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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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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诗站在车厢中央,把沈飞刚才的分析转述给了众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不渲染、不夸大,只把事实摆出来:雾里的东西会蛊惑人,会让人产生向往,会让人自愿走进去。她重复了三遍“不要相信雾里看到的东西”,直到确认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认真地看着她,才停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经历了站台上那一幕,没有人会质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林雅诗说完之后,众人各自散了。大部分人缩回自己的座位上,沉默地靠着一整天的疲惫。没有人再有精力去讨论或争辩什么,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喘口气,让自己相信还活着。
就在这时,车厢前端传来一阵细碎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金属推车正沿着过道缓缓驶来,轮子在车厢地板上滚动,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推车上面叠着几摞白色的塑料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盒盖微微鼓起,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但推车旁边没有人。没有人推它,没有人拉它,它就那么自己沿着过道往前滑,像一只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前进的玩具。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发出了一声见怪不怪的轻哼。经过这一天,一只能自己走路的推车实在排不上需要大惊小怪的前几名。众人只是看着它慢慢滑到过道中间,然后停住了。
那推车停得很稳,像在等着什么。
几秒后,有人先站了起来。是赵大勇,一个高瘦的男人。他走到推车前,低头看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盒饭,伸手拿起一盒,盖子揭开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拿着那盒饭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撕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扒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朝周围看了一眼:“能吃。”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其他被观望的人也陆陆续续站起来,走到推车前拿了一盒饭,各自回到座位上。沉默地、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地,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容晚晴看着这一幕,觉得喉咙有点紧。人是需要食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生物,只要还能吃、还能咽、还能感到饱,那就还能撑下去。
她走上去拿了两盒,一盒递给林雅诗,一盒留给自己。盒饭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塑料壁传到掌心,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她坐回座位上,揭开盖子,看到里面是白米饭配红烧肉和炒青菜,卖相还算正常,油亮亮的酱色裹在肉块上,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愣了一下。还蛮好吃的。比学校食堂做得好吃多了。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米饭也顺口,软硬适中,混着肉汁一筷子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林雅诗坐在她旁边,也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筷子和饭盒碰撞的细碎声响。外面是雾,雾里有东西,站台上刚死了一个人,断了一只手的男人还躺在某个角落里呻吟。但这些在这一刻都像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面,看着很近,摸不着。饭是热的,胃是满的,身体在吃东西这件事上诚实得不容反驳。
沈飞坐在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盒饭,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但吃得慢吞吞的。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空位上,那里没有人坐着,但他看得出了神。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推车在过道里停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拿到了盒饭之后,它又开始动了。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滑了回去,消失在车厢前端的门后。
有人吃完之后,把空饭盒往座位底下一扔,靠上椅背,闭着眼。有人还在慢慢地吃,像是在拖延某种不愿面对的东西。空气里浮着一股饭菜的余香,混在铁锈和潮湿的气味里,变得有些古怪,但至少暂时盖住了一部分恐惧的味道。
容晚晴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合上饭盒盖子,靠在椅背上。她偏过头看了看林雅诗,对方已经把饭盒吃空,正拿着纸巾擦嘴。
“好吃吗?”容晚晴问。
林雅诗想了想:“如果不考虑那辆自己走的推车的话……挺好吃的。”
容晚晴忍不住笑了一声。
众人吃过盒饭后,都静静地靠着椅背,等待着夜晚的到来。有的人已经早早入睡了,歪着脑袋靠在窗户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车厢里的灯管依然泛着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墨绿色的座椅和灰白色的地板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容晚晴靠着林雅诗的肩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合眼,车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道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有人被这声音吵醒,警惕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一个短发女人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黑色的紧身背心裹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脸上那道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走进车厢的那一刻,好几个人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但他们的眼神里只有茫然和困惑。有人皱起眉,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有人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最终又放弃了。没有人出声询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只是看着她从过道中间穿过,然后各自收回了目光。
这一幕让林雅诗心里有了底。在此之前,她和容晚晴是为数不多能看到她的人。现在虽然大家终于能看到她了,但却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存在感到意外,就像大脑自动把这个人的出现合理化了——她一直在这里,只是你们没注意到而已。
林雅诗和容晚晴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朝着她的位置走去。
女人已经回到了她那个靠窗的座位,侧过身,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林雅诗走到她旁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克制,但那股压不住的急切还是从字缝里漏了出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去救人?”
她没有睁眼。她的呼吸平稳,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林雅诗等了几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咬了咬牙,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这趟车的事?那个叫什么幽冥列车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依然没有回答。她像是睡着了,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林雅诗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石沉大海。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头顶灯管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某个人翻身的布料摩擦声。她站在过道,感觉自己像一个对着墙壁说话的傻子,喉咙里堵着一团上不去下不来的气,闷得慌。
她转头看了一眼容晚晴,容晚晴站在她旁边,抿着嘴,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小心。
“算了,”林雅诗低声说,“走吧。”
她拉起容晚晴的手,准备转身离开。但容晚晴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安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然后轻声开口:“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出乎林雅诗意料的是,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片被冰封了太久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缓慢流动。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容晚晴脸上。
容晚晴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努力维持着表情,没有躲闪。几秒后,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一个字:“锋。”
林雅诗愣住了。她看着锋,又看看容晚晴,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上。
不是,凭什么?她刚才跟这人磨了半天的嘴皮子,问了一大串问题,连一个“嗯”都没换回来。结果容晚晴一开口,这女人就乖乖报上名字了?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林雅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确认自己在此之前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更谈不上得罪她。
容晚晴没有注意到林雅诗那复杂的心理活动。她听到锋的名字,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抹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锋……真是一个适合你的名字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我们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容晚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的波动,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纹路。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容晚晴的笑容更大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雅诗,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去,开口把林雅诗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锋没有再沉默。
她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外面那层雾里的东西,她说叫“蛊雾”,里面栖息着一些专门啃食精神缝隙的生物,会在人意志脆弱的时候制造幻象,让人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回家的路、失散的亲人、记忆里最温暖的场景。只要走进了雾里,就没有人能活着出来。那些被拖走的人,会在雾里被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从意识到身体,什么都不剩。
至于那七个“人”。锋看了容晚晴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它们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是冲着你们的命来的。但它们只能在夜晚行动。白天它们只能坐在那里,动不了。到了晚上,它们就能走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你们入夜后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想着去拉那个安全铃。”
“为什么?”林雅诗忍不住插嘴,“安全铃不是遇到危险才拉的吗?”
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淡淡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藏着一种“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意味。
容晚晴没有追问。她往后退了半步,认认真真地朝锋鞠了一躬:“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她直起身,拉着林雅诗的手,小声说:“你也来谢谢人家呀。”
林雅诗被她拽着,不情不愿地往前迈了半步,正准备随便应付一句“谢谢”就走,结果她刚抬起头,就对上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锋脸上的表情在她转向自己的那一刻瞬间冷了下来,那温度降得比翻书还快,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线。
“下次你要是再敢拉着她去送死,”锋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碎的冰碴,“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空气骤然安静了。
林雅诗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迎着锋的目光,没有退让,也没有移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迅速燃起一簇火苗,但和锋预料中的愤怒或恐惧不一样——那里面涌出来的,更多是一种警惕。
她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里的意味很明确:她提防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威胁要杀自己,而是因为她担心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对象抱有某种不轨之心。
锋显然读懂了那个眼神。她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角的线条微微收紧。但林雅诗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拉起容晚晴的手,转身朝座位走去。
容晚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朝锋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再见”,然后就被林雅诗一路拖回了座位。
“你干嘛呀,”容晚晴坐下来,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人家告诉我们那么多事,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走了。”
林雅诗抿着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激,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个女人看容晚晴的眼神,那种区别对待,还有那句“你要是再敢拉着她去送死”——凭什么?她才是和晚晴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她才是最在乎晚晴的人,那个女人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容晚晴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冷而清,带着锋特有的那种不带温度的质感,字字清晰。
“小心那个叫沈飞的男人,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晚晴的身体僵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林雅诗,发现林雅诗也在同一瞬间看向她。两个人对视着,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那个叫沈飞的男人——他刚才还在她们面前哭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说怪自己没有力气拽住那个女生。他甚至还专门安慰了林雅诗,说不是你们的错。
然而锋却说他也有问题……
两人还在交换眼神的时候,前排的沈飞忽然回了头。
那动作毫无征兆,快得像一只捕捉到动静的猫。他侧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们脸上,视线在容晚晴和林雅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她们微微发白的嘴唇和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表情上。
容晚晴胆子小,被他这毫无预兆的转头吓了一跳,喉咙里差点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林雅诗的手臂,指节收得发白,整个人往林雅诗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沈飞。
林雅诗比容晚晴镇定一些。她的心跳也漏了半拍,但她迅速调整了呼吸,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被压了回去,换上一副略带疲惫的平静。她迎上沈飞的视线,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怎么了?”
沈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林雅诗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像一把细齿的梳子,仔仔细细地梳理她脸上的每一条纹理、每一丝微表情。
林雅诗没有躲闪。她让自己保持着一个刚刚经历了惊吓、正处于疲惫状态的人该有的样子:眼皮微微垂着,嘴角放松,呼吸平稳。她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然后含糊地问:“你盯着我看干嘛?”
沈飞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那副紧绷的表情松动开来,换成了一张带着关切的笑脸。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自然的、略带热络的语调:“没事没事,我就是想问问——刚才那个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朝锋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看着不太好惹,我怕她欺负你们。”
林雅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把锋刚才告诉她们的大部分情报都转述给了沈飞。沈飞听得很认真。他微微倾着身子,眉毛时不时配合地挑一下,偶尔点一下头,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关注。但当林雅诗说到“夜间那七个人会活动,我们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的时候,林雅诗仔细观察他。
沈飞只是挑了挑眉,和他前面几次听到重要情报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挑眉的动作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肌肉的走势和语气的承接之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他随即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但那个惊讶来得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提前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
林雅诗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她面上不动声色,把剩下的情报说完之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大概就这些了。她说入夜之后千万不要乱动,不然很危险。”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容晚晴,“晚晴刚刚被那个女人吓到了,现在还在发抖。我先安慰安慰她,你去跟大家说一声吧?你是领头的人,大家比较信你。”
沈飞看了容晚晴一眼。容晚晴也很配合,她缩在林雅诗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林雅诗的袖口,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低着头,像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沈飞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我去跟大伙儿说。你们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朝车厢前方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背影看起来依然是那个负责任的、热心的组织者。但林雅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
直到沈飞走到车厢另一端,和赵大勇他们开始说话,融入了那群人的议论声中,林雅诗和容晚晴才同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容晚晴松开了攥着林雅诗袖口的手,掌心全是汗。她抬起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刚才回头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嗯,我也吓到了。”林雅诗低声说。她伸手握住容晚晴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一下,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搓着,直到那阵凉意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没事了,”林雅诗轻声说,“他走了。”
容晚晴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松开林雅诗的手。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沈飞和赵大勇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
天彻底黑了。
车厢里那几盏昏黄的顶灯不知何时开始闪烁,像垂死之人的眼皮,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灯丝在玻璃罩里发出细碎的“嗞嗞”声。周围没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比白天更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腐烂。
然后——
“咔嚓。”
一声极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传来,像一根干燥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大型生物正在从沉睡中苏醒,伸展它僵硬的关节。那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断裂都直接敲在耳膜内侧,让人牙根发酸。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抽气,又立刻被自己用手捂住,变成一声闷在掌心里的呜咽。
下一秒,车厢里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来得毫无过渡,像一块沉重的黑布被当头罩下,连一丁点余光都没有留下。绝对的、密不透风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在咫尺的容晚晴的脸都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林雅诗感觉到身旁的人猛地一颤,攥着自己手指的力道骤然收紧。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七道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它们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带着一种极缓慢的、巡游般的节奏。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肉混合了某种浓烈的酸液,熏得人眼眶发疼。
紧接着是嗅探的声音。
一种黏稠的、湿漉漉的吸气声,由远及近。像有人趴在地上用尽全力把空气吸进肺里,又缓慢地呼出来。那声音在车厢之间来回折射,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分辨不清方向。偶尔,那嗅探声会突然变得急促,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然后脚步声就会朝那个方向集中过去。
有人在黑暗中哭了。那哭声被压得极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它们”的嗅探声中颤抖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林雅诗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她听到了那道脚步正在朝她们靠近,一步,两步,每一步都伴随着那种湿漉漉的吸气声,越近越响,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腐烂气味正扑面而来。
它在她们面前停下了。
林雅诗的瞳孔在黑暗中拼命扩张,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离她不到半米,它的高度几乎顶到了车厢顶部,肩胛骨突兀地耸起,皮肤像被水泡烂的树皮,墨绿色的,一块一块地挂在干瘪的骨架上,有的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紫色的筋膜。它的头部微微倾斜着,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两口被挖空了的井。上面残留的皮肤皱缩着,边缘翻卷,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脂肪层。
那张没有眼球的脸贴近了她们,距离近到林雅诗能看清它眼眶边缘那些焦黑色的、烧焦一样的纹路。那股腥甜的气味灌满了她的鼻腔,像把鼻子埋进了一桶腐肉里。它呼出的气体带着一种酸腐的温热,拂过林雅诗的脸颊。
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咕噜声,带着某种近乎兴奋的颤音。然后它抬起了手,那只手伸向她们的头顶,五根手指上裹着一层黏滑的液体,透明中带着暗红色,像某种半凝固的胶质,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容晚晴的膝盖旁边的座椅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黏响。
容晚晴的身体开始发抖。林雅诗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到几乎要变成抽泣的前奏。来不及多想,林雅诗迅速抬起手,手掌覆盖上容晚晴的眼睛,然后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把容晚晴整个裹进怀里。她的另一只手绕过容晚晴的后背,在她肩胛骨之间一下一下地、极轻极缓地拍打,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母亲拍她那样,带着一种“没事,我在”的温热重量。
那只墨绿色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几秒,指尖的黏液滴答滴答地落在椅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散发着酸臭味的水洼。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那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怒吼,像猎食者在确认猎物无趣之后发出的抱怨,脚步声开始向车厢后方移动。
林雅诗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一颗心还没来得及落回原位——
一声尖叫撕破了黑暗。
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被挤到尽头的、彻底断裂的绝望。紧接着是推搡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吼叫。
林雅诗猛地转过头。
她看到那个断了手掌的男人从座位上弹起来,用仅剩的那只完好手掌一把推开面前阻挡他的东西,双腿疯狂地蹬着地面,朝车厢尾端的方向扑了过去。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角挂着一种彻底崩溃后的扭曲表情,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扑向那面墙。
墙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红绳垂下来,绳尾的铜珠在黑暗中一闪。
林雅诗的视线在黑暗中猛然转向沈飞的方向。他坐在前排,侧身对着那副疯狂的画面,面色铁青,目眦欲裂,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那表情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压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像是在看着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安全铃。
整个车厢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真正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