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七日 殿里的 ...
-
殿里的议事尘埃落定，凌霜收好地脉图，只对太白星君丢下一句“我去跟萧起说”，便转身步出后殿。
绵长的长廊横贯仙宫，穿堂风次第掠过两侧栏杆，撩得他一袭广袖轻轻翻扬，徐徐掠动，一路往西侧客舍而去。
客舍的木门半掩着，透着一室安静，屋内沈倦倚在榻边，垂着手正细细给小臂的瘀伤涂药，萧起立在桌前，低头整理着储物袋中的物件，神色沉静。
凌霜在门外静立一息，抬手轻叩门框，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萧起闻声回头，见是他，当即放下手中琐事，转过身来，榻边的沈倦亦抬眸望来，指尖还松松攥着药瓶，眼底那点直白的不耐，大概在说“你怎么又来了，”半点未曾遮掩。
凌霜抬步跨进门，稳稳在桌旁站定，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道：“地脉碎片需纯阳灵力从内部瓦解，眼下所有入榜之人中，唯有你是纯阳之体，堪当此任。”
话音落下，沈倦攥着药瓶的指尖骤然一紧。
反观萧起，神色未起丝毫波澜，只冷静追问核心：“何时动身？”
“不急。”
凌霜语气平稳，目光落向萧起尚未痊愈的身形，“你伤势未愈，贸然前往只是徒增凶险，碎片被千年锁纹禁锢，短期内不会异动崩裂，暂且静养七日再说。”
沈倦旋即拧紧药瓶瓶盖，随手搁在榻边，起身抬眼看向凌霜，语气带着压不住的较真与担忧：“七日便能彻底养好？他这是经脉反复撕裂的旧伤，积损极重，岂是几贴灵药就能完全修复的？”
凌霜淡淡扫他一眼，灰眸澄澈无波，语气从容：“七日之后，伤势能恢复至何种地步，便以何种状态定论，碎片虽不等人却也不会骤然崩坏，七日之后若经脉仍未愈合，便继续休养，碎片之事，我自有法子周旋拖延。”
“七日之后，我准时前往。”萧起沉声定调，语气不容置喙。
沈倦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唇瓣微张，欲言又止，片刻后，他默默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的鞋面，满腔劝阻的话尽数堵在喉间，终究是没有出声。
凌霜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嘱咐，转身径直走出院门，沿原路折返。
殿宇重归寂静。
沈倦依旧立在原地，方才搁置在榻沿的药瓶静静躺着，无人去碰，萧起系好储物袋绳结，缓步走到榻边落座，顺手拿起药瓶，轻轻摆正放在桌面中央。
沉寂蔓延片刻，沈倦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平缓：“你在证道镜里，看见了什么？”
萧起落在膝头的手指微顿一瞬，没有迟疑，低声答道：“一片焦土，我孤身一人，倒在焦土之上。”
“我也看见了。”沈倦轻轻应了一声，顺势走到萧起身侧，并肩坐在榻沿，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不远不近。
远处风铃轻摇，细碎清脆的声响断断续续，透过窗棂漫进屋内。
沈倦垂眸凝视着小臂上刚敷好药膏的青瘀，一字一句道：“我看见你俯卧在焦土之中，掌心朝前，像是在伸手抓什么。”
他抬了抬眼，侧头看向身旁的萧起，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温柔与执拗：“所以你别一心急着去赴险送死，就按凌霜说的，安心养七日伤，若是七日之后，你的经脉依旧没有痊愈，我便去找他另想对策。”
萧起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亦没有应声。
……
萧起整整七日未曾踏出客舍小院半步。
他每日按时换药服药，余下时间尽数静坐打坐，调理受损的经脉。
沈倦一直守在院中，静静看着他的气色一日日好转，脸色褪去惨白，渐渐回暖，肩头的骨裂慢慢消肿，夜里翻身也再无隐忍蜷缩的小动作。
每日清晨，沈倦会去天庭膳房取食，仙庭膳食清淡甘甜，皆是灵米灵蔬所制。
两人在檐下小桌安静用完饭食，萧起便继续打坐疗伤，沈倦无事可做，便蹲在院里闲坐。
院中生着细碎灵草，带着清苦药香，灵蚁成群结队穿梭其间，驮着碎果壳往墙根缝隙里搬运。
这七日里，凌霜来过两次。
他晚上默默送来一瓶新药膏放在窗台，说是更利经脉修复，未曾进门，片刻便离去。
某日清晨，他推开院门望了一眼，见萧起在檐下打坐，沈倦蹲在院中闲散度日，便悄然合门离开。
唯有云游子来得张扬。
一日午后，他忽然探了半个脑袋在墙头，对着沈倦咧嘴一笑，惊得沈倦一愣。
不等反应，对方已然翻墙入院，围着他打量两圈，连连点头，又自顾自翻墙离开。
沈倦望着空荡荡的院墙，片刻后转头看向萧起：“那是谁？”
“云游子，凌霜同辈。”萧起道。
“他看我做什么？”
萧起睁眼，淡淡作答：“想来是好奇，凌霜佩剑的灵主是何模样。”
沈倦重新蹲回原地，低声嘟囔：“一个个都这么闲。”
第七日清晨，萧起收功起身。
他活动肩臂，骨裂处已全然无痛，经脉裂痕虽未彻底愈合，但灵力运转顺畅，再无从前漏气般的酸涩滞涩之感，他取下墙上佩剑系在腰间，临行前驻足院口，回头看向沈倦。
沈倦收拾好桌上的药碗，抬眸与他对视：“走了？”
“嗯。”
二人并肩走出客舍，沿长廊往虚元殿而去，晨间风凉，云层低垂，天光自云隙倾泻而下，落在白玉地面，劈出一道道利落的光影。
恰在此时，前方廊柱旁云气微漾，奴月神君正踏着云履缓步而来。
她似是刚从某处事务中抽身，广袖拂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寒。
行至二人身侧时，她的目光极淡地掠过沈倦的脸，眸底似有流光一闪而逝。
这个小家伙……之前在观测符中见过的少年模样，与此刻真人重叠。
但她并未停步，也未露出任何异色，只将视线轻描淡写地收回，仿佛只是扫过一处寻常景致，便继续沿着长廊，向着反方向隐入氤氲云气之中。
沈倦脚步却是一顿，下意识地回了头，那抹隐入云霭的背影清冷挺括，他轻轻扯了扯萧起的袖子，低声嘟囔：“是女神君哎……”
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惊艳，那位神君长得又美又飒。
萧起也被他带得一滞，跟着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长廊和流动的云气。
他没明白沈倦为何突然对一位路过的神君如此在意，只当他是少见多怪。
沈倦却还惦记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气场，仰头看向萧起，悄声问：“她也是天乾吗？”
萧起眉头一蹙，虽未亲眼见她动用天乾威压，但那股天然凌驾的气势做不得假，他沉吟片刻，如实点头：“应该是。”
沈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点惊艳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被他压回了眼底。
他重新迈开步子，只是嘴上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难怪气场那么强……”
虚元殿前广场上，凌霜早已等候在此，身侧站着的是玉九衡，不知他何时从圣域赶来的，银白狐耳微微耸动，见了沈倦，随意抬了抬下巴示意。
玉九衡开门见山：“碎片位置未变，锁纹尚在，只是表层魔气屏障厚了不少，越拖越难处理。”
凌霜目光掠过萧起，确认他伤势无碍，微微颔首：“动身，速战速决。”
说罢转身前行，玉九衡紧随其后，沈倦与萧起跟在末尾，四人拾级而下，出南天门，踏云升空。
高空视野开阔，凡间山河次第铺展，唯独圣域一隅，是一片突兀的灰褐色焦土，在青山绿水间，宛若一道丑陋的伤疤。
玉九衡引着众人落在昔日的石峰上，径直走向地下岩洞入口。
萧起走在沈倦身前半步，肩头旧伤只剩淡淡凉意，已然无碍。
沈倦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脑中倏然闪过那人俯卧焦土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沉，收回了目光，盯着脚下落满灰尘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岩洞之内，比往日更显阴冷，魔气腥甜淡去，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玉九衡蹲下身检查阵眼锁纹，银色光网稳固如初，网底镇压的暗红碎片静静蛰伏，如同困笼之蛇，缓缓蠕动。
“状态稳定。”他起身拍去尘土，叮嘱道，“你需将手探入光网，直接触碰碎片核心，以纯阳灵力从内部震碎它。”
萧起应声上前，在光网前蹲身，抬手探向阵纹中央。
洞口处的凌霜眸光沉静，一瞬不瞬，看着萧起的手掌穿透层层光纹，指腹稳稳贴上那团暗沉的暗红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