尊肩窝处骨甲松动的接缝。
刃尖凿进去半寸，玉九衡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往前推，把那道口子又豁开了两寸。
魔尊右臂往回收带动肩部转动，玉九衡被甩出去但没有摔，落地的瞬间蹬了一下石面重新弹回去，弯刀横斩魔尊膝弯内侧，然后退开两步换位置。
萧起趁魔尊注意力在玉九衡那边的瞬间，把剑直直刺向胸口的软组织位置。
这一剑比之前刺得深一些才卡住，暗红色的液涌出来，顺着剑身淌了萧起满手，他退的时候带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魔尊眼底跳动着躁动的火色，垂眸瞥了眼胸口新鲜的伤口，抬足便踹向刚从他膝边退开的玉九衡。
“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攻势已至，玉九衡正往后撤步，腰身尚且没能挺直，魔尊的一脚狠狠扫在他腰侧。
“砰——”
这一脚力道远胜先前，玉九衡整个人凌空掀飞，足足滑出两丈远，重重撞在后方断裂的石柱残躯上，后背猛磕粗糙的断石，一声闷响炸开，他顺着石柱缓缓下滑，半途便无力顿住身形。
沈倦一眼望见玉九衡仰面瘫靠在断石柱上，弯刀滚落脚边碎石堆，刀身豁口朝天，他胸口再无半点起伏，那对银白狐耳虽依旧支着，却彻底失了动静，再也不曾轻轻晃动。
沈倦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处，后颈缚着的香络骤然灼烫，周身环绕的寒梅灵光剧烈一颤，转瞬才勉强稳住。
方才一瞬，他与萧起相连的信香仿佛被人从中掐断，断了片刻才勉强重新接续。
他看了一眼玉九衡靠在那里的姿势，跟证道殿里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个位置躺着的是萧起，现在是玉九衡，面朝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挨着地上那把刃面崩了缺口的弯刀，银白的尾巴耷拉在地上，末梢沾了灰。
萧起从正面退了一步，他偏了一下头，看了玉九衡那个方向一眼，然后转回来重新面对魔尊，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但他的剑尖指着魔尊的方向没有放下去。
沈倦站在萧起身后，信香光圈边缘微微颤动，寒梅的气息在往外送但是节奏乱了一拍。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不知道是喊了玉九衡的名字还是没喊，他自己都没听清。
魔尊低了一下头，火焰眼窝扫过石柱上玉九衡的轮廓，它的嘴部缝隙再度裂开了："又一个。"
凌霜的剑从侧后方切进魔尊右肩甲片松动的缝隙里，剑身横着一撬，掀开了半片骨甲，魔尊身形往右偏了一下，云游子紧接着从另一边补上来一掌印在它左肋被掀开的甲片缺口上，灵力炸开一团银光。
沈倦把目光从玉九衡的方向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后颈的信香还在往外送，光圈重新稳住了，他把拳头松开了，又把目光抬起来重新落回魔尊身上。
萧起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位置，脊背的衣料被汗浸透了一块，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着，握着剑的右手虎口在往下淌血。
凌霜没给魔尊半分喘息的机会，刚掀开半片肩甲，剑身上的冰纹便顺着骨缝疯狂蔓延，瞬间冻住了伤口涌出来的暗红魔液，连带着魔尊肩颈连接的暗红脉络都凝了一层薄冰。
他借云游子掌力炸开的势头旋身，冰剑横着往下一划，直接挑断了那根冻得发脆的脉络，魔液喷得他半片雪色衣袖都浸成了污黑，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上古神君的威严浸在每一寸骨血里。
萧起紧随其后提剑跟上，剑锋自下斜挑，精准刺入凌霜方才划开的脉络破绽，剑刃啃噬骨甲的闷响伴着暗黑色魔液喷涌而出，他虎口不断渗落的鲜血顺着剑身淌进创口，与魔液相融，当场滋滋腾起刺骨白烟。
“沈倦！”
“这就来！”
沈倦狠咬舌尖逼出本命精血，混着缭绕信香一掌按在寒梅光圈之上。
原本温缓清浅的梅香骤然变得凛冽锋利，拆作万千细如牛毛的冰针，循着先前众人劈出的剑痕，印下的掌纹尽数钻进魔尊的伤口，一针不落钉在流转躁动的魔元之中。
魔尊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
“烦人的虫子。”
魔尊嘴部的缝隙猛地咧到了耳根，粗粝的声音震得人耳鼓发疼。
它垂落身侧的左臂骤然向上扬起，地面四下蔓延的裂痕当即尽数收拢，暗红魔气自地底狂涌而出，在它脚下旋出十丈宽的巨型漩涡，一股可怖吸力拉扯着众人衣袂，不住往漩涡中心拖拽。
转瞬之间，漩涡轰然炸裂。
我都有看到，撒浪嘿呦～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