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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 6. 渡 “你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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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孟北泽转身靠上门板,低下头,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吃过饭后,又回到民宿收拾向之淮带来的东西。孟北泽帮着人将剩余的材料和工具在箱子里分门别类地归整好,默契交递的过程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房间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和塑料声。
桌面重新变得干净,向之淮按上卡扣,将箱子放回布袋,拎起走到了门口。孟北泽下意识地想跟过去,但狭窄的门廊在他转身抬眸后正撞进视线里,连带着仍未散去的记忆和温度浮现在他眼前。他生生制住了步子,讪讪地收回脚,单手撑在桌边远远地看着向之淮在握上门把后顿了一下,回过了头。
“明天Gleam见。”孟北泽猝不及防地和他视线相撞,立刻扯出一个笑。
“……嗯,明天见。”向之淮假装没看出他的不自然,也勾了勾嘴角。
孟北泽用力闭了闭眼,将向之淮的笑脸赶出脑海,缓过心底氤氲的烦躁后,直起身往房间里走去。
刚回到桌子边,他的目光便触及到了进门后随手放在上面的伞,然后立刻想起了还撑在阳台上的另一把——两人方才收拾了这么一阵,居然谁也没想起来。
孟北泽推开落地窗,走到向之淮的伞边。放了将近半天,上面的水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弯下身子将它提起,收成散落的状态,掏出手机给向之淮拍了张照片过去,配文“你伞还在我这。”。
向之淮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大概是走路的时候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孟北泽也没指望他的消息立刻就能来,发完后便放下手机,将手指插入褶皱中,一片片地仔细顺好伞瓣,再卷过半圈用伞绳束起。
扣上扣子后,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下,觉得还有些乱,便拆开重新绕了一遍,直到每一部分都均匀平整,才满意地将它放在了他的伞旁边。
解决完这个房间里所有剩余的和向之淮有关的事情后,孟北泽才有余心坐了下来,趴在桌子上去看他下午绞尽脑汁磨出来的缸。台灯的光线温和,柔柔地落在水中,沁出一道道光晕,也将底砂的棕黄、水草的嫩绿和造景石的沉灰照映得更加分明。水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连带着其中的植物和漂浮的光点也一并起起伏伏。他用眼神追随着其中某个的动作,在不小心错失后便随性地换了另外一个目标,却慢慢觉得这看似已经完满的缸还是缺了点什么的。
也许向之淮说的对,他该快点挑些鱼放进去,不然总是觉得空。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心音,摆在一旁的手机正在此时亮起了屏幕。孟北泽回过神来,将手机够到面前、下巴垫着桌子去看,向之淮的名字作为联系人名称映入他眼底:“忘了,明天带给我吧。”在“忘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很像老年人会用的捂脸的emoji。
孟北泽盯着那个表情符号,顿时有点乐了,又轻咳一声压下去笑意,回复道:“行。”
他想了想,估摸了一下向之淮从民宿步行到Gleam要花的时间,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便又加了一句:“走路别看手机。”
向之淮回了个收到的手势。
孟北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开始笑起来。这回他懒得敛起嘴角了,只是目光在飘到方才端详着的缸上顿了一下,然后回来很快地打下一行字,怕晚一个音节自己就要反悔似的:“明天我们去水族市场吧。”
他微微直起身,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屏幕,向之淮却没有再回复了,像是听他话了没再看手机。孟北泽撇了撇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退出了和向之淮的聊天界面,回到手机桌面,在看到社交软件右上角依然没清的红点时愣了一下。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孟北泽捧在手机背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多用了些力。从向之淮成为他的向导开始,两人便一直是用短信功能联系的——其实在这个时代,谁还会白费这一毛钱一条去线上交流呢?大概也只有向之淮这种不太依赖手机的人不会对他采用的这种联系方式提出异议,又或者他其实知道为什么,所以才从没过问什么。
在海岛的这么些天来,他非必要不解锁手机,除了想全心全意欣赏自然美景之外,也掺了不想面对别人在他辞职之后可能会向他发来的各种消息的心。但是此刻,再次看到他往日刻意逃避的东西,他却不如刚开始一般烦乱,反而心里是让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你就是想得太多。”向之淮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孟北泽又抬头去看那口圆缸,它静静立在那处,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让他想起教他做这个缸的人就在他身侧的感觉。
他突然就有了决心去看。手指按下、界面加载的时间比他想象得更快,一条条未读消息自上而下刷新出来,很快填满了他的屏幕,甚至最近一条就在两个小时前。孟北泽看着列表里或眼熟或只见过一两次的名称,简直没想到他居然有认识这么多人。
他一个个点进聊天框去看内容,有的在寒暄两句后询问他为什么辞职,有的担心他碰到了什么困难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有的祝福他能够寻觅到更广阔的天地。孟北泽看着他们文字中不忘对他能力和为人的夸赞,一方面觉得他没有那么好,一方面又滑稽地觉得他立的人设还挺成功的,虽然他现在觉得,他不再需要这些了。
他花了十几分钟才看完所有,临到了要回复的时候又犯了难:一条条回过去也太复杂,群发又显得不够真诚,而且面对不同的人语气也是亲疏有别。孟北泽托着脸颊苦恼了会儿,最终决定直接用一条昭示自己最近生活状态的朋友圈来回应,至于自己的好友能不能都看到那就随缘吧。
他点开相册挑选,目光划过占据最顶层的向之淮的大头照,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不由自主地点开几张重新欣赏了一下,又如梦方醒地退出去往下浏览。他私心其实想找一张他占据大部分、而向之淮有某个身体部位出现的,但在犹豫后还是将人藏进了摄像师的身份,选择了一张第一天去环岛骑行时,在露台边停靠后向之淮给他拍的照片。
其实那张并不算好看,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游,向之淮的摄影技术还没有经过后面几天磨炼后的炉火纯青,而孟北泽也因为硬撑的高强度骑行而大汗淋漓,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下还有前晚因为紧张和向之淮见面失眠留下的乌青,堪称精神和肉.体双方面的疲惫。
但它还是在快速划过的一众照片中一眼就吸引了孟北泽的注意,只因他到这一刻回看时才发觉,他当时的眼睛是那么亮,笑得是那么放肆,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份开心传递给了屏幕外的、几天后的他自己。阳光角度正好地斜照在他脸上,给他蒙上一层暖橙的亮光,身后是美丽而宽阔的大海,无边无际的蔚蓝让整个照片的色调相得益彰。
明明感觉都是矛盾极了的东西,组合起来却是这么和谐——无需货比三家,孟北泽觉得就这张再合适不过了。他切换到朋友圈发布界面,选了这张图,又纠结了一下配文,最终言简意赅地打下:新世界。
刚发出去不久,便收到了许多点赞和评论,大抵是恰逢下班时间,大家都有空刷手机得很。孟北泽扫了一眼,有问这是哪里好漂亮的,有夸他帅的,还有跟他更熟悉些的,在评论区痛斥他出去潇洒了消息都不回。他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笑着关掉了社交软件,突然觉得,有些事,好像也没他想得那么难。
就在这时,一条短信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是向之淮的:“好。”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两人便由向之淮领着去了岛上的水族市场。
说是专门的水族市场,其实是花鸟鱼虫市场的水族区,因此进门之后先撞进眼中的并非鱼群,而是一簇又一簇姹紫嫣红的鲜花和点缀在旁侧的绿油油的盆景。孟北泽随口说了一句待会儿看完鱼再去别处逛逛,向之淮一边带着他接着往里直奔水族区,一边也打量着两边的街道表示没有意见。
很快,萦绕在鼻间的混合的清新香味被淡淡的腥味和潮气代替,孟北泽知道到了目的地,眼前一亮,脚步也不自觉快了几分,弥补了原本落在向之淮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与他并肩在一家店前站定。
“这家我最常来,我觉得种类还挺全的,你先看看,挑不到合适的还有别家备选。”向之淮解释着,在孟北泽点头后带着人抬步往里走去。
甫一进门,孟北泽就微微瞪大了眼——入目便是一片暗紫色的荧光墙,灯影幽幽地透过玻璃映出来,乍一看有种在赛博朋克世界的错觉。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排排紧密相邻的小型鱼缸,方形的窗口中游移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鱼群,或长条、或短胖,或鲜艳、或朴素,像用画笔甩下的墨点,泛着斑斓的光泽,悠悠然随水波荡漾。它们大都是他叫不上名字的品种,只有几样好像与他曾在Gleam那座鱼缸中见过的相似,孟北泽不由得偷偷瞥了向之淮的背影一眼。
再往前走,光线由昏暗转为明亮,缸的规格也随着鱼的体型逐渐增大,金鱼、鲤鱼开始占据了大部分的水域。孟北泽跟在向之淮身后走走停停,即使一直左右切换着视野也仍为这些各有其美的鱼类而感到应接不暇,直到一缸肥嘟嘟的、红白相间的金鱼吸引了他的注意。
——好像有点可爱,还跟他之前看过的一部动漫中的角色有点相似。孟北泽弯下腰凑近,同时瞥了眼玻璃顶部贴的品种纸条,原来这就是兰寿。他看不出这名字的来历,只觉得它们从头到身体都圆滚滚的,脸侧也附着两团饱满的软肉,几乎看不到两颗黑豆般的眼睛。他瞧着它们嘴唇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忍不住跟着鼓起双颊模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幼稚,兀自勾了勾唇角。
突然,余光中投下一道阴影,孟北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才发现被他一时忽略的向之淮也低下了身,和他一起贴在玻璃缸旁观赏起来。大抵是考虑到近距离视物,向之淮不知何时摘下了他的黑框眼镜,未经任何遮挡的侧脸猝不及防地映入孟北泽眼底。
就在他愣怔之时,向之淮像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倏然转过头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孟北泽看见他的眼睛,没了那层薄薄的镜片,显得神色更加分明,还更多了几分柔和无辜的感觉。鱼缸的白灯落入他眼底,润出一道光亮的弧线,孟北泽第一次发现向之淮的瞳孔又黑又圆,像他方才在那几条兰寿身上望见的一般,只是显然放大了许多。
而此时,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出神,那层薄薄的眼皮压缩下来,递过一个表面疑惑却暗含笑意的眸光。孟北泽猛然惊醒,直接弹起身,动作间惊扰了一片慌乱游开的兰寿,然后在尴尬中又是抬手挠头又是低头理理衣服上的褶皱,企图用假动作迷惑无声轻哂起来的人。
“这鱼太大了,你的缸放不下。”倒是向之淮先开口了,泰然自若地直起身重又戴上眼镜,状似关心地提醒道。
“也是哦。”孟北泽从善如流地顺着台阶下,佯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是先去挑吧,有空再回来看。”
“行。”
“走了,大胖姑娘。”下意识跟着向之淮转身后,孟北泽又很有礼貌地退回来几步,冲兰寿们挥了挥手。
金鱼瞧着他的背影,嘴里吐出一串泡泡,轻轻摇了摇尾巴。
两人兜兜转转地逛过了所有店,结合向之淮的讲解和孟北泽的个人喜好,终于是在几个小时后选好了准备入缸的品种。孟北泽用手机备忘录仔细记下它们的姓名,眼看着时间尚早,就如进门时说好的一样和向之淮来到了市场里别的区域。
从水族区往里走一段,就看到了雀鸟区的招牌,然而比招牌更先向孟北泽昭示它的身份的是不绝于耳的叽喳声。还没进街道,孟北泽就被吵得有些头疼了,但好奇心还是推着他一头扎进了逗小鸟崽和鹦鹉的世界中。
只是当他想将这份乐趣分享给向之淮时,对方却好像因为过于嘈杂的环境没能听清他兴奋的言语,微微疑惑地蹙起眉来,引得孟北泽不得不趴上向之淮的肩,凑到人耳边大声地又说了一遍,然后在后者下意识笑着躲开他的音量攻击时意识到他方才实际上是听见了的。
回程的路上就能再次光临鲜花区,孟北泽简直觉得经过水族区难言的气味和雀鸟区聒噪的鸣叫之后,来到这处馨香而清静的地方是对他身心的双重净化。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时不时蹲下身去拨弄一下细软的花枝花瓣,或低头去嗅每一束花特别的香气。
在他赏花的时候,向之淮便在他旁侧安静地站着,温和的目光落下来,分不清是定格在他身上还是他手中的鲜花;偶尔也会和他一样弯下膝盖,就着他的手探过头去一并感受陌生的花香。孟北泽对他的突然袭击依然毫无抵抗力,只得由着人靠近又远离后,才敢在心里默默松一口气。
为了向之淮也能有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孟北泽在看到架子旁掉落的花朵时,心里便有了主意。正巧向之淮背对着他在打量对侧的商品,他便叫了人一声,在对方回过头来时突然凑近,堪堪撞到人身上前恰好停住,然后在向之淮微微瞪大的眼中将手里藏着的花戴在向之淮鬓边,然后退后几步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人咯咯地笑起来。
最后那朵花自食恶果地被向之淮强硬地插回了孟北泽衬衫胸口的衣兜里,反正好不容易赢下了一回合,孟北泽权当这是纪念品,顶着这不伦不类的装扮就心情很好地和向之淮结束了此次的花鸟市场之行。
出来的时候天色刚近黄昏,但在偌大的商区里转悠了一下午,孟北泽早就饥肠辘辘了。两人在附近一家招牌做鱼的餐馆坐定,很快,奶白的鱼汤便呈了上来。他咕咚咕咚先下肚两大碗,又将夹了一筷子煮得软嫩但不失紧实的鱼肉,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心道这菜单上的着重推荐果真是名副其实。
向之淮倒还是慢条斯理的,看着他大快朵颐到没有时间说些什么,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又突然漫不经心道:“我听说这鱼都是在刚刚我们逛的市场里买的。”
孟北泽戳鱼肉的筷子一顿,想到两边确实离得不远,他也在水族区里见到过这食材的品种。一想到刚才还看到的小生物就这样变成菜进了肚子,他顿时生出了些于心不忍,怜悯心和食欲短暂地打起架来。
但将目光再次投向向之淮时,他才发现对方分明露出了一点坏笑,无言间揭示着方才话语的真假。孟北泽不由得为自己还是这么好骗感到恼怒起来,又在这个想法产生愣怔了一瞬——为什么他会说“还是”呢?
那副和两人初见时一样的“你不会真信了吧”的表情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当时的他或是出于对陌生人的信任、或是因为对向之淮的尚不熟悉,陷入他小小玩笑的圈套中;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他却还是像最开始一样,甚至更加相信着向之淮。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孟北泽的脑海中突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涌现出过往几天的画面,通通被同一个人所占据:大笑的向之淮,蹙眉的向之淮;讲鱼缸时神采飞扬,却在酒吧灯光下晦暗不明的向之淮;海滩边耐心倾听、温声开解,却也会在被逼到角落时、无可避免地露怯的向之淮。
原来他已经看过向之淮这么多面;原来他还嫌不够,想要看到向之淮的更多面。
孟北泽感觉自己的心发生了一点变化,好像随着记忆散成一片一片,揉进另一些东西后,重新被捏在了一起。向之淮看着他一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好像变了几变,不由得敛起笑意,问道:“怎么了?”
孟北泽笑了笑低下头,说:“没什么。”
夜晚的海滩本最为寂静,这天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孟北泽跟着向之淮与他分别前发在他手机上的定位逐渐靠近了目的地,还没转过遮蔽了大部分视野的弯便已经听到了钻入耳中的喧闹声。他不由得迟疑地停住步子,紧了紧拳,又在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往前走去。
眼前的景象在跨过街角后豁然开朗。孟北泽不是没有来过这里,有关羽毛球和沙堡的记忆尚且弥新,但今天的海滩显得很不一样:连绵的彩灯挂在灯架上,一闪一闪地发着五颜六色的微光;沿路摆着各种各样或小吃或玩具的摊位,许多人围在四周等待尝鲜;好友们穿着岛上特制的服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肆意地说笑着;场地中央的还没点燃的篝火堆最是抢眼,即使尚且沉寂,也依然时不时地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孟北泽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然后慢慢地迈入了人潮。他仍是有些小心翼翼,怕自己这样一个生面孔会让看见他的人疑惑身份,只得尽量低着头不与其他人不经意对视。
但这样的平衡在他不小心撞到人后便轻易地打破了——倒也不能怪他,是那人凑巧被身边的朋友推了一下,便和正好经过他身后的孟北泽碰上了。孟北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几步连说了几句“Sorry”,然后在抬头看到对方的脸后愣在了原地。
那人也显然在道歉完之后愣了一下,眯着眼回忆了一会儿曾经在哪里见过面前这个人后灵光一现道:“你是向老板的那个朋友?”
“啊……对,我们在Gleam见过,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孟北泽不好意思道,同时在心里暗叹缘分当真是个谜,他昨日还在耿耿于怀对方的无心之言,今天就在这里再次遇上了。
那人——孟北泽曾在Gleam店里见过的那位向之淮的常客笑了笑:“你不也还记得我吗?你是在找向老板吗?他应该在那边。”
“啊……是的,太感谢你了。”孟北泽顺着常客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收回目光向他弯起眼点点头,后者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玩得开心啊。”
告别了这一小插曲,孟北泽转身往常客示意的地方走去,悄悄按了按自己方才过载的心脏。
他其实很担心对方会问诸如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的问题,或说一些“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场篝火晚会”之类的话,可是没有,那人好像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孟北泽出现在这一地点这件事。
而事实上,从踏上松软的沙滩开始,他从未感受到过预想中的排斥。孟北泽终于决心正常地行走,意料之外地与很多依稀熟悉的面孔对上了目光。他们有的是向之淮带他去吃饭或游览时顺便介绍和攀谈过的店老板;有的是路上碰到时与向之淮打招呼的本地人;还有的是他们在Gleam碰面或have brunch时,趁店短暂开业而进来讨一杯咖啡、抱怨向之淮一直这样随性闭店的客人。
大抵热情是海岛的民风,对即使只是有印象见过一面的人都会主动寒暄。好几个注意到孟北泽的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或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或在一两句问候后像那个常客一样提及向之淮的方位。孟北泽都一一笑着应下,同时为每个人看到他后都会自动联想到向之淮这件事而升起微妙的心情。
——好像向之淮就是他在这座岛上被判定的锚点,他因他的存在而被本地人自然地接纳。孟北泽心里生出满足感,又为自己被向之淮所捆绑而感到些许羞赧。带着这样复杂的思绪,他一点点走向他人认定的他的目的地,终于见到了让他跨越了大半个场地寻觅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几天了解向之淮很多了,却没想到他还有他全然没耳闻过的惊喜——向之淮正坐在一座大礁石上,手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弹唱。晚风很温柔,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衫,也将他的弦音和歌声吹到孟北泽耳边。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凝神感受着男人磁性而低哑的音色,也认出这大概是一首他没听过的老派粤语歌,因为他很遗憾地一个字都听不懂。
而向之淮的听众并非他一个,礁石旁边的沙滩上围着坐了一圈随着歌曲的节奏拍手晃头的小孩子,还有几个姑娘在远处时不时偷偷地投来目光。孟北泽注意到她们的视线,心想你们都没机会了这男人卡性别,然后赌气似的往向之淮面前走去,正好遮挡一部分他不乐意的落在向之淮身上的注目。
他本不想让向之淮立刻发现他,特意放轻了动作,却在将将到近前时与正巧抬起眼的向之淮对视。旋律恰好唱到情爱字眼,他眼波缱绻未散,就这样全然撞入孟北泽眼中,后者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下一秒,始作俑者却又低下头去,将剩余的部分演绎完整后,才放下吉他站起身来对观众们微笑说今天的特别演出就到此结束咯。
孩子们在不舍了一阵后,到底是被新的游玩项目招揽,很快作鸟兽散。方才还热门的大歌手面前只剩了孟北泽一人,他轻咳一声,这才上前两步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啊。”
向之淮也在将吉他塞进琴包后站起身,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当然了,我这么帅,又这么有才。”
真是臭不要脸。孟北泽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引得后者吃吃地笑起来。
突然,海滩中央传来一阵欢呼和惊叫声,牵引过两人的注意。逐渐围拢过去的重重人群之中隐约有火光冲天,向之淮在随之沸腾的喧闹中冲孟北泽大声道:“是篝火燃起来了,我们快过去吧!”
孟北泽用力点点头,好像两人不止是在听觉上被干扰了一般,又想起来瞥了眼还放在一边的乐器,学着向之淮样子大声回问道:“你的吉他不用管吗?”
向之淮却好似前所未有的着急,直接探手过来抓起猝不及防的孟北泽的手腕,快速道:“放这结束了再来拿就行。快走吧,我们得抢个好位置!”
孟北泽被向之淮拉扯着从人群最外围挤到最里边那一圈的时候,人还是懵的,眼睛却已自动接收了终于可以看到的篝火全景。那堆被瞩目已久的木柴终于绽放出了金黄和赤红的颜色,火舌贪婪地向上舔舐着,仿佛要够上天边的星辰,却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不断地从焰头飞溅出来,落在空中胡乱地散开,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在能量耗尽之时慢悠悠地坠入细沙里。
噼啪作响声中,热意扑面而来,也用暖光将每个人喜悦的表情照亮,但孟北泽却一时觉得比起身前感受到的滚烫,手腕被向之淮牢牢圈住的地方更加炽热。他偷偷朝向之淮投去一眼,后者目视前方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对他们此时还牵连在一起的姿势无知无觉。
“那我们来唱歌跳舞吧!”“对啊,快开始吧!”不知是谁先这样喊了一声,紧接着,相似的提议和催促开始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孟北泽还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旁边的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散开来,抓住了身侧人的手,他没被向之淮占据的另一只手也很快被某个陌生人拉了过去。
孟北泽不由得有点惊慌,下意识地看向向之淮,然后发现对方也早成为了这个手手相连的大环中的一员。向之淮的视线正好在他这边,注意到他不安的眼神后,立刻露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凑到他耳边道:“不用紧张,这是每年篝火晚会的固定项目了。跟着大家一起转圈,享受就好。”
最后四个字落入他耳中,孟北泽的心情当真奇迹般地放松下来。他也给了向之淮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刚刚转回头,结成的人环就缓慢移动了起来,而后越来越快,随着逐渐高声合唱起来的、孟北泽听旋律和语言猜测是本地民歌的节奏抬手放手、收近拉远。他从刚开始的不知所云,全被身旁的两个人带着走,到在重复几遍后可以跟上步伐、哼唱几句模糊的曲调,又在仍没能逃离的犯错之后大笑起来。
两边人的手心都很暖,一个坦荡地与他紧紧相握,奇异地虽是陌生的温度却只让他觉得排斥了一瞬就接受下来,好像在这样的场景之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轻而易举地无限拉近;另一个却截然相反,来自在场与他最熟悉的人,却只是一直虚虚地挂在他手腕上,时不时带来他疑心是错觉的摩挲,又偏偏存在感更强,牵扯过去他大部分的神思。
两者在乐声渐歇、人群也最终停步后,倒是近乎不约而同地离他而去。孟北泽不自觉喘息着,分不清是因为连着跑动的消耗,还是为了太过兴奋的缓解,对着方才与他短暂接触过的陌生人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才把目光转回到了向之淮身上。
火光太热,男人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却是亮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他身上,不知从方才放手开始已经看了多久。他眼角眉梢笑意未消,压出几道不明显的细纹,嘴边勾起一个肆意的弧度,明晃晃的惬意模样却让孟北泽差点又被误了神。
集体活动告一段落,众人又三五成群地散开来,显得还杵在原地的两人有些格格不入。孟北泽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撇开目光:“咱们现在去干嘛?”
向之淮倒真有安排:“跟我来。”
篝火在风中逐渐烧得小了,有些参与者略带疲色或觉天色太晚的在互相告别后准备归家,海滩也随之安静了些许。向之淮带着孟北泽绕过众人,来到一个没什么人会注意、但仍照得到亮光的地方,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他口中今晚的重头戏。
“这是……仙女棒?”孟北泽的表情一时有些扭曲。
“是啊,我特意买的,我猜你应该很久都没玩过这东西了吧。”向之淮很仔细地将手里的一把均分开来,将一半塞进了孟北泽手心里。
何止是很久,感觉上一次玩得追溯到未成年时期了。孟北泽有点想发笑,却在向之淮自顾自划亮火柴将二人手中的仙女棒点亮后不自觉沉静下来。和方才的盛大的篝火比,这样的一根小烟花棒里窜出的星子实在很不够看,可向之淮的兴致没有丝毫削减,歪着头将仙女棒对着大海举起,像举着一根会发亮的蒲公英。
点点微光落在他的脸上,比起照亮更像衬出了大部分的暗,但他的神色却是虔诚而安宁的——这样一个放烟花都如此认真的人,大概比手中的仙女棒让孟北泽觉得更加闪亮。他心底忽然涌出些许释然,轻哂着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中的那抹烟火,而后也学着向之淮一样对着远方举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一根一根续着很快燃尽的仙女棒,直到它们都变得黯淡。余光中篝火的亮光也将熄了,不知不觉间,海滩上逗留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向之淮拿过孟北泽手里用过的残余,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装好,重新塞进口袋里,先一步起身道:“走吧,该回去了。”
他说完之后便朝来时的反方向迈步,却突然被孟北泽叫住:“向之淮。”
向之淮动作一顿,转头向声源看去,孟北泽还坐在原地没有动。两人一坐一站地僵持了一会儿,孟北泽才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前,直视着他的双眼道:“你昨天说,我是不是特别的,只有我自己能定义。”
“我想了一天,也劝了自己一天,不要再刨根问底下去,以免得到我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可是,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这个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只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要跟别人比较,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看起来那么公正,我到底有没有这个幸运,去得到一点点的偏私。”
向之淮惊讶的表情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敛起,转为一种复杂的沉默。在孟北泽说完后的半晌,他只是回望着孟北泽紧盯着他的眼睛,黑眸沉沉,叫人辨不出心意,最终也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孟北泽。”
“我很像一个滥情的人吗?”
——又是反问。孟北泽心里难免一沉,正以为向之淮要再次避重就轻之时,那人却紧接着、头一回直截了当地承认道:“是的,我只对你这么好。”
“你之前所有的怀疑、问我的那些问题,答案都是你想要的那一个。”像打开了什么匣子,后面的话就此得以顺畅地被向之淮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要和你拉扯,只是我没有把握,你是不是也是最后一定会离开的那个。”
他的声音轻下来,目光也飘向别处,像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又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所以我想让你喜欢上这座岛——我猜只有我自己不够作为理由,所以只好把整座岛都当作筹码,想让你留下来。所以我提出做你的向导,带你去认识岛上的人,教你做不易携带的鱼缸,甚至告诉你这个篝火晚会的消息……我想让你真正融入这里,找到归属感,就不会再想轻易离去。”
“我不知道我的诡计你有没有看穿,又有没有丝毫奏效……”到底是心虚,向之淮飞快地看了眼孟北泽晦暗不明的神情,又颔首下去一阵,而后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过……今天之后,我也想清楚了。”
“当初我可以抛下我二十八年来的所有来到这个小岛重新开始,那么现在我也可以为了你,放弃在海岛的这六七年时光,去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要和你一起就好——只要和你一起,我愿意。”
向之淮人生里大概从未有过这么忐忑的时刻。
现在轮到他不自觉地抿着唇,等待着孟北泽的回答。那份煎熬好像只有几秒,又好像很长一段时间以内,他耳边都只有不知疲倦的海浪声和心脏猛烈的跳动声,直到孟北泽终于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呼吸一窒:“可是我不愿意。”
向之淮一瞬间茫然至极——难道是他会错了意,孟北泽并不喜欢他?
看到他这副未加遮掩的懵然模样,孟北泽却从终于发现一直以来不安的并非只有他一个的复杂心绪中挣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走近几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眉眼弯弯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被拒之门外的那家民宿吗?”
向之淮还没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响应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其实,我在来篝火晚会之前,就你不在的那段时间,通过那张门面转租的告示上的电话联系了老板,问他能不能把民宿租给我。”孟北泽看着向之淮随着他话的内容逐渐瞪大的眼,嘴角也忍不住扬起更大的弧度,“对方说需要再做些商量和考察,最快后天给我答复,我感觉……成功的几率应该挺大的。”
“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把挑的那些鱼买下来……”
话还没说完,孟北泽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又闻到了那股洗衣液与咖啡液混合的清香,却是前所未有地包围着他的鼻腔,乃至于他的整个身体,而后听见向之淮在他耳侧说:“谢谢你,北泽。”语气似有哽咽。
他从开始的愣怔中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将脸颊搁上向之淮宽厚的肩,眷恋地轻蹭了一下,同时抬手环住他的脊背,补全了这个拥抱的另一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才应该谢谢你。”
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前方一片昏暗,是你带我在岔路口转弯,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海。
而我情愿化身为一条游鱼,投身其中,去感受新的自由,和那份无时、无刻、无形却有心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