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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 5. 溃 “我跟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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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北泽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四周被雾气环绕,没有一丝光源可以指引方向。他下意识地想往前走,离开这片让他不安的景象,身体却动弹不得。
挣扎了一阵,除了白费力气外什么都没得到,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一直被困在原地的,而是正被什么东西推着,缓慢地移动。
孟北泽终于想起来往下方看去,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原来他是一叶小舟,正在溪流间徐徐地漂泊着,而帮助他行走的东西,是擦过船沿的那些浪花。
一时间,耳边万籁俱寂,只余水流的潺潺声;细听却不尽然,似乎夹杂着他熟悉的声线。孟北泽忍不住弯下腰去附耳,渐渐听清了藏匿于其中的回响:向之淮叫他北泽,向之淮说在等他的电话,向之淮说他不喜欢女人。
向之淮,向之淮,向之淮……
好像每次跟这三个字有关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时,他都会再被水流推着往前进几分。终于,雾气被他甩在身后,孟北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倾斜的失重感却随即传来。
他回过头,才发觉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涧,而是一眼望不见底的瀑布,而他此时已半副身子探出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孟北泽慌乱地想返回平衡,却无心间再度脱口而出了一句:“向之淮……”
在彻底粉身碎骨之前,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已经习惯的天花板,孟北泽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正在无意识地粗喘着气。
艰难从梦境的余悸中抽出身,他重新获得了思考能力,觉出自己应该是不可能再睡着了,便干脆从床上直起了身。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孟北泽这才留意到自己昨晚在迷迷糊糊间将它揪起了叠层,厚重地压在胸口,难怪梦里会觉得呼吸困难、束手束脚。
窗帘透进来的天色依旧昏暗,孟北泽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已将近十点。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都要疑心自己是噩梦后出现了幻觉,下床拉开遮挡才发现,外面竟然在落雨。
他将手心贴上玻璃窗,与另一面沾上的雨滴遥遥相对,想起来出发前看的天气预报里,这周确实是有这样一天坏天气的。他那时还为要因此而泡汤的户外活动感到可惜,此刻却觉得这场雨像瞌睡时有人递枕头一般,来得恰到好处。
以往两人都是差不多十点半在Gleam碰面,向之淮每次都会比他早到一点。孟北泽不确定这会儿向之淮是不是已经到了,还是也被这场雨绊住了一点脚步,但既然老天都帮他到这份上了,他没有不领情的理由。
孟北泽知道临时取消行程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尤其他在工作中也曾多次深受其害,但……
他今天,真的不太想见到向之淮。
他也说不清他在怕什么。消息已然发出去,手机仰面躺在桌上,被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炙烤着,而目光的主人则是坐立不安,一会儿翘起腿又放下,一会儿将手肘撑上桌面上又抬起,甚至后来眼不见心不烦似的将手机背过去放着,没忍耐多久这份未知又迅速翻了回来。
如此反复四十分钟,孟北泽却还是没有收到向之淮任何的回应。相处这些天,他知道向之淮确实有不太使用手机的老人家习惯,但此时已经过了约定见面的时间将近一刻钟,向之淮发现他不见踪迹,按道理来说一定会查看这两人间唯一的远程联络工具的,怎么会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呢?
是赌气了不想回复——然而更像他的风格而不是向之淮的——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孟北泽心头一跳,情愿相信没有这种可能,但还是立刻乱了思绪。明明外面的雨势细密,落入他耳中却如同瓢泼大雨一般惊天动地。他仿佛看到向之淮一个人走在雨中,被狂风吹得伞都被整个掀翻,将他淋成落汤鸡,又在某个岔路口不慎滑倒……
再耐不住这种骇人情景的想象,孟北泽一拍桌子发出巨响,抓起跟着做了个鲤鱼打挺的手机和一把遮阳伞就打算冲出门去解救他柔弱不能自理的向导,手心里的东西却在他握上门把的那一刻震动起来。
孟北泽顿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手机有来电。他烦躁地咂了声嘴,蹙起眉低头去看是谁要耽误他救人,却不想屏幕中央显示的名字正是他方才预演中的受困者。
这是事态已经严重到只能打电话求援了吗!孟北泽连忙接通,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安排:“喂?你在哪?先别乱动,别造成二次伤害了!我马上出门,很快就能来救你!”
“……嗯?”在他火急火燎的等待应答中,向之淮好半天却只发出了堪称婉转的这么一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的茫然像一盆冷水,顿时浇熄了孟北泽的急切。他吞了口口水,意识到事情可能跟他想的有些出入,气势立竿见影地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
直到这一刻,向之淮好像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刚刚那些奇异的表现都是因何而起。电话那端泄出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又迅速敛起,接着传来了男人温和的声音:“我没出什么事。抱歉,是我刚刚一直没有回复,让你担心了。”
“……没事。”孟北泽感觉自己脸热了,不知是因为方才的大惊小怪,还是向之淮安抚一般的语气。明明他是想避免这种感觉才不愿和向之淮见面的,他想,但是现在,只是和那人隔着屏幕连线,就让他无可抵御地兵荒马乱。
“但我现在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向之淮却话锋一转,似乎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让孟北泽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全力。”
他屏息听着向之淮吞吞吐吐:“就是……你刚刚不是问我在哪吗?其实……”
“我现在就在你住的民宿门口,被前台拦下了。”
孟北泽脑海里“轰”的一声,仿佛漫天的烟花炸开。
“他说,不是住客的话,不能随便进去。”
“所以能不能请孟大老板发发善心,出来接我一下?”
直到向之淮进门、在左右思量后将手里的袋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时,孟北泽才从这个人就这样轻易地登堂入室了的认知中回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地环顾了一圈房间——还好他平时收纳习惯不错,没有在明面上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方才起床后没有来得及收拾的被子还混乱地堆在一团,孟北泽偷偷摸摸地挪过去,趁向之淮不注意立刻将它展回了平整的妥帖样,又在人听到动静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佯作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噪音。
向之淮对他的小动作看破不说破,只是简短地发出了一声感叹:“这房间确实还挺好的。”
“是啊,多亏你的推荐。”孟北泽边说边踱回向之淮身边,发觉他手上还拿着一把无处安放的水淋淋的雨伞,终于有了点房主的意识,伸手道,“伞给我帮你撑起来吧。”
向之淮自然是没异议,安静地待在原地等着孟北泽动作回来,却让后者莫名笑了起来:“你就光站着啊,随便找个地方坐呗。”
“主人没发话,我怎么敢动?”虽然向之淮用一个玩笑揭过,随后便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但孟北泽还是从他略显规矩的姿势和视线看出了一丝异样,仿佛刚才还在他身上的局促此刻转移到了向之淮身上。
孟北泽简直觉得稀奇。自从他们遇见以来,因为海岛是向之淮的主场,他似乎一直都在跟随着向之淮的节奏,也让向之淮看起来总是那么从容。但是现在,在这样一间属于他的、四处都是他生活痕迹的屋子里,向之淮反倒成了那个外来者,两人间产生了微妙的主客身份的倒转——向之淮难得地拘谨起来,而他,本应该感到松弛的。
想法成形的瞬间,孟北泽紧绷的身体奇迹般地倏然放松下来,终于有闲心打量起了向之淮。总归是冒雨前来的,虽然雨势不大,向之淮的裤腿和外套上还是沾了些湿痕,前者在坐下后便被那人顺手卷了起来,后者却还停留在他身上。
孟北泽感受了一下室内的温度,他自己就穿着短袖,应当是不冷,便一边也在床边坐下,一边扬起下巴遥遥地点了点它道:“你外套有点淋湿了,穿着不舒服吧,要不脱了挂门口。”
“行。”向之淮点点头,起身利落地将外套摘下,却让孟北泽顿时瞪大了眼。
过往几天的路程中,向之淮的着装风格堪称固定:一件黑色t恤打底,外面配衬衫或是短袖外套,冷了就穿、热了就脱。为此孟北泽还吐槽过他大太阳底下穿这般最吸热的颜色,就算是脱了外套也凉快不到哪里去,而向之淮只是笑笑,第二天却依然雷打不动地这样搭配。
今天他却像突然转了性子一样,方才孟北泽在楼下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眼前一亮:内衬由素来的黑换成了截然相反的白,配上白色衬衫外套和浅色牛仔裤,整个人看着干净又清爽,说是男大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但他没有想到,除了色系的转变,向之淮在衣服的款式上也推陈出新了——脱下外套后,露出的并非孟北泽意料中的短袖,而是一件无袖背心。
其实他不该为此感到惊异的——无袖在夏日搭配中是很寻常的设计,他自己的衣柜里就有好几件,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穿出过五花八门的效果,但它在向之淮身上的时候,好像就是有些不一样。
从前一直隐藏在衣料后的手臂第一次全然暴露在孟北泽眼前,看得惯晒不到太阳的部分与前端间一条浅浅的肤色分界,但更吸引人目光的,是健壮、看得出锻炼痕迹的肌肉,只是动作间不经意地弯曲,就硬实地鼓胀起来。
再越过宽肩去瞧,低圆领口之上轮廓分明的锁骨便撞入眼中,像暖白肌肤上起伏的山与谷;往下是被贴身布料勾勒出的厚实胸膛与窄韧腰身,弧度随着表面的褶皱若隐若现,反倒更引人遐想。
一个咖啡师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身材,总不能是做咖啡的空闲之余都在店里举铁吧?孟北泽不合时宜地想象着那个场景,有点想笑,眼神却诚实地无法从人身上挪开,甚至隐隐有了口干舌燥之感。
在向之淮挂好衣服回过头与他视线相撞前,他连忙移开了灼热得都怕人从背后发觉的目光,试图在房间里寻找能转移他注意力的东西,最后定格在了向之淮带来的大袋子上。
向之淮的伞不大,连身上都淋湿了些许,这布袋上却几乎没有水迹,足见主人对它的上心。想到上次对方从类似的包装里掏出的是两个羽毛球拍,这个看起来更大的便迟来地勾起了孟北泽的好奇心:“所以这里面是什么?”
“差点给忘了。连今天的行程都要取消了,我猜你肯定也不会愿意出去吃饭了,来的路上就顺便给你买了午餐。”向之淮快步走过来,这回倒是没故弄玄虚,三两下拆开袋子拿出了两个塑料盒,“还好是凉面,虽然放到现在还是有点影响口感了。”
经他这么一说,孟北泽是感觉自己有点饿了。他本就错过了早饭,又因为向之淮担惊受怕半天,消耗这么大,享受一下罪魁祸首给他送来的外带也是应该的,但嘴上的客气还是不能少:“你还挺贴心的。”
“作为你的向导,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向之淮一边拆开餐具递给他,一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而且带上吃的,你就肯定不会拒绝我进门了。”
原来还有这层意思,真是好一个心机男!吃人嘴短,孟北泽没什么攻击性地瞪了向之淮一眼,接着便被凉面的香气吸引过去,暂放过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的人,低下头去大快朵颐。下一秒,身侧便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是向之淮与他肩并肩地坐在唯一的一张桌子旁,一同快速消灭了午饭。
最后一口凉面下肚,孟北泽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子上看着自觉帮他一并收拾的向之淮,莫名觉出了几分贤惠。他小幅度地甩甩头将那些奇思妙想赶出脑海,余光却发现那袋子里还有一个大箱子——看起来这才是向之淮方才没说出口的、今天来意的主角。
向之淮清理完桌面,回头注意到孟北泽一动不动的视线的落点,便知道他已经在等着他开口了。于是就着他的注视,他拎过箱子放到两人中间,在两声开扣的脆响后将内容物展现在了孟北泽眼前。
里面的物什比孟北泽想的更多更杂,被隔板分开成了三部分,一块里整齐叠放着型号各异、五颜六色的透明袋,一块里是各种各样的工具,剩下那块里,则静静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开口缸。孟北泽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吃惊地呢喃道:“这是……”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之前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其实都不如自己体验一下做缸的感觉。”向之淮笑着接过话头,“本来想着在室外玩得差不多之后再向你提的,但今天不巧下雨,你说不想出门,我想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大概也挺无聊的,就先斩后奏,带着它来了。”
早就准备好……是什么时候?向之淮解释了很多,孟北泽却只对那似乎不太重要的第一句心念一动——是他收到他电话邀请的那个晚上,还是更早,在Gleam的鱼缸边,在他并不确定他们后续还会有更多相处的时候?
孟北泽感觉自己的心飘飘然地升了起来,又依稀记得他早上睁眼后的决定,好像是今天和向之淮断联一天冷静一下心绪。
但是,他想,现在向之淮就在他眼前,邀请着他和他一起去做他最喜欢的事。
——其实无论如何,他都早就拒绝不了这个人了吧。回过神来之前,孟北泽便情不自禁地对向之淮点了头。后者嘴角的笑意随即更深了些,似乎也从来没忧心过会从孟北泽身上得到他不想要的答案。
人在全身心投入做一件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的。
当净水一点点填满小圆缸中的每一个缝隙、层叠的光影浮上玻璃外壁、映照出一幅和谐典雅的画面后,孟北泽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地欢呼一声,不顾形象地向后瘫倒在了床上。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么一遭,他都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多向之淮和他在Gleam聊过的那些鱼缸的相关知识——当向之淮将各个种类的底砂和草木材料摊开在桌上、一个一个去问他姓名和习性的时候,他居然能凭着模糊的印象答得七七八八;后面说到制作鱼缸的步骤时,他也能接上向之淮有意留白的下一句。
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的事,向之淮自然是更加惊喜。沾上鱼缸的他会变得更兴奋,这点上次在Gleam的下午孟北泽就深有体会,但大抵是经过这些天两人朝夕相对的相处,面前的向之淮较之前更少了遮掩。
他毫不吝啬对孟北泽每一次说对后的夸赞,眼睛里摇曳着亮光,笑容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孟北泽其实感觉这样一来一回有点像训练宠物,在骄傲和得以看到这样情绪外放的向之淮的新鲜感之余不由得感受到了些许羞耻,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爽意。
但做向老师教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也有很大的弊病,比如虽然是头回亲自上手实操,孟北泽却遭到了向之淮堪称冷酷的放养。
“你是说,我得从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景观开始构想?”他盯着空荡的缸半晌,脑袋好像也跟它一样空白,于是不死心地转过头去又向向之淮确认了一遍。
“你的缸,难道还指望我帮你设计?”向之淮慢悠悠地反问道。
这能对吗?孟北泽僵硬地将视线挪回到鱼缸上,目光都要将玻璃壁穿出两个洞了,却还是迟迟没有头绪,只好再度“低声下气”地找向之淮求援:“至少给我点建议?”
“跟着感觉走就好。”向大师依旧惜字如金。
……这是什么不靠谱的答案!孟北泽终于没忍住剜了看起来无辜无害的向之淮一眼,对于这种管生不管养的行为表示深恶痛绝,又迫于向向导的淫威不得不搓把脸接着思考。
他还以为脱离了工作岗位,就不会再有这样绞尽脑汁作业的时刻了呢。向之淮目光里无声的监督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孟北泽只好先装模作样地铺了一层底砂进去,心里却不住地跑神——早知道他就不该把行程全权交给向之淮安排,其实自己一直在出钱又出力地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终于参透这层真理,但显然现在醒悟已经太迟了。垫完一层基底,缸里看起来好歹是有了点东西,却也因此多了许多限制。美观和适配性在脑中打架,孟北泽迟疑的目光在材料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能拿起第二袋。他最后甚至死马当活马医地伸出了食指与鱼缸的玻璃壁相贴,试图通过此种方法来与它建立精神联系,告诉他它想被装扮成什么样。
一声叹息却突然从身侧传来:“你啊,就是想得太多,才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向之淮的语气很轻,却让孟北泽瞬间僵在那处。好半天,他才低着头收回手,在屋内重新归于的寂静中慢慢领悟到了向之淮的意思。
他习惯了戴着镣铐跳舞,时间久了,便忘了自己已经摘下了镣铐,更忘了摘下镣铐跳舞是种什么感觉了。
孟北泽再度抬眸,目光细细描摹过静立在那处的圆缸:它带着光泽的弧线,它能包容他试错的干净,它足以承载他所有想象的空间。
脑海中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渐渐清晰,他头次毫无凝滞地动起来,挑拣出目前预设里会用到的材料,并随时准备添减。也许他是想得太复杂了,孟北泽想,他面前的只是一张画上什么色彩都足够美丽的白纸,更何况……他向余光里察觉到他的改变、微微勾起唇角的人瞥去一眼——还有向之淮这管万能颜料为他兜底。
当然,也不是愿意放开手脚,一切就会迎刃而解的。到底是green hand,即使构想中的形状很完美,孟北泽笨拙而生疏的技术也会让现实事与愿违,比如此刻他手中的这节木枝,怎样都没法连接成他想要的角度。他转头抬臂,忙上忙下,连额角都沁出薄汗,却还是以失败告终。
恼怒正要漫上心头之际,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拿过了他手间的素材和工具,也吸引过去了他的视线。孟北泽眼睁睁看着向之淮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方才困住他许久的难题,正暗叹着技不如人唯手熟尔云云打算接过,就听到向之淮说:“看清楚了吗?”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那节木枝就再度从干体上被分离开来。孟北泽这才意识到向之淮根本没打算插手,刚刚只是在给他示范,连忙叫停道:“没,没有,再来一遍呗。”
机不可再失,孟北泽这回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专注地盯着向之淮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誓要一遍就成功偷师学艺。向之淮的手其实比他还要粗大些许,在他手中就十分纤弱的木头在向之淮指间显得更加迷你,但男人的动作是截然相反的灵巧,手背上青筋一起一伏、手腕绕着圈翻过的一上一下间,那木枝就稳稳地固定在了合适的地方,延展出顺心的倾斜。
他都没留意到自己的决心如此不堪一击,直到额头上传来轻微的痛意,才从不自觉又开始的对向之淮的手的欣赏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被攻击的地方:“你干嘛!”
向之淮不慌不忙地收回弹他额头的手,丝毫没有遮掩犯罪现场的意思:“专心。”
“我就是太专心才看入迷了。”孟北泽狡辩道。
向之淮轻轻哼笑了一声,似乎也心知肚明他究竟是看什么入了迷。
也有孟北泽这般现学现卖过还是无法克服的难题。在他还对着绊住他的草叶不死心地摆弄时,向之淮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困窘,主动凑了过来,握住工具的边沿,就着他的手精准按到了那个正确的位置。
孟北泽对他突如其来的宽容毫无防备,任凭两人的指尖无可避免地相触,明明表面都是微凉的,交叠的地方却炙热得像烧起来了一样,明显得让他无法忽视。他几乎立刻顿在了原地,大脑宕机般地发不出任何有效的指令,全由向之淮像牵扯布娃娃一样带着他动作,连手中的材料什么时候终于成型的都没有注意到。
“这样就好了。”大抵是距离太近,让男人的声音也放低了,温热的吐息通过波动的空气,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带起一片难耐的潮湿,让孟北泽不自觉地扬起头,领口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将将逃开一点后,他却再不敢动作,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模糊的视线里,两人已近乎鼻尖相贴,再往上就要碰到一起。开着冷气的房间里突然莫名闷热至极,在孟北泽为逐渐蔓延开来的暧昧氛围感到窒息前,向之淮终于退开,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依旧古井无波的表情像刚刚发生的所有都是孟北泽的幻觉。
可那抹温度似乎还残留在鼻间,引得倒在床上的人刚放松一秒,便忍不住朝另个人的方向看过去。向之淮正俯身端详着他的成品,对他来说应该是极其粗糙蹩脚的存在,他的眼神却像面前的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连情不自禁地上手触碰一下都是小心翼翼的。
“做得很好。”两人维持着这样一人看缸、一人看看缸的人的状态好一阵,向之淮才终于直起身,转过头对已经后撑着手从床上坐起来的孟北泽说了这样一句。
即使已经预料到向之淮的夸赞,真的听到的时候,孟北泽的心还是立刻雀跃了起来,有些飘飘然地应道:“那是当然。”却在向之淮紧接着的“毕竟名师出高徒。”后立刻垮下脸来,哀怨地凝视着抢过功劳的人,无声地用目光表示着谴责。
向之淮推了下眼镜,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移开目光后又兴致勃勃起来:“明天我们去水族市场,挑点你喜欢的鱼放进去,这缸就算成了。”
孟北泽下意识地想应,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望着浅浅摇动着的水草沉默下来,好半天才吐出一声:“向之淮。”
“嗯?”
“这玩意儿没法上飞机,我带不回去。”
向之淮的表情好像空白了一瞬,很快又不以为意似的笑开来:“那我们先去挑好品种,等你回去再买鱼。”
“万一那些品种我那块买不到怎么办?”
“网购总是什么都有的,这个你应该用得比我多吧?实在不行,我想办法给你寄过去。”
向之淮眼角的弧度还是丝毫未减,孟北泽的眉头却越蹙越深。男人的话明明在理,他心里却平白生出抗拒,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那……你留下来吧。”
“……你说什么?”孟北泽蓦地停下摇晃的脑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出声的人。
“留下来,不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吗?”向之淮的语气依然轻松,好像他总是这样,话里带出的即使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撼动他分毫一般,让孟北泽无法分辨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只是随口开出的玩笑。
而无论是哪种,都从没有在孟北泽这里轻而易举地过去过;他这次,也不想再那么轻易地放过向之淮了。
孟北泽不由自主地前倾,随着动作加重了语气:“你说让我留下来,是你觉得我适合留下来,还是你想让我留下来?”
“有区别吗?”
“对我来说有。”
话音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偏执,孟北泽相信向之淮在居高临下处看得分明,因为他也没有错过向之淮逐渐敛起的嘴角,以及他眼中前所未有的、一闪而过的慌乱。
“……忙了这么久,有点饿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带你去吃晚饭吧。”话题转得生硬,孟北泽都分不清向之淮是不屑于与他周旋,还是他方才的问题真的有那么难以回答,男人却对他默然积攒的情绪无知无觉一般,自顾自地朝门边走去。
正当向之淮按下把手、将房间的门拉开一道小缝之际,一只手却从他身后伸来,牢牢地抵住门,将它重新关了回去,发出不小的一声响。
急切却听得出在勉力压制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向之淮一怔,没有与那只手角力,而是从善如流地放弃了开门,转身要往回退,另一只手却撑上了他右侧的墙壁,将他以一个近乎壁咚的姿势,困在了门口狭窄的过道间。
他和孟北泽身量相仿,这般别扭地挤在一处时,便几乎是脸对着脸,视线也除了对方身上外无处安放。向之淮低头暂避开孟北泽灼热的眼光,没忍住叹出一口气,心道还是没躲过,整理了一下表情才重新抬起头去面对那人道:“怎么了,北泽?”
他的声音轻而凉,像山间泠泠的泉水一般,却无法浇熄孟北泽心里此刻烧得越来越旺的那团火。向之淮那句让他留下来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可与刚听到时那一瞬的欣喜不同,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疑虑,甚至恼怒。
在向之淮逃避回答他的那道选择题之后,孟北泽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探究其中的原因,直到他意识到,他似乎从没感受到过向之淮的“想要”——每一次的行程都被精心包装上了为他这个游客量身定做的糖衣,就算是鱼缸和咖啡,说出来好像也是为了顺应他的兴趣。向之淮在想什么,想要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永远都躲在浴室镜子上擦完又结起的水雾之后,刻意地让他看不清明。
所以他才会对他这么温柔,所以他大概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与向之淮在Gleam独处时偶然打断他们的那个客人口中的“又”恰如其分地再次浮现在孟北泽脑海中,昨天他还沉溺于的那份温柔,今天却让他无比的嫉恨。
他无法自抑地想,如果他们对向之淮来说都一样,那么他有没有教另个人这样做过缸,有没有和他凑得那么近到鼻尖都要相贴,有没有也曾经对另一个谁说过,让他留下来之类的话。
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快步冲上去,伸手堵住了向之淮的退路。
可事到如今了,孟北泽却还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认真、太在意,因为向之淮看起来从来不在意,尽管他撑在向之淮身侧微微颤抖的手臂早已暴露了这一点。
于是孟北泽亡羊补牢,调笑一般地舔了舔嘴唇,凑近一点更缩短了两人间所剩无几的距离,逼得向之淮没忍住微微侧过头后,才压低声音道:“向老板,其实我早就好奇了,你行程安排得这么好,是有过类似的经验吗?”
“我不是第一个找你做向导的吧?你一定遇到过很多人吧,我跟他们比怎么样呢?”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不喜欢女人,那你交过男朋友吗?
我跟他们比如何呢?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孟北泽说完,便死死地盯着向之淮脸上每一个微小表情的变化,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却后知后觉地涨满了他的整个听觉,带着躁动一路烧入他的大脑,让他几乎丧失了思考和控制身体的能力,将全部重量压在墙面、手背都憋闷出青筋,才勉强维持住站立。
在他难以为继之前,向之淮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是令人火大的慢悠悠,话中的内容却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北泽啊,为什么你总要跟别人比呢?”
“我跟很多人的缘分都像水,有些像外面落入洼地里的雨水,”向之淮的目光短暂地飘向遥远的窗外,又在轻笑了一下后挪回来,不偏不倚地看进孟北泽眼中,“有些像朝生暮死的露水,却也可以像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河水,与其说取决于我,不如说取决于对方。”
“职业使然,我确实遇到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向我做出过工作关系以外的搭话……可我从来没想过去比较他们、去考虑谁和谁相像。”
“只有你自己才能定义你是不是特别的那个。”他的手覆上孟北泽的肩,轻轻拍了拍,“我真饿了,一下午体力活呢,去吃饭吧。”
出门的时候孟北泽才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他手里还攥着离开那个沸腾后又冷却的房间时下意识带上的伞,发现没有雨再湿湿凉凉地落在面上时才意识到向之淮为什么将自己的伞遗落在他的阳台上后还能这么坦然。
不过也好,他现在正需要握着点什么来给予他安全感。雨后的空气凉爽而清新,孟北泽低着头跟在向之淮身后,视线里的柏油路不断地后退,方才他情绪上头时发生的桩桩件件也开始倒放在他眼前。
他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感到了羞耻,而更遗憾的是,说出那些并没有让他获得丝毫的快意,反而因为向之淮再次避重就轻的文绉绉的回应,扭曲成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或者也许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吧,whatever。怡人的风迎面吹拂,却暂时吹不醒孟北泽仍在混乱中的大脑。显然他和向之淮之间的交锋不会就此停笔,他仍存了总有一天要挖出他淡然面孔后的真心的念头,但此刻坐进饭馆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孟北泽决定看在它们的份上,和向之淮暂时休战。
“抱歉,刚刚我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两杯啤酒下肚,孟北泽才状似洒脱地开口,借口找得毫无诚心,但他笃定向之淮不会提出异议。
“没事。”果真得到的是这样的答复,孟北泽松下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索性接着问道:“明天应该是晴天了,我们还能有户外项目吗?感觉这几天都逛得差不多了。”
“只要你想,总会有的。”向之淮将嘴里的菜嚼尽后才应道,“海岛可比看起来的样子大多了。”
“不过明天晚上我不能陪你了。”
孟北泽正准备点头,向之淮却又冒出来这么一句,让他不自觉地皱起眉道:“有别人找你?”
话语落地,孟北泽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不悦。方才呼吸交缠间的逼问还历历在目,显然“别人”两个字在两人间已经成了非常敏感的存在。他正窘迫地想找补,向之淮却先解释道:“是海岛居民们自己举办的篝火晚会,我早就答应下来了,爽约不好。”
“居民自己举办的……是游客不能去的意思吗?”孟北泽不确定道。
“当然可以。”向之淮的回答出乎意料,“但这种场合,参与的大家因为同在海岛居住多年,几乎都互相认识,来自外地的游客可能很难融入进去,所以我不认为带你一起去是个好主意。”
“哦,这样啊,那还是算……”
“但我觉得,你可以自己考虑一下要不要去。”
孟北泽一愣,从泄气中抬起头,正撞上向之淮眼底的温和笑意。
“反正……我会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