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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青丘 青丘的桃花 ...

  •   青丘的桃花从玉九衡记事起就没谢过。

      女娲补天时溅落的一滴胭脂,落在了这方天地,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整片永不凋零的桃林。

      风一吹,便落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成团簇拥着汹涌而来,簌簌纷飞,恍若一场永无止境的落雪。

      花瓣铺在青石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软茸茸的,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只有一种类似叹息般的绵软触感,仿佛连大地都在沉睡。

      玉九衡五岁那年第一次学化形,青丘的子嗣天生便有妖血,化形是必修课。

      他站在院子中央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暖融融的气流游走四肢百骸,爹在一旁捋着胡须指点:“心神合一,意随形动,莫要急躁。”

      可他还是急躁了,变到一半,气流突然滞涩,再睁眼时,脑袋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身子却是五岁孩童的模样,穿着一件雪白的小袍子,活像个长了毛的歪瓜。

      恰巧玉夭夭从旁边跑过去摘花,一回头看见他,愣了一秒,随即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两只小手拍着地,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哥!”她笑得喘不过气,“你像个……像个长了毛的歪脖子葫芦!”

      玉九衡又羞又恼,那对狐狸耳朵因着情绪剧烈波动,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他红着脸,蹬着小腿就追了过去,玉夭夭笑得更欢,蹦蹦跳跳地往前逃,发间别的桃花簪子都快摇掉了。

      兄妹俩在桃林里绕着圈跑,枝桠刮过脸颊,留下淡淡的红痕,可心里是滚烫的,一点也不觉得疼。

      娘亲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剥新采的嫩豆,青翠的豆荚在她指尖无声地绽开。

      她抬头看着两个孩子闹,嘴角弯起一个浅淡却温柔的弧度,没出声。

      爹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屋子里端出酒酿,搁在她手边,顺手将她鬓边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拈掉,娘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那暖意便胜过了满山春色。

      晚上,玉九衡窝在被子里生闷气,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玉夭夭像只小猫一样溜进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大床。

      她伸出一根凉凉的手指,戳他后背的脊骨,一下,又一下,“哥,你别生气了嘛~”她声音软糯,“我明天陪你去捞鱼,捞多少都归你,我一个都不抢。”

      玉九衡闷声道:“你上次捞的鱼,全放跑了。”

      “它们要回家找娘亲嘛。”

      玉夭夭理直气壮,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上来,便自然而然地蜷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肩窝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哥你身上真暖,跟爹一样暖。”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睡意。

      没一会儿,她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透过窗的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玉九衡悄悄掀开被子一角,侧头看她,睡着的玉夭夭像个瓷娃娃,嘴角还无意识地翘着。

      他伸出手,将被她踢开的被角仔细掖好,又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那一刻,他觉得怀里揣着的就是整个青丘的暖春。

      后来他长高了,跑得快了,玉夭夭渐渐追不上他了。

      每次她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你等等我”的时候,玉九衡都会停下脚步,耐心地蹲下,把宽阔的脊背露给她。

      玉夭夭便像只归巢的小雀,欢呼着扑上来,胳膊紧紧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细软的头发丝扫过他耳廓,痒痒的。

      他背着她穿过整片桃花林,她的手指点着:“哥,那棵!最高的那枝!”他便稳稳站定,伸手够下那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折下来递给她。

      她就把花别在耳朵后面,歪着头,眼里盛满了星光,问他:“哥,好看不?”

      “不好看。”玉九衡总是板着脸,语气硬邦邦。

      “那你别看!”玉夭夭便拿花枝轻轻抽他后背,抽得轻飘飘的,力道全无,玉九衡由着她闹,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日子就像门前那条永不枯竭的溪水,缓缓流淌。

      娘在溪边浣衣洗菜,爹在旁边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不紧不慢,笃、笃、笃,敲打着岁月的安宁。

      有一次,玉九衡背着玉夭夭从山坡上冲下来,想显摆一下身法,结果落脚不稳,把玉夭夭放下来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栽进冰凉的溪水里。

      爹几乎是瞬间就动了,长臂一伸,精准地捞住她后领,像拎一只落水的小猫般把她提了起来。

      玉夭夭在空中蹬了两下小腿,爹把她放下来说“都多大了还毛手毛脚”,她瘪着嘴,委屈地扭头就往娘怀里扑:“娘亲!爹凶我!”

      娘无奈地笑着,将她揽过来,轻轻拍掉她裙摆上的草屑,又把洗好的菜叶上晶莹的水珠甩了甩,才柔声道:“你爹说得对,都多大了还毛手毛脚。”

      “娘亲!”玉夭夭不服,小脸皱成一团。

      那天晚饭格外丰盛,有清甜的糕点,有溪里现捞的肥鱼,还有爹从后山采来的新鲜蕨菜。

      玉夭夭眼巴巴地盯着那盘淋了葱油的清蒸溪鱼,筷子夹不稳,一块嫩白的鱼肉“啪嗒”掉在桌上,她急得伸手就去抓。

      娘轻轻拍了下她油乎乎的小手背:“用筷子,规矩都忘了?”玉夭夭鼓起了腮帮子,眼看金豆子又要掉下来。

      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早已挑净了刺的鱼肉拨了大半块到她碗里,嘴里却严肃道:“下不为例。”

      “爹最好了!”玉夭夭的眼泪瞬间收回去,眉开眼笑,夹起鱼肉就往嘴里塞。

      玉九衡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蕨菜,问:“我不好?”

      玉夭夭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背着我的时候最好。”

      玉九衡哼了一声,低头扒饭,心头却是一暖。

      夜深了,玉夭夭又溜进了他房里。

      这次她没闹,安安静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窗外月光下朦朦胧胧,如同幻境的桃树影子。

      玉九衡靠在床头翻阅一卷讲天地初开的古籍,翻过一页,听见她小声问:“哥,你说,外面的桃花也这么好看吗?”

      青丘之外,于他们而言,是未知的世界。

      “不知道。”玉九衡翻了一页书,墨香混着桃花的甜香,“你想出去看?”

      “不想。”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想在青丘里待着,爹娘在,你也在,我哪儿都不去。”

      玉九衡放下书,侧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嘴角还留着一丁点晚饭的油光。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她嘴边的油光擦掉,又将被角仔细掖好,那一刻的宁静,深刻得好似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然而,美好总是易碎。

      第二天,魔族就来了。

      玉九卿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清晨。

      他是从一种异样的寂静里被呛醒,没有清香,只有一股腥气蛮横地往鼻子里钻,霸道地顶替了记忆里那院桃花的甜香。

      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看见东边的天际线不再是温柔的鱼肚白,如今烧成了一种诡异的橙红色,仿佛地狱的业火正在蔓延。

      他听见第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尖得耳膜疼。

      他抓起外袍往外跑,玉夭夭从屋里光着脚冲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她声音还糊着睡意,小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这是什么声儿?”

      “走!”

      玉九卿嗓子是哑的,外袍一掀就把她往怀里裹,另一只手捞住娘的胳膊,从前院往后门钻。

      路过前院时,爹正从屋里大步走出,手里提着那柄他从小看到大的剑。

      那柄剑只在除夕夜里助助兴,剑身亮得像面小镜子,照过烛火,也照过桃花影,可今天一出鞘,寒光上头很快染开一片猩红。

      爹魁梧的背挡在院门,独个儿拦住两个面目狰狞的魔族,他没回头,只是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走!带你娘和妹妹走!别回头!”

      玉九卿的心狠狠一抽,可脚却没敢停。

      他拽着人往后门冲,身后兵刃撞在一块儿,还有爹压着声的闷哼,娘的手抖得不成样,被他一路拖着往前跑。

      后山的桃花林乱了套。

      从前落花能埋脚踝的地方,现在满地是踩烂的粉白,哭的、骂的、咽气的,声音叠着声音,有人抱着尸体坐在树下,眼神空洞。

      玉九卿护着她们往密林深处扎,每回一次头,黑影就靠近一截。

      他认出领头的那个老魔尊,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黑雾,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不紧不慢地走在尸堆中间。

      终于,他们总算摸到了那棵中空的千年老桃树。

      那是他和玉夭夭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他把娘和夭夭往里一塞,树洞很窄,刚好挤下两个人。

      娘突然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那双手冰凉得可怕,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她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惊恐,最终化成了不舍,只挤出两个字:

      “活着。”

      下一瞬,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把他往外一搡,自己转过身,堵在了洞口。

      玉九卿被推得往后一趔趄,随手扯了把枯枝虚虚掩上洞口。

      就在他转身要跑的刹那,树洞里传来玉夭夭压不住的哭腔:“哥!你别走!哥……”

      他的脚钉在了地上。

      全身都在叫嚣着让他回去,把洞口扒开,把她们拢在身后,可他知道,一回头,娘拿命换的这点机会就全白费了。

      牙咬得太狠,舌尖破了,满嘴的血腥味,眼眶烫得厉害,他硬生生把那点热意憋回去,没回头,怕一回头,腿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疯了一样往山下跑,想去找爹。

      前院已经成了修罗场。

      爹倒在血泊里,身上十几个窟窿还往外冒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断成两截,落在身边。

      那双总带着笑意看他练剑的眼睛,就这么空着望天,没闭上。

      玉九卿跪了下去,手抖着把爹的眼皮合上,掌心黏糊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是夭夭的声音。

      喊到一半,咔地断了,像被人拿刀从喉咙里齐根削了。

      “夭夭——!!!”

      他从地上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后山的方向疯跑。

      腿发软,踩下去像踩棉花,他摔了两回,膝盖磕在尖石头上,疼得浑身冒冷汗,爬起来继续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等他踉跄着扑到老桃树跟前时,天和地好像都安静了。

      洞口被扒开了。

      娘倒在洞口前,背对着他,后背上刀口子横一道竖一道,血把土都染成了黑红,周围的花瓣也烂成了泥色。

      他绕过去,手抖着往树洞里一探。

      空的。

      只有一只小小的绣鞋,孤零零陷在泥里,鞋面上绣的花纹蹭脏了,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跪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那么小一只。

      他记得她穿上这双鞋的那天,在院里开心的转圈,雪白的裙摆旋了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好看吗?”

      他说:“不好看。”

      她便追着他打了一下午,笑声泼得满院子都是。

      可现在,他再也听不到了。

      玉九卿把那只鞋珍之重之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站起来,转过身。

      魔族已经围上来了,老魔尊背着手站在最前头,脸上挂着那种看虫子蹬腿的嗤笑。

      他没说话。

      只把怀里的鞋又按了按,然后化出了原形。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毛发如银月般璀璨的巨狐,哪怕在绝境中,依旧威严凛然。

      他咆哮一声,银白的影子不管不顾地撞进那片黑雾里。

      喉咙咬穿了一个,爪子撕烂了两个,獠牙崩断一颗,肋骨叫魔气穿了好几根,他都觉不出疼。

      脑子里就剩一个画面:

      那个清晨,玉夭夭光脚撞进他怀里,用乱蓬蓬的头发蹭他的下巴,身上还带着被窝里暖烘烘的奶香气。

      倒下的尸体越堆越多。

      故事的最后,老魔尊从天而降,魔气凝成的大手,一掌将他拍进了焦黑的土地里

      骨头寸断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一道滚烫的封印,狠狠楔进他的灵核和每一条经脉中。

      “你不服?”

      老魔尊踩着他破碎的胸口,居高临下:“那就去断魂渊底下慢慢服,等哪天你肯跪下来认主,本座再考虑捞你上来。”

      他被扔下去的时候,竭力睁大了眼睛,想再看一眼青丘的天空。

      最后一眼,天是灰绿的,卷着魔族污浊的黑烟,连半片桃花都没有。

      水面合拢,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归于虚无。

      断魂渊的水,冷得能冻穿魂。

      他一直往下坠,怀里却空了,那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也许是撞掉了,也许是被老魔尊的靴子碾成了灰。

      他什么都没留住。

      桃花香,娘剥豆子时轻柔的模样,爹挥剑舞时,剑光里跳动的烛火,玉夭夭趴他背上时头发丝扫过耳廓的痒意……

      所有的一起,都浮在水面之上,隔着一层永远够不着的冰冷,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在无边黑暗里,一个念头在他残破的灵核里疯狂滋长: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再跑一遍桃花林,再蹲下来,让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趴上在他的背上,再听她喊一声“哥你等等我”。

      他一定会等她。

      一定会转身,笑着朝她伸手。

      他再也不会,把她和娘亲丢在那个冰冷的树洞里了。

      可他,没有机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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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大家一起来玩吧~ 预收菜,正在全文存稿ing,小天使们可以点个收藏吗?(鞠躬) 《穿成探花之后[古代ABO]》 权相×探花 《动植物观察日志》 动植物学家×远古畸变种 《死对头的信息素超标了》 冷面学霸×嘴硬学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