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证道 仙侍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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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侍领着他们从演武场旁边的小径绕过去，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出现一排低矮的院落。
青瓦白墙，屋檐下挂着细长的风铃，风一过就叮叮响，院门都是开着的，里面陈设简单，窗台上搁着新鲜的灵果，还冒着淡淡的水汽。
"二位住西侧这间。"仙侍弯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脚步无声，沿着来路消失在拱门外。
沈倦迈进院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扶住了门框。
他手臂还在发麻，接战傀那几下冲击的余震还没完全消下去，从手腕到肩膀一溜儿酸胀，动一动就酸。
他呲着牙甩了甩手，走到榻边坐下，塌着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三招，我以为三招就轻飘飘三下，跟过家家似的。"
沈倦揉着自己的右臂，拇指按在酸胀的肱二头肌上，"谁想到是金丹后期的剑招往人脸上怼，这一下跟被车撞了差不多。"
萧起站在门口，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靠墙搁好，走过来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小臂内侧已经泛起一圈暗青色的瘀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窝，是第二招格挡时硬震出来的。
"别动。"
萧起把储物袋里的伤药翻出来，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按在他小臂上慢慢揉开，药是凉的，掌心却很热，两个温度叠在一起让沈倦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被萧起握住了手腕没让他抽走。
"我自己来就行……"沈倦说。
"你左手够不到。"
沈倦想了想，好像确实够不到，就没再犟，他靠着榻背任由萧起给他揉药，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房顶的梁木。
"明天那个证道，你知道怎么个证法么？"沈倦问。
萧起的手指在他肘窝处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揉："听凌霜的意思，是面见天道，天庭的天道是一面镜子，映照过去未来，或者显化某种真相，具体怎么证，没人说得清，每个过榜的人遇到的情况都不一样。"
"那不就是另一种问心殿？"
"应该比问心殿深一层。"
萧起把药膏收起来，又把他袖口放下来，指尖不经意地在他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问心殿问的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坎，证道问的是你整个人站着的根基。"
沈倦把手收回来，转着看了看小臂上那层泛着淡青色的药膏，又抬头看着萧起："那你觉得我站得稳吗？"
萧起看着他，没立刻答。
窗外的风铃叮叮响了几声，天色正在从浅蓝往橘红过渡。
萧起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带了点笑意："你站不稳的话，第二招就飞出去了。"
沈倦弯了一下嘴角，自己都没察觉，他伸了个懒腰，往榻上一倒，后脑勺枕着手臂看着屋顶。
"证道就证道吧，反正今天已经累得够呛了，明天再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进枕头里，"你药放桌上，我自己睡前再涂一遍。"
萧起没动，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把他搭在榻沿的右脚往里推了推，免得他翻身掉下，然后起身走到桌边把药瓶搁下，去院角的水缸里舀了水洗手。
明天还有一关要过，过了就要入榜留名，入榜之后肩膀上就多了一份天庭的职责，但他此刻没有想那么多。
……
第二天清晨，钟响了数下，不紧不慢的，在云层间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去。
沈倦翻了个身坐起来，发现萧起已经把剑挂回腰侧了，矮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灵粥，旁边摆了一碟青色的果子。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沈倦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没多久，粥是仙侍送来的，趁热喝。"
沈倦喝完粥，把果子揣了两颗在袖子里，跟着萧起出了客舍。
仙侍已经在拱门外等着了，引他们穿过一道道长廊，上了一条很长的云阶。
云阶尽头是一座大殿，比前面见过的所有殿宇都高，殿顶几乎没入云层里，看不清完整的轮廓。
"证道殿。"
仙侍在阶下停住脚步，朝殿门方向抬手示意，"请二位自行进去，天道会在殿中显化，看到什么，得到什么，全看你们自身的根基。"
萧起迈步踏上台阶，沈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门时，光幕从他们身上流过，不烫不凉，只是微微一沉。
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沈倦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连萧起也不在身边。
"萧起？"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声音散进白光里，连回音都没留。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但他看不见纹理，走了大约十几步，面前的白光开始变了颜色，从纯白慢慢转成一种昏黄带着尘埃感的色调。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战场。
天上没有墨绿色的云，地面也没有裂开的缝隙，但到处都是尸体，穿着天庭制式的甲胄，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兵器断成半截插在土里，旗杆歪斜着倒在血泊中，旗面上的云纹被火烧得焦黑。
远处有人在喊，声音隔了很远，听不清内容，空中不断有光柱落下又熄灭，每一道熄灭的光柱都代表一个人的陨落。
沈倦站在战场中间，看着身边的地面上逐渐浮现出更多的尸首，层层叠叠堆成了起伏的小坡。
他在其中看见了玉九衡，玉九衡的白发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血，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狐狸耳朵垂下来，一只手腕上还系着半截断掉的发旧的红绳，像是某个小姑娘编给他的。
沈倦的喉咙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被扯断的袖口，布料上绣着银白色的霜纹。
他顺着那截布料往前看，看见了一把剑，剑身完好，没有裂纹，灵纹流转着清冽的光，但剑尖插在土里，剑柄上空空的。
剑的主人倒在一步之外，银发散开铺在焦土上，灰眸阖着，胸口有一道贯穿伤，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凌霜。
沈倦蹲下来，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指尖刚触到皮肤，凉的，白光猛地涨开，把他推远了。
眼前的视角转换。
他看见萧起跪在了焦土上，剑插在地里支撑着身体不倒，但血已经从耳道和眼角渗出来了。
他面前的黑雾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赤红的瞳仁凑到他面前，似乎在欣赏他这副力竭的样子。
画面里萧起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埋进了焦土里，背后的黑雾翻涌着吞没了最后一点视野。
沈倦吓得猛地往后退，但他脚下不知什么时候空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失重感包裹了他一瞬，然后后背撞上了实地。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证道殿门外，阳光直直照在脸上，后脑勺硌在石阶沿上，硌得生疼。
萧起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稳住了。
"你摔出来了。"萧起说。
沈倦喘了两口气，撑着地面坐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不算厉害，但收不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那点残余的画面从脑子里往外赶，但赶不完。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沈倦问。
萧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沈倦从地上扶起来站好，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三个字："一样的。"
沈倦沉默了，他站在证道殿门口，背后是那道还在流动的金色光幕，面前是萧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按他平时的脾性，这时候应该来一句吐槽或者岔开话题，但他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怎么都松不出来，最后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那一点水痕擦掉了。
"进去还得出一个人。"沈倦说，"不然咱俩都得搭里面。"
萧起看着他，什么也没反驳。
"走吧。"萧起转身往台阶下走，沈倦跟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神殿那扇敞开的门，殿顶没入云端，门内的光还在无声地流淌着。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快步跟上了萧起的背影，谁都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