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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乾坤   赶牛车 ...

  •   赶牛车的年轻人叫阿满,是前面风岐镇的人,家里开着个茶水铺子,今早去邻村收了两袋黄豆,正好往回赶。

      他嘴里的话跟车轱辘似的停不下来,从自家铺子的生意说到镇上最近来了个走江湖的郎中,又从郎中说到了老王家,一个屠户家的闺女嫁了个天乾。

      "啧,那男的也是够本事,"阿满晃着腿,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老王那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自家闺女跟个天乾跑了,气得他抡着剔骨刀追了二里地,硬是没追上,你说说,甘霖期的天乾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跟身后点了炮仗似的。"

      沈倦窝在断剑里打了个哈欠。

      天乾?甘霖期?

      听着像这世界某种修行术语吧,他没多想,顺嘴就问了一句:"甘霖期?什么东西?"

      赶车的阿满噎了一下,连萧起翻看玉简的手指都停了。

      空气安静了两息。

      "你不知道甘霖期?"阿满扭过头来看他,表情像生吞了颗没剥壳的核桃,"不是,兄弟,你该不会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蹲了二十年刚出来的吧?"

      沈倦心里咯噔一声,他赶紧往回找补:"剑灵,我……我失忆了,很多事记不清。"

      "剑灵?"阿满更懵了,上下打量他腰间的断剑,"你这……这是法器?看着不像啊,都断了还能养剑灵?"

      "人不可貌相,剑也一样。"沈倦硬着头皮胡诌,"你怎么废话这么多,甘霖期到底什么东西?"

      阿满挠了挠后脑勺,倒是爽快地答了:"天乾的甘霖期呗,就那种……哎呀你懂的,血往上涌,脾气躁,容易动手,得找个地方熬过去或者吃抑丹压一压,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剑灵当得也太糊涂了吧。"

      抑丹。

      沈倦把这个词记下了,好像是某种用来压状态的药丸,跟修行走火入魔的定心丹有点像,他没太当回事,含糊地"哦"了一声,就要缩回去继续装死。

      但萧起忽然开口了。

      "你当真不知?"他的声音不高,语调里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沈倦跟了他这几天,知道这人说话越轻越危险。

      沈倦被他问得后脊梁一紧:"我我我失忆了!"

      "失忆会忘修行功法,忘出身来历,"萧起垂下眼,语气很淡,"但连天地之间最基本的灵体分野都忘干净?你是器灵,凡聚灵成器者,便分天乾地坤中庸三属,这是铸器时就定了的根底,你说你忘了这个?"

      沈倦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

      三属,天乾地坤中庸。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飞速地把自己看过的所有小说设定过了一遍,没有哪个修仙世界观里这么分人,他确信。

      什么灵根灵体,什么纯阴纯阳,那都是另一套术语,天乾地坤这种字眼,他从头到尾没在他看的那本《昊天帝尊》里见过。

      但萧起说得笃定,阿满的表情也自然得不像演戏,说明在这个世界里,三属分野确实是最基本的常识。

      沈倦忽然觉得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穿书导致剧情细节偏差,现在连世界观底层的东西都对不上了。

      "我真忘了。"他放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示弱的语气说,"你当我脑子被碎魂钉震坏了也行,反正我醒来就在那潭水里泡着,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只剩个名字,你以为我乐意?"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三属是什么玩意儿,也确实是莫名其妙穿来的,说失忆倒也不算全是骗人。

      萧起沉默了很久。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着土路,阿满识趣地没插嘴,专心致志地咬着草茎吹出不成调的小曲。

      最终萧起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了那半片玉简,但他的手指停在玉简边缘,一动不动。

      "以后不知道的事,别当着外人的面问。"他说,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沈倦松了口气,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天乾?地坤?中庸?甘霖期?抑丹?

      这些词他从未在原著里见过哪怕一次,那么他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牛车拐过一个弯,前方的地势开阔起来。土路两侧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农田,田埂上蹲着几个农夫,见阿满的牛车过来都抬了抬手打招呼。

      阿满又活泛起来,指了指前面:"喏,风岐镇到了,你要住店?我家铺子后面有两间空房,便宜还干净,就是隔音差了点,隔壁住着个从北边逃荒来的地坤,夜里总哭,你受得了就住。"

      萧起"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跳下牛车的时候动作利落,浑身的伤像好透了大半一样,沈倦挂在剑上都能感觉到他气血翻涌的冲劲。

      但就在萧起落地的瞬间,沈倦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异样。

      周围几个田埂上蹲着的农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在萧起身上停了一刹,然后若无其事地错开。

      那种眼神沈倦说不清。

      这是在……评估?

      阿满拴好了牛,回头冲萧起招手:"这边来,我家铺子在这条街尾巴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对了兄弟,你要是天乾,甘霖期要到了记得提前说一声啊,我好把隔壁那个地坤妹子挪远点。"

      萧起面不改色:"还早。"

      沈倦缩在剑里,他琢磨着阿满那句话,再联想起昨天在洞窟里萧起忽然不对劲的状态,心里一个念头越冒越清晰,他把那种状态当成了伤势引发的体热紊乱,但如果那不是呢?

      如果那是……甘霖期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倦就觉得自己的躯体有点发烫,他说不清是剑身本身在发热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萧起腰侧贴着剑柄的那块皮肉,隔着剑鞘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你又在想什么?"萧起的意识忽然掠过来,带着警觉。

      沈倦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缩成一条线:"什么想什么?我在琢磨晚饭吃什么!"

      萧起没再理他,但沈倦总觉得,走在前面那个背影的肩背绷得比刚才紧了一点点。

      风岐镇的街面比他们想象中要热闹,虽然只是个镇子,但沿街摆了七八个摊子,卖山货的,卖布匹的,支了口锅煮茶汤的,人声混杂着油锅滋啦的响动,把山谷里那股清寂冲得干干净净。

      阿满家的茶水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大,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子蒜头,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穿灰衣裳的姑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哥回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到萧起身上时停了一下,"这谁?"

      "路上捡的,住两天。"阿满一摆手,朝后面努嘴,"西边那间空出来没?"

      "昨天就收拾了。"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又看了萧起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在他后颈处停了一停,然后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萧起和沈倦都没有忽略那个眼神。

      "喂,"沈倦小声说,"你后颈上有什么东西?"

      萧起脚步一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好,连伤疤都没留下,但他指尖触到那个位置的瞬间,那种从洞窟里就隐隐存在的,被他自己压下去的躁动,又像蛰伏的蛇一样抬了抬头。

      他的甘霖期确实快到了。

      他每一次呼吸都比昨天更清楚地闻见空气中那些细微的气味分层,有谷物,有草木灰,晾晒的布匹,还有那间后厨里飘出来的某种清淡到几乎不可捕捉的气息。

      那是那个灰衣裳姑娘的,地坤。

      他把手放下,什么都没说,抬步走进了那间窄小的客房,门关上之后,沈倦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舒服?要不要吃颗抑丹什么的?"

      萧起从玉简上抬起眼:"你不是失忆了?怎么知道抑丹?"

      沈倦心里一慌:"阿满刚才说的啊!你没听见?"

      "听见了。"萧起垂下视线,不再追问,但他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让沈倦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什么,却又摸不准。

      屋外暮色渐沉,风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推着板车从窗外经过,吆喝着卖糖炒栗子,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烫乎乎的,又甜又暖。

      沈倦不想再待在这逼仄的沉默里了。

      "喂,"他说,"那个卖栗子的,你买一斤呗,我闻着挺香的。"

      萧起看了腰间的剑一眼,那眼神里翻了个难以形容的情绪,大概在说"你一柄剑吃什么栗子?”但他终究还是站起来,推开了门。

      "别乱动。"他说着把剑抽出来搁在了枕头边。

      沈倦:"……"

      他看着萧起走出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人倒是把他当回事了。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沈倦现在没有手,没有嘴,萧起即使真买回来栗子,他一个都吃不到。

      他躺在枕头上,望着屋顶灰扑扑的横梁,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天乾地坤,甘霖雨露,临契结契……他脑子里零零碎碎地拼凑着这些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他暂时没有任何办法,他连这柄断剑的本体都飞不出去,只能老老实实等萧起回来。

      远处传来阿满和萧起说话的声音,混在街市的嘈杂里,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沈倦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开始梳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判断:他穿过来的这个地方,可能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本书,至少不完全是。

      屋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街灯的橘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灰扑扑的梁柱上切出一道暖色的口子。

      沈倦正对着那道光线发呆,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熟悉的甜香,是糖炒栗子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晚风里的尘灰气。

      脚步声近了,萧起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点夜露的湿气。

      他反手闩上门,转身时,手里果然提着个油纸包,那包儿还烫手,他随手搁在桌沿,油纸缝里立刻冒出更浓的甜香来。

      沈倦躺在枕头上,剑柄正对着那包栗子,气得差点想给自己一剑。

      这萧起是故意的吧?!

      他刚才随口一说,这男人还真去买,买了回来就搁那儿,偏偏不提喂他的事,这跟往剑身上泼蜂蜜有什么区别?

      恶劣!太恶劣了!

      萧起却像是没看见枕边那柄断剑怨气冲天似的,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一颗栗子,指尖一捏,那滚烫的壳就“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肉来,他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得不像个刚在江湖里拼杀出来的修士,倒像个品茶的世家公子。

      每嚼一下,那股甜香就往沈倦鼻子里钻一下。

      沈倦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折磨,他宁愿萧起做点别的,也好过现在像个摆设似的躺在这儿,闻着香味干瞪眼。

      “咳!”沈倦试图用剑身震动发出点声音,提醒某位大人注意一下身边还有个需要进食的剑灵。

      萧起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扫过枕边那柄断剑,又落回手里的栗子上,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但沈倦分明感觉到了,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嗯,味道不错。”萧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指尖又捻起一颗栗子,“火候正好,甜而不腻。”

      沈倦:“……”

      他现在只想把这颗栗子塞进萧起那张好看又欠揍的嘴里,把他噎死。

      萧起慢悠悠地吃完半包栗子,才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榻边,没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柄断剑,眼神深得看不透情绪。

      “闻够了?”萧起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闻够了就安分点,这世道,比你想的复杂。”

      说完,他重新把剑拎起来放在桌案,那包剩下的栗子的甜香依旧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萦绕在沈倦“鼻尖”。

      沈倦:“!!!”

      这死男人!

      他现在彻底确定了,萧起不仅恶劣,还是个腹黑的闷骚,什么“别乱动”,什么“搁在枕头边”,全是幌子,他就是故意买回来馋自己这把“剑”的!

      沈倦憋屈地缩在剑鞘里,闻着那近在咫尺却永远吃不到的栗子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老子哪天翻身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包栗子全塞萧起嘴里,塞到他打嗝都是糖炒栗子味为止!

      萧起似乎察觉到了剑身传来的微弱“抗议”,断剑在桌案上轻轻颤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再也压不住。

      这小玩意儿,倒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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