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梦魇 做噩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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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起睁眼时，看见的是一片昏沉沉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搭在屋檐那一线，他整个人躺在长廊的檐下，身下的石板凉得刺骨，脊背硌着，疼倒是没怎么觉出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可身上那股滞涩感没了，肩头那道骨裂伤也没了感觉，经脉里静得吓人，真气就那么平铺着。
他看向自己的手。
小了一圈，瘦，掌心干净得过分，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全没了，只剩一层薄皮绷着骨头，腕上挂着一串廉价的木珠，刻的歪歪扭扭，凑近些才认出刻的是“平安”两字。
萧起撑地站了起来，长廊两侧是眼熟的院子，几个小弟子从廊柱边蹿过去，嘻嘻哈哈追着一只踢飞的毽子，那毽子飞起来，擦着他鞋边砸到了柱子上。
没人往他这儿瞥一眼。
他站在那群半大的孩子中间，像块透明的石头。
“萧起！”
声音从廊道那头传来。
他转头，廊门那站了个穿白衫的少年，手里卷着一册书，面容清俊，嘴角挂一点温润的笑，十三四岁，已经长开了，人往那儿一站，满院子的视线都往他身上聚。
林清梵。
萧起认得这张脸，他记了近二十年，嘴角抿起时点似有若无的嘲讽，烙铁一样印在他记得最深的那些岁月里。
同门爱围着他转，外宗长老来挑人，榜上的名字林清梵永远在他前头，师尊闲聊时提起后辈，也总念叨一句：“清梵那孩子，又有进境了吧。”
小时候的萧起觉得没什么。
天资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他练三遍的剑法，林清梵一遍就会，他背了两天的经文，林清梵翻一遍就能默下。
他认，也肯下苦功，他比别人多花两三倍功夫去追，哪怕追不上，也不丢人。
可后来林清梵开始对他笑。
那种笑跟旁人不一样，嘴角翘得更满，眼底的光更亮，拍他肩膀的手也更用力，像在说：
“师兄你再努力，也还是追不上我。”
萧起站在廊下没动，看着少年时代的林清梵朝他走来，那卷书册随手就塞进他怀里，白衫擦着他肩膀过去时，他侧头丢下一句：“师尊叫你去正堂，有话问你。”
衣角一晃，人就没入了门廊后头。
萧起低头翻开手里的书册，封面上没字，翻开后里头的字密密麻麻，笔迹工整，记的是某年宗内一些灵药的出入记录，他认得那落款，是他自己的字迹。
可他没签过这些。
画面一晃。
再定住时，人已经站在正堂里了。
一向信任他的师尊坐在首位，默不作声，脸色铁青。
林清梵立在一旁，一脸惋惜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话，萧起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师兄，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也不能偷灵药去卖啊。”
满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道道目光附了上来，惊疑的，失望的，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了然。
“果然是他。”
那些视线在说。
师尊摇头叹气，师兄师姐们错开眼，师弟师妹们压着嗓子窃语。
他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月，那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画面又是一扭。
十七岁时，他已是昊天宗人人称赞的大师兄，大殿中央，师尊欣慰地夸他稳重可靠，说要将宗门大任托付于他。
他刚推辞两句，说自己年纪尚小，难当大任，眼角一抬，就看见林清梵站在角落阴影里，脸色阴沉。
后来的后来，人证物证齐齐摆出来，指向他勾结魔族。
“萧起！我女儿与你再无瓜葛，婚约作废！”
沧澜剑宗宗主当众撕了婚书，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竟敢勾结魔族、残杀同门！”
他带过的师弟师妹们，那些围着他转的少年们，此刻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有人抄起烂菜叶砸过来。
“杀了他！给死去的弟子们偿命！”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众叛亲离。
萧起站在雨里，浑身透湿，一张张熟脸在眼前晃，却连一个能听他开口的人都没有，最后他只是在雨夜里踉跄着跑，狼狈得连回头都不敢。
头顶那层含铅似的浓云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萧起猛地抬头，看见缝里漏下一点寒梅色的光。
沈倦。
这个念头一下子撞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沈倦还在剑里。
他的剑跟那具万灵魔傀绞在一处，他悟道的瞬间把全部念力都灌进去了，那道白光劈开天之后呢？
他昏过去之前，掌心还攥着剑柄，热热的，贴着皮肉。
他不能死。
萧起在梦里拼命朝那道寒梅色的光伸手，指尖将将触到光的前一刻，所有灰暗的画面全碎成齑粉，耳边炸开一阵刺耳的嗡鸣。
他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那股刚被压下去一点的业火，在梦境最深的地方又不安分地跳起来，像是下一息就要顶破皮肉，连这梦带他一块烧毁。
“萧起！醒醒！这是梦！！！”
沈倦的声音卡在识海边上，急得发颤，他能看见萧起沉在梦魇底下，那股绝望像黑水一样往他神魂里灌，可他进不去，那是萧起一个人的地狱。
“萧起！你个笨蛋！醒醒！”
沈倦看着萧起在梦里一点点失了光，那双赤红的瞳孔慢慢散了神，甚至泛起点死灰的颜色。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沈倦咬紧牙，干脆把神识全掀了出去，连剑灵本源那点火也一并点着，毫无保留地烧了起来。
“萧起！！！”
这一声，直接砸在萧起灵魂最深处。
梦境中，就在萧起即将被那股绝望彻底吞没，准备放弃挣扎任由业火焚身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手是虚的，笼着一层与这昏暗格格不入的暖光。
它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地，捂住了萧起那双失了焦的眼睛。
“别看。”
沈倦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没了平日里的那些调侃，只剩下心疼。
“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沈倦……”
萧起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气，冷汗把里衣一层层浸透，窗外天光大亮，他在昊天宗静室的床榻上，外头的鸟叫声叽叽喳喳，已是第二天清早。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
空的。
剑不在。
萧起猛地坐起身，一下子牵动了内伤，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他顾不上擦，跌跌撞撞滚下床，四处寻找。
“沈倦？沈倦！”
声音嘶哑，尾音压不住地发抖。
角落里，那柄剑静静躺着蒲团上。
萧起跪下去，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剑身上方，抖得下不去。
“萧起？”
沈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刚忙完事的疲惫。
萧起的动作僵在蒲团前。
脚步声走近，沈倦端着碗站到他旁边，碗里的药汤冒着热气，另一只手还捏着块帕子，手了沾了点药渍。
“你干嘛呢？刚醒就满地爬？”沈倦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蹲下来，“我出去看一眼煎药，回来就见你……”
话没说完，萧起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动作又急又狠，手臂箍着沈倦的脊背收得很死，脸埋进他的肩窝。
沈倦整个人僵住，蹲着的姿势被他一带，往前一栽，膝盖磕在蒲团边上，嘶地抽了口气。
“你干嘛……”
沈倦端碗的手还悬着，只能偏着头喊，“萧起你快松手，你身上还有伤呢，别把刚止的血又挣开了！”
萧起没松。
他的呼吸压在沈倦颈侧，又重又急，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下来，手掌贴着沈倦后背，隔着衣料能觉出底下温热的心跳。
他闭着眼，声音埋在那片衣领里，闷得发哑：“剑不在身边。”
沈倦愣了下：“不是在蒲团上吗？”
“醒来没摸到。”
“你醒之前我出去看煎药了。”
沈倦叹了口气，终于把手放下来，掌心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萧起的后背，“行了行了，回头给你打个好点的剑鞘系腰上，让你一伸手就能摸着，行了吧？”
萧起没动。
沈倦感觉他胳膊还在微微绷着，没从那股子情绪里爬出来，犹豫了一下，沈倦把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胡乱捋了两下。
“做噩梦了？”沈倦问。
萧起没抬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知道。”沈倦说，“刚才我在药炉边上，你识海那头猛地窜过来一股劲儿，黑咕隆咚的，闪过去好多人影，像是魇着了，我叫了你两声，听见没？”
萧起沉默几息，声音更哑了：“听见了。”
“得亏听见了，我在那边喊得嗓子都要冒烟……”
沈倦忽然顿住。
他感觉到萧起箍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一点，那力道说不上疼，但特别执拗，像怕他下一息就碎成光点散掉。
沈倦把后半截话咽了，又顺着他后脑勺那几根乱发捋了两把。
“行吧。”沈倦小声咕哝，“醒了就好，药趁热喝，不然凉了更难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