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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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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停稳之后,车厢里好几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大概是憋了一路,此刻看到列车停了,便迫不及待地挤到过道上,伸胳膊伸腿,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踢了一脚座椅腿,骂了一句“什么破地方”,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女人抱着胳膊站在走道中央,脸色铁青地来回踱步,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飞坐在前排,听到外面有动静就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他听到车门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像是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很有规律,正在靠近。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扭过头朝车厢里吼了一声:“都坐下!快坐下!列车长来了!”
他的嗓门够大,把车厢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几个反应快的人听到这嗓子,条件反射地扑向最近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去。沈飞自己也飞快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学生的姿态。
但还是有人没反应过来。
一个女人站在走道中央,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表情还带着上一秒的茫然。她听到沈飞的那声吼,愣了一瞬,转过头朝车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大概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下一秒,车厢的门开了。
列车长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嘴角挂着那个用笔画出来一样的微笑。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某种缓慢而无法躲避的倒计时。
他走进车厢之后,目光扫了一圈。那些已经坐好的乘客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还站在走道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偏了偏头,看着那个女人。嘴角的微笑缓缓地扩大了一些,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他的眼睛里那层浅灰色的膜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涌而过。
“这位乘客,”列车长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您没有听到我说的要求吗?”
女人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她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跑,但她发现脚就像被钉死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来看了列车长,眼睛里涌出恐惧,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我、我……”
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列车长朝她走过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头野兽在享受猎物的恐惧。那个女人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哭着朝周围望去,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声音嘶哑地喊:“救救我……你们救救我啊……”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容晚晴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仿佛能看到那张脸上此刻涌出来的泪水。那个声音像一根细针,尖锐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救救我……你们救救我啊……”
容晚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在求救,而她不能就这么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容晚晴猛地转过头,看到林雅诗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发白。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那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拼了命在压制的冲动。
容晚晴知道林雅诗在想什么。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她们从小一起长大,骨子里流着同一种不肯眼睁睁看着别人遭难的蠢血。而她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脸上写着的,应该和林雅诗一模一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她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容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座椅扶手,膝盖已经弯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轰然倒塌,直接把她们两个钉回了座位上。
容晚晴的后背重重地撞上椅背,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她试图挣扎,但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沉,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胸腔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挤得发闷,视线都开始发花。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字字清晰:“不想死就不要轻举妄动。”
容晚晴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她只在几米外听到过一次,但辨识度太高了。
林雅诗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警告。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侧过头来看了容晚晴一眼,眼里的震惊和容晚晴如出一辙。
列车长已经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他微微低下头,注视着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嘴角那抹微笑依然纹丝不动。
他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粗壮,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像一件博物馆里的瓷器。但当那只手握住女人的脖子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骨骼被挤压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叫人牙酸的声响。
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列车长的手臂,指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红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列车长就这样把她提了起来。女人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中无助地蹬踹。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青紫,眼球开始往上翻,拍打的力气越来越小。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列车长的手上,再也没有动弹。
列车长松开手,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侧躺着,脸朝向车厢的座椅,眼睛半睁着,但是已经没有光了。
容晚晴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一阵酸水涌上喉头,她拼命咽下去,手心全是冷汗。
列车长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整了整自己制服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嘴角的笑容竟然又往上提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各位乘客,”他开口,语气温和,像在教室里上课的老师,“希望下一站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记得我说的规则。汽笛响时,必须坐在座位上。不论什么原因,不论什么事——只要汽笛响了,您就应该坐在位置上。”
他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飞突然举起手。他的胳膊伸得笔直,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声音又大又亮:“列车长!我换座位了,还没换车票,现在能换吗?”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列车长正要转身离去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回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落在沈飞身上,停了两秒。
沈飞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手里已经把自己的旧车票举了起来:“您看,我坐的这个位置和票上对不上,刚才您忙没来得及找您,现在您在这儿正好,帮我换一张吧?”
列车长看着他,那抹微笑还挂在嘴角,但容晚晴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上掠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但容晚晴捕捉到了。
——他不情愿。
这个念头让容晚晴心里一紧。列车长居然会不情愿?他明明说过换座位必须换车票,这是他自己定的规则,为什么现在有人遵守规则他反而不高兴?
但规则就是规则。列车长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从胸袋里抽出一张票,递向沈飞。沈飞赶紧把自己的旧票递过去,接过新车票的同时,他的脑袋飞快地朝后面偏了一下,眼睛用力地眨了两下,整张脸像抽筋了一样扭动着朝后方的几个人使劲努嘴。
那几个换了座位、还没来得及换票的人原本还在发愣,看到沈飞这副表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一个人猛地站起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冲到过道里,手里攥着旧车票,挤到列车长面前:“我我也要换!”“还有我!”“这是我的票——”
列车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那抹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弧度已经变得僵硬,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像一张被用力绷紧的弦。他一个一个地接过旧票,再从胸袋里抽出对应的新车票递出去,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手指捏着票根的力道也明显更重了一些。
最后一个换完票的人退回去之后,列车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摞旧票。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沈飞身上。
容晚晴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层薄薄的冰膜底下,暗色的影子像一条蛇一样缓缓游过。列车长看着沈飞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分辨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沈飞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朝他咧嘴一笑,还补了一句:“谢谢列车长!”
列车长没有回答。他收好那摞旧票,重新把目光投向所有乘客。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容晚晴听得出来,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列车会在本站停靠一晚,”他说,“乘客可以自由上下列车,在站台范围内活动。但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各位——”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的脸。
“天黑之前,请务必回到列车上。不要试图进入外面那层雾里。”
说到“外面那层雾”的时候,列车长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忌惮,和他之前看向短发女人时一模一样的忌惮。甚至更深一些,像看到某种自己也不愿触碰的东西。
“另外,”列车长继续说,“晚上大家最好尽早入睡,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那七个坐在角落里的乘客瞥了一眼。那几个“人”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七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列车长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明天汽笛响起时,请各位准时回到座位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飞,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转过身,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朝车厢门口走去,身影消失在车门外的光线里。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没人敢先动。直到那扇车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所有人才像是被解开了定身咒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飞捏着手里那张新车票,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然后看向林雅诗和容晚晴,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他记住我了。”
有几个人试探着推开车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但确实是开了。空气从门外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和车厢里那股沉闷的体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林雅诗站起来,拉住容晚晴的手,朝沈飞使了个眼色。三人跟在几个人后面,踩着金属踏板走下了列车。
站台比想象中更破败。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缝隙里长着枯黄的、半死不活的杂草,踩上去有种软塌塌的触感。站台边缘的灯杆锈迹斑斑,顶端的灯罩碎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灯丝,昏黄的光从残缺的罩子里漏出来,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站牌是铁制的,表面的漆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上面的字被灰尘和苔藓糊住了一部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但连不成任何有意义的词。站台另一侧有几张长椅,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长椅旁边还有一个垃圾桶,桶身歪倒在地上,里面空空荡荡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整个站台被浓雾包围着。雾就在站台边缘停着,像一道半透明的墙,不远不近地堵在视野的尽头。站台上的灯照出去的光最多只能穿透五六米,再远就全被那层乳白色吞没了。看不清雾里有什么,但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风吹过空管子的呜咽声。
站台不大,从头走到尾不过几十步。除了这辆列车和这个站台,周围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全是那种浓稠的、凝固一样的白色。有人试探着朝站台边缘走了几步,站在雾的边界往里看,但谁也没有真正踏进去。
“别走太远。”沈飞说。他站在长椅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容晚晴站在站台边缘,踮起脚往雾里看。雾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头。她看了几秒,然后退回来,回到林雅诗身边,小声说:“这里……好荒凉。”
“嗯。”林雅诗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片雾。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叫划破了站台上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个声音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尖锐、嘶哑,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崩溃。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最后一根弦一样,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朝着站台边缘那团浓雾的方向狂奔过去。
“拦住她!”沈飞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在女生即将冲进雾里的前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生被拽得一个趔趄,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地挣扎着往前扑。她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沈飞被她拖着往雾的方向踉跄了几步,脚底在石板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快来人帮忙啊!”沈飞咬着牙冲身后吼,“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拉住她!”
站台上的人面面相觑。几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但步子迟疑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拦那个女生。但沈飞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股拼命的架势终于还是打动了几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咬了咬牙,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列车长像在空气中凭空出现的一样,悄无声息地挡在那几个人的去路上。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用餐时间到了,请诸位乘客跟随我上车。”
“吃你妈的饭!”一个暴脾气的男人终于炸了。他冲上去推了一把列车长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的,“滚开!没看到那边有人——”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在他手腕上了。它掉在石板地面上,手指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断口平整得像被一把极快的刀一次性切断,连血都迟了一拍才涌出来。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捂着断腕打滚。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洇开一滩刺眼的暗红。
“用餐时间到了,”列车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请诸位乘客跟随我上车。”
剩下的人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列车上冲。车厢门被撞开又被挤得合不上,有人摔倒在踏板上又被人踩着爬过去,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站台上空荡地回响着。
只有林雅诗和容晚晴没有动。
她们站在原地,像两根钉在风里的钉子。林雅诗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台边缘的方向。沈飞还在那里,还死死拽着那个女生的手。那个女生已经半条腿踏进了雾里,身体朝前倾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雾里拖拽着往深处拉。
容晚晴往前迈了一步,林雅诗跟在她身侧。
列车长的视线落在了她们身上。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们的方向,那个微笑终于有了变化。那个笑容不再是温和的、画上去的假笑,而是一种狰狞的、带着某种愉悦的期待。
“两位乘客,”他说,“你们执意要违抗规则吗?”
林雅诗没有后退,容晚晴也没有。两人并肩站着,呼吸都变快了,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她们的手在身侧碰到了一起,然后迅速扣紧。
就在列车长走到她们面前不到两步远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侧方闪了出来。
两只手一左一右,精准地揪住了容晚晴和林雅诗的后领。那力道不小,直接把两人往后拽了一个趔趄。
林雅诗挣扎起来,转头想看清楚是谁,却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短发女人站在她身后,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冷得像一块冰。
“你想死,不要拉着她送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她拽着两个人往车厢里走。短发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容晚晴的后领上,力道大得容晚晴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踉跄着被拖回去。但奇怪的是,她的手劲在碰到容晚晴时明显收了几分,像是在避让什么,只是恰好卡在让容晚晴挣脱不开的力度上。容晚晴挣扎了几下没有成功,满脸的不甘心,被半拽半扶着带回了座位旁。
林雅诗就没这个待遇了。短发女人拽着她走了几步,像是嫌她太烦人,手腕一翻,直接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像甩一个麻袋一样,干脆利落地摔进了车厢里。
林雅诗的后背撞上铁板,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得疼,立刻从地上撑起来,朝门口冲去。但她刚站起来,短发女人已经转身走下了列车。车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林雅诗扑到车门上,用力拍了两下,门却纹丝不动。
车厢外,短发女人站在站台上,背对着车门。她的身姿挺直,和之前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把出鞘的刀。
列车长的笑容在看到她的时候僵了一瞬。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你做得过了,”列车长的声音比之前冷了一些,“你不该干涉规则的执行。”
短发女人靠着车门,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怎么想搭理他的姿态。她微微偏着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戏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朝雾的方向扬了扬。
站台边缘的雾气忽然翻滚起来。那些原本静止的、凝固一样的乳白色雾气开始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它们。沈飞还死死拽着那个女生的手,整个人已经被拖到了雾的边缘,脚后跟悬在站台和雾的边界线上。那个女生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雾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条手臂。
她的表情变了。原本的惊恐、崩溃、歇斯底里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做一场很美的梦。她的嘴唇翕动着,在说着什么——沈飞凑近了想听清,只听到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回家……带我回……”
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惨白,白得像没有血色的纸,指节纤长,指甲盖泛着青灰。它扣住了女生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在牵一个孩子。女生脸上的微笑更深了,她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不再挣扎,像一具终于找到了归宿的躯壳。
沈飞感觉到那股拖拽的力量猛然变大了。他咬紧牙关,死死扣住女生的手腕,指甲在她皮肤上掐出月牙形的血痕。但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滑脱。女生的手腕太凉了,凉得像握住一块冰,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使不上力。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女生那张平静的、带着微笑的脸。
然后他的手一空,女生整个身体被那只惨白的手拖入了雾中。浓雾翻滚了一下,像水面上被投进一颗石子后泛起的涟漪,片刻之后就恢复了平静。乳白色的雾依然安静地堵在站台边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飞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喘了几口气,然后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雾里滚了出来,咕噜噜地滚过石板地面,撞在他的鞋上,停了下来。
女生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凌乱地铺在石板地面上。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往上翻着,只露出大片眼白。
沈飞低头看着她,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一脚把那颗头颅踹开了。它骨碌碌地滚出几步远,停在一块长苔藓的石板缝旁边,歪着,脸上的微笑依然没有改变。
沈飞直起身,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情绪。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车厢门走去。从他身后看去,他的背影绷得很直。
他没有看列车长一眼。也没有看那个短发女人一眼。他拉开车厢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面无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裂开了一条缝。他靠在门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
列车长站在站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裂开,笑容越来越大,大到了一个非人的角度。他低声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喃喃着:“没有人可以干涉阈门的运转……没有人……没有人……”
他笑了几声,像是这句话里有什么让他觉得非常愉悦的东西。然后他整了整自己的制服领口,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那副礼貌得体的姿态,转身朝列车走去。
短发女人还靠着车门。她看着列车长的背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站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听着列车门关闭的响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然后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着那团翻滚的浓雾,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身影被雾吞没,像一滴水落入海中,悄无声息。
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间小道上,像被筛过的金粉,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树冠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林间小道的尽头是一片湖泊。湖面不大,水色偏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的幽沉质感。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偶尔有微风吹过,才在湖面上推出一圈圈极浅的涟漪,扩散到岸边便消失不见了。湖边的草长得又高又密,深绿色的叶片沾着露珠,在低垂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老者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竹制的钓竿。竿身已经泛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看不出用了多少年了。鱼线垂入湖中,浮标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整个人也像那根钓竿一样,沉寂得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老树,连呼吸都几乎察觉不到。
一个男人顺着林间小道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偏瘦,步伐不紧不慢,在落叶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到老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克制:“老师。”
老者纹丝不动。他依然握着那根钓竿,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男人也不急,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着。
过了不久,又有人顺着小道走了过来。
脚步声比男人更轻,几乎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融为一体。来人身形高挑,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斑驳的光影里格外醒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步履从容地走到老者身后,与灰衣男人并肩而立。
灰衣男人看到她,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师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热络,像是遇到了久别的故人。短发女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目光直直地落在老者的背影上,面无表情。灰衣男人也不恼,收回笑容,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站在老者身后,一站就是将近一刻钟。林间的光线缓慢地移动着,湖面上的浮标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直到一声极轻的、像是从枯木内部发出的叹息从老者的方向传来,他的肩膀终于动了一动。
“都来了?”他的声音艰涩,像两片严重生锈的铁皮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粗粝感。
灰衣男人上前一步:“老师。”
老者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侧耳倾听。“衡啊,你先说。”
被称作“衡”的男人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地开口:“根据您的指示,我已成功召集‘十二宫’大部分成员。目前还剩双鱼、水瓶,暂时未能联系上。依照您的计划,我需要得到您对她们的具体指示。”
老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湖面上的浮标又晃了一下,他慢吞吞地开口:“很快了……她们很快就来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明白。”男人退了回去,重新站定。
老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锋,你那边呢?”
名为“锋”的短发女人明显没有师弟那么恭敬。她抱着手臂,姿态散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和之前差不多。列车还是那趟列车,雾里面还是那些东西,该死的人照样死。只不过——”
她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晚晴的身上也有祂们的注视。”
老者握着钓竿的手指忽然收紧了。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在竹竿上扣出轻微的声响,像干树枝被折断的前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都停了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带上了某种压抑不住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滚过一阵闷雷。
“……呵呵。”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亢奋。“一百次的轮回……诸多变数终于集齐了……人子的伟大计划……终于要实现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从低沉的闷笑变成一种喑哑的、断断续续的嘶声,像老旧的机器在空转时发出的摩擦音。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握着钓竿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湖面上的浮标被这阵抖动带得剧烈晃动起来,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划出一圈又一圈凌乱的波纹。
“祂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呵呵……等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
锋打断了他。
“你的那些伟大计划,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直接切断了老者的笑声,“我在乎的只是那个人。无论最后你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实现——我都要你向我承诺,晚晴不会出任何事。”
老者没有回答。他慢慢止住了笑,肩膀的抖动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重新归于那种沉寂如石的状态。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身影很快被林间的阴影吞没。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铁皮摩擦般的干涩:“衡,你也去吧。我要准备一下,做好迎接一位贵客的准备。”
男人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湖边只剩下老者一个人。
他重新握紧了钓竿,目光落在湖面上。浮标已经停止了晃动,安安静静地漂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像一枚沉睡的眼珠。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平静的湖水诉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