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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 4. 溯 向之淮总是 ...

  •   向之淮是个好向导,说老实话,孟北泽其实没想到。
      这说起来很难令人信服——一个开店都可以任性到各方面不在意常规只迎合个人喜好、想出去喝一杯就随手提前结束营业的人,居然可以耐心地带着另一个人和对他来说陌生的地点尝试融洽相处。
      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礁石上,脚下是一塑料袋向之淮提来的啤酒,孟北泽俯下身去捞出一听,易拉罐冰凉的表面刺激着手心,帮他确认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他抬眼向远处眺望,天已经很暗了,月亮却截然相反,澄圆地悬在云端。寥寥的星点在它周围忽明忽暗,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和明亮的月色相映成趣,一同装点着墨蓝色的夜空。
      从天海交接处将视线往回拉,便看到起伏的波浪间映出的断断续续的银辉,摇曳着,轻颤着,随风掀起的水花翻涌后,再次落入沉静的海底。
      连虫鸣也暂歇了,万籁俱寂之中,只有海浪一遍遍涨落,与他们身下的礁石和沙砾在碰撞摩挲间擦出轻响,像他每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摇篮曲,终于按下了音量放大键,和他的心跳交织成傍晚最闲适的旋律。
      此情此景之中,孟北泽终于相信方才向之淮关于“最佳观海点位”的自吹自擂不是作伪。如果不是向之淮,他想,也许他在草草离开前,都无法看到这样他本来应得的景色。

      这样的想法,在与向之淮同行的这三天来产生过很多次。那通电话后的翌日上午,当他怀揣着克制不住的忐忑心情推开Gleam的门时,向之淮却只是神色如常地、像过往他们每一次碰面一样接待了他,只有眼下一点不明显的乌青提醒着他昨晚确实有一通秩序之外的连线出现在他们之间。
      来都来了,两人便用一人一杯咖啡和brunch开启了向导和游客的第一天。向之淮大概是深谙动静结合之道理的,所以一点没客气地就拉着昨日在民宿躺平一整天的孟北泽租了两辆自行车,踏上了环岛骑行的路。
      孟北泽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很轻松——沐浴在阳光下,感受着运动时迎面吹来的风,舒适到让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眼——有闲情逸致朝向之淮询问或评论路过的景象。但随着时间拉长,他就觉出这座椅硬得硌得他生疼,腰背及以下哪哪都开始不对劲起来。
      但他偷偷瞄了眼向之淮,对方还是云淡风轻的一副样子,好像连汗都没怎么出。他也不想示弱,便憋着一口气强撑着继续往前骑,只是明显少了说话的气力。
      这场疑似单方面的较劲直到两人经过一个视野开阔、前景甚美的露台时才在向之淮主动地停靠后告一段落。孟北泽下车的时候感觉腿都在颤,即使脚踩在地面上也像没有知觉一般,尾椎处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地酸痛。
      他不禁后悔自己方才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再看向之淮,却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走路姿势也和他一样僵硬。孟北泽愣了一下,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就突然站在原地开始狂笑起来,让本来打算给他介绍的向之淮一脸莫名其妙,然后在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七零八落的叙述中明白了缘由。
      饶是向之淮再能装,此刻也不得不用压不住的嘴角承认了两人在这方面共同的执着。不过话如此阴差阳错地说开后,后面两人行行停停,倒是慢慢找到了适合的节奏,不会再因逞强影响了欣赏风景的心情。孟北泽向右看是海岛不同地方的不同风貌,向左看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以及惬意微笑着的向之淮。那大概是他上岛以来,最接近感到自由的一次。
      尽管如此,当骑行的轨迹终于画成一个完整的环、两人得以从自行车座上脱离时,孟北泽还是彻底感到了饥肠辘辘。但大概向之淮连这一点都早有预料,在他开口前便带着人在附近的小巷里七拐八拐,最终绕进了一家光在门口闻到油烟味就知道美味得不得了的小馆。
      以最快的速度点完菜,两杯饮料先下肚做铺垫,等不到菜上齐,孟北泽就忍不住开始大快朵颐了。一顿风卷残云后,正当他有一瞬间在为自己是否吃得太多没有给向之淮留而反思时,手里诚实伸出的筷子却正好和对面的人为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的归属权碰上,这才发现原来向之淮也没有一丝让着他的打算,刚刚能吃上这么多全是他自己有又争又抢的本事。

      这样高强度的一天过完,铁人也得回去倒头就睡了。翌日果然又腰酸背痛地爬起来,孟北泽正忧心向之淮会不会残忍地再安排一天类似的行程,却在对方带自己进入一家音像店后发现多虑了。
      在手机上就能购买和收听音乐的时代,孟北泽因此从未收藏过一张实体专辑,也从未去过唱片店,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便觉得格外新奇。一张张四方的塑料盒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或眼熟或陌生的专辑封面看得他眼花缭乱,向之淮却轻车熟路地带着他在展柜边穿梭,介绍着每个分区。
      两人自然地聊到自己喜欢的音乐风格,孟北泽在这样的氛围下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平时因为工作压力大,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只听些说唱之类的发泄情绪了,只好扯出些青春期时还有余兴听的民谣和R&B,然后很符合印象地得知向之淮偏爱一些经典的华语芭乐和港乐。
      好奇唱片机的声音和电子设备扬声器的效果会有什么不同,两人又一并挤进店里的试听屋,选了一张古典乐送进唱针下。随着黑色的圆盘旋转,优雅静谧的钢琴声也在狭小的空间里流动起来。
      孟北泽观察了一会儿机器运作,终是没忍住将视线放回到了向之淮身上。向之淮没有看他,而是放松地靠着墙,出神地欣赏着这首乐曲。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像他前天看的电影,不同的是他和向之淮之间坦荡得多,至少对向之淮来说应该是这样。
      在声音的陈列室逛了一阵,向之淮又领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了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摆在一层层木架上的,是压缩在纸张间的文字。孟北泽想起Gleam里也有这样几个书柜,再看向之淮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大概有不少书都是从这儿淘过去放着的。
      旁边有供阅览的座椅,向之淮同他招呼一声就与他分头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了。孟北泽兜兜转转,走马观花地扫过一排又一排,最后居然意外发现了小时候看过的老漫画。
      ——没想到连这都有。太久没有见过这般封皮和装订,孟北泽惊喜万分,立刻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兴致勃勃地抱回了阅览区,却发现向之淮已经先他一步落座了,正捧着一本小说看得全神贯注。
      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亮辉,细密的头发丝也被照得根根分明,让他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黑色的圆框眼镜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却毫无察觉似的没有去扶。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情节,向之淮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孟北泽却因为他遮住眼睛的长长睫羽而辨不清他的神情。但此刻他也无心去想那么多,只是停在原处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眼前这幅美好的图景,生怕自己再迈一步就会打扰这份宁静。
      不知站了多久,好像脚都有些麻了,孟北泽才舍得悄悄溜到向之淮对面坐下。察觉到周围多了个人,向之淮应声抬头看了眼孟北泽,笑了笑,又在孟北泽来得及开口前复又低下头去,反倒让人本来想说的话哽在了喉间,讪讪地吞回了肚子里。
      ……什么书啊,就这么好看?孟北泽翻开漫画,瞪着人物和气泡框,半天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甚至觉得这些线条在他眼前不听话地扭动着,仿佛在嘲笑他刚刚的窘态。他越想越觉得莫名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猛地抬眸盯向与他状态截然不同、一直在规律翻页的向之淮,心里突然泛上坏水。
      “向之淮……”几乎没经过什么思想斗争,他便小小声地开口,像深海中诱惑旅人迷失的塞壬,轻柔地叹出气音。
      “……嗯?”
      “你书拿倒了。”
      向之淮一愣,先是抬眸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设防的茫然,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眼书的封皮——当然完全没有这回事,不然他方才那么久都是在读什么?
      那为什么第一反应还是去确认呢?大抵是出于对孟北泽的信任,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一点来给他下套。于是回过味来后,他便微愠地朝孟北泽射来了一眼。
      意识到做错了事的人此时又面对着这样的眼神,便立刻感到了惶恐。孟北泽正条件反射性地准备道歉,那份薄怒却先像初春的积雪一样,迅速融化在了向之淮眼底。
      他合上手中的书起身,在孟北泽瞪圆的眼中慢慢放大,拉开了他身侧的椅子坐下。两人的距离一下被缩短,孟北泽甚至几乎能闻到向之淮身上的味道,不像刻意喷洒的男士香水,而是一种洗衣液与长年累月浸润于的咖啡气味混合出来的清香。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向之淮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抬手拉过孟北泽手里的漫画书,轻声道:“我小时候也看过这个……”

      那天晚上,那股香味都似乎还萦绕在他鼻尖。孟北泽又回到了辗转反侧的状态,最终为了拯救自己的睡眠,翻出压箱底的香水喷满了整个屋子,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终于在这更新的嗅觉中安然睡过去。
      第三天碰面后,向之淮一反常态地背了个神神秘秘的黑色长条包,孟北泽问他内容物他也卖关子不肯说,直到两人踩上细软的沙滩,向之淮才半跪下拉开拉链,掏出一副羽毛球拍来。
      孟北泽有些惊奇,羽毛球确实算他喜爱的运动之一,小时候还专门学过一段时间,但没想到向之淮会和他有相同的兴趣。而既然两人都有这方面的经验,就正好省去了麻烦的教学和练习,只管一人站定一边,战斗一触即发。
      经过昨天一天的熏陶和养精蓄锐,孟北泽确信自己完全具备大干一场的体力,但他忽略了一点:这里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羽毛球场,而是风和沙分别占领天地的海边。与其说一直在被向之淮有技巧性地遛,倒不如说孟北泽的每次大跑动都是因为无规律的海风的捣乱,还要用更大力击出在风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的羽毛球,才能让它到达另一端的拍面。
      偏偏脚下的地面也是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四方奔走的难度就更高了。一来二去,在不小的炎日下,孟北泽身上很快出了一层薄汗,水汽氤氲上视线,让他看不清向之淮是游刃有余,还是也和他一样累得够呛,但对方连续几个啼笑皆非的失误告诉他,环境对每个人的影响确实是公平的。
      他想自己大概从没打过这么有意思的羽毛球,追着纸飞机一样辨不出落点的球跑得乱七八糟不说,最后还一时没看住,让它不幸被海潮顺手带走了。孟北泽对着这诡异的图景笑得前仰后合,本来都想直接放生了,还是向之淮警告他说只带了两个球才被硬拉着一起去捡了回来。
      海水漫上小腿,直到回到陆地后还残留着清清凉凉的触感。孟北泽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体会到这番滋润,莫名就变得娇气起来。正巧下午的太阳越来越大,他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一片相对阴凉的林下地,于是拿着球拍和球当“人质”便一路跑了过去,然后在跟过来的向之淮“刚刚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力气”的揶揄中嘿嘿一笑,发了个对方来不及反应的低球。
      结果在有树的地方打永远是羽毛球的大忌,没几个回合,刚刚在浪花中幸免于难的唯二两颗球便都挂在树上作了装饰。向之淮叉腰站在旁边看着始作俑者,而孟北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仰着头假装评估了一下能拿回来的可能性,然后一脸义正言辞地说哎呀好像够不到呢懒得捡了要不我们换个项目吧。
      于是羽毛球拍就这样遗憾地被塞回痛减两颗球的重量的黑包中封存,好在向之淮还有Plan B,拉着怕晒的孟北泽在树荫下就地坐了下来。孟北泽一头雾水地问所以我们现在是要主打一个陪伴送这两颗球最后一程吗,向之淮却抬手指了指在一旁铲沙的小孩,说我们也在这堆个沙堡吧。

      孟北泽费解地盯着向之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后者却已经非常怡然自得地低下头去捧沙了。
      两个加起来六十多岁的大男人在这里玩这种幼稚的项目,真的不奇怪吗?孟北泽的脸纠结到皱成了一团,手却很诚实地已经先大脑一步接受了这件事——反正问起来他就说是陪向之淮做的,谁是成熟男人旁人一看便知。
      他不记得他小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这么有创造力的运动,但显然现在来看,它比他想象中的更有难度。孟北泽试图利用自己脑中还残存的物理学知识构建出一个符合定律的伟大建筑,但眼前这栋歪歪扭扭、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摇摇欲坠的大楼已经是他倾尽全力完成的作品了。
      他又忍不住去瞄向之淮忙活半天的成果,发现是一座很像Gleam咖啡馆的小房子,门口特意堆起、划出字的一块方体招牌也昭示了这一点。在它旁边,孟北泽还眼尖地瞧见了一个小人样的物体,大概是向之淮捏的他自己。
      只是孟北泽越看,越觉得那小沙人有些孤零零的,脆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于是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它身侧照着捏了另一个差不多的小人,还在两人的脸上都勾上了一个笑脸。于是原本沉默的沙砾就这样鲜活起来,肩并肩地站在Gleam咖啡沙屋前微笑着,像在欢迎每一个路过的小动物客人。
      孟北泽做完这一切,才想起来看一眼他越俎代庖去更改作品的创作者,对上视线的瞬间却发现向之淮的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还暗含着一种被迅速敛起来的、他描述不出来的深沉情绪。他下意识张嘴想问,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还是向之淮立刻体贴地递来一瓶水,让他缓过去后,却也错失了再说些什么的机会。
      最后两人给各自和对方的沙堡留了个影,顺着沙滩慢慢走回了公路。向之淮依然像最称职的美食博主一样,带孟北泽开出他在进嘴之前无法用匮乏的想象力描绘的鲜美菜色。吃饱喝足后,他们又在熟悉的路口告别,各自回去洗掉一身咸湿味,只是这次孟北泽擦着头发出来时,却意外收到了向之淮问他今晚海景好像不错,要不要再出来一趟的消息。

      于是在仅仅几个小时后,他们就又回到了这里。一整天都泡在海边,孟北泽却丝毫没有觉得乏味,从日照当空到夕阳西下,再到月亮接上值守黑夜的班,每一种天光下,这片蔚蓝都有新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孟北泽借饮酒的余光偷偷打量向之淮月色下的侧脸,银辉洒在他一半的面容上,为他笼上一层清润的白纱,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的流光明明灭灭。再往下是挺拔的鼻梁,和隐隐泛着啤酒留下的水色的薄唇,即使今时今日再看,孟北泽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张脸简直如同中世纪最完美的雕塑艺术品一般,不偏不倚地正好长在了他心上。
      此情此景,不记录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于是孟北泽很有执行力地偷摸解锁了手机,装作不经意地对着向之淮抬起按下,却好死不死忘了关闭闪光灯功能,将正好被他的动作吸引转头看过来的向之淮照了个正着。
      这下就算装傻也没用了。孟北泽尴尬地将罪证呈到向之淮眼前,后者却一点不恼,还认真端详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拍得好像有点像鬼。”
      “哪里像了!嘶,好像是有点……”孟北泽下意识地反驳,将界面捞回来自己看了眼却慢慢没了底气,最终还是硬撑道:“就是离得太近曝光高了点,帅还是很帅的。”
      “行。”向之淮笑笑,就这样没有再追究。

      其实也不止这一张的事了。见人又转过去望着海,孟北泽才低头去看手机相册,随手往下划了划,许多张里都有向之淮的影子。这些天的同游中,每当他看到这样不一样的向之淮的时刻,他都有用一种比他的记忆更让他安心的方式记录下来的冲动,而拍照是最简单而有效的选择。
      刚开始时他不敢直接将镜头对着向之淮,便只好拍下当时他们所处的环境,以此来作纪念。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增加向之淮在画面中占据的比例,也让向之淮习惯他时不时掏出手机来一张的频率,最后终于能够堂而皇之地把对方框入取景框中,甚至还带动向之淮将有自己的照片存进了没有多少储存容量的老旧款手机里。
      孟北泽心里因此有些隐隐的自得,不过向之淮对此倒是比他坦然得多:“也有好处啊。哪天我手机要是丢了,别人看到相册里全是你乱七八糟的脸,说不定就赶紧还给我了。”
      而孟北泽只是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

      在拍照这件事上的变化,大概也是他和向之淮之间关系的变化。第一天启程时两人说到底还是有些拘谨,孟北泽为了不让气氛落冷,绞尽脑汁地扯上周围能观察到的一切话题同向之淮议论,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但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的沉默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煎熬,而是成为了同样可以享受的一种氛围。
      他在向之淮面前变得越来越自然,不用再刻意去想要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可以,不说也可以。向之淮总是那么温柔的,不会因为他的一个小玩笑,一次“向向导,向导游,怎么叫都好怪啊,还是直接叫你向之淮吧。”的看似无心之言换来的永久称呼改变而眉心蹙起任何的褶皱。有时他自顾自地放肆笑完,抬眼再对上向之淮的目光时,那黑亮的瞳孔中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沉静而专注,好像可以包容下他的全部。
      是为什么呢?孟北泽有时也会思索向之淮对他态度的来源。是性格使然,主客之谊,还是金钱能使鬼推磨?但此时坐在向之淮身侧,风将他们的外衫吹开,衣角时不时地碰在一起,触手可及的距离间,那股他刻意遗忘、扰人清梦的香味似乎又回到了他鼻间若隐若现。过去的画面随着气味的浮沉一帧帧复现在眼前,孟北泽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无法压抑的躁动。
      无论是出于什么。
      ——真的有一个人,可以包容下他的全部吗?

      是为了试探,还是与这样荒诞的想法较劲,那一瞬的情绪,孟北泽已辨不清了。他只是突然开口:“其实,我来这里不是休假,是辞职了。”
      他望着很远的海面没有转头,余光却清楚地注意到向之淮的动作一顿,接着朝他看了过来。易拉罐底与礁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放下的人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不催促,不发问,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或者就算不再说,只当是随口一句气氛到了时的坦白,孟北泽知道,今晚过后,向之淮也不会再提起任何。但此刻,他偏偏不想要这种体贴和尊重,只停顿了一下就一股脑地倾倒出了理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前阵子,又或者很早之前就埋下了这样的种子——我突然找不到上班的意义了。”
      “每天被闹钟叫醒后,身体却一点起床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不管昨晚睡得多早,尽管大多数时间我都在莫名其妙地失眠。去到公司、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也提不起一丝兴趣,即使身体还凭着惯性在处理,心里却只感到抵触。”
      “刚开始我以为我是因为前段时间业绩受挫或压力太大而情绪低落,只要这段时间加把劲干回来、获得正向收益就好了。然而慢慢地,我发现无论工作完成与否,完成得怎么样,这份情绪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进工位,为什么要在电脑上打下那些文字和符号,为什么要去与看不惯很久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人交涉,为什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拖着酸胀的腰身还要同每个人微笑以对。”
      “面对着曾经因为热爱而选择的工作,现在心里却只剩下厌恶和疲倦,既没有了刚起步时的冲劲和创造力,也无法像个老油条一样心安理得地躺平。我每一天都感到无比的焦虑,偏偏又放不下这些想法,即使休假的时候也是一样,只要闲下来去做一点点娱乐活动,跟工作有关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在我的脑海,然后让我为这些放松而感到负罪。”
      “而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人知道这份情绪,在他们的关心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让别人觉得我无所不能,觉得我八面玲珑,觉得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尽管我只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懦夫罢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去找心理医生,预约了会面却又在前一天取消了。我知道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我无法期待他会完全理解我,更无法放下心来让自己的情绪被另一个人引导或操控……”
      “而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看到了这座海岛的照片。”
      孟北泽抿了抿口酒,缓解了一下讲到干渴的喉咙,其实想去看一眼向之淮的表情,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就像他说的,他是个懦夫,说出这些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了。
      “我看到这里的景,很美,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些相片里有意无意地拍到的这里的人。他们好像永远有自己的节奏,是不是面对着镜头也不太在意的样子。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那种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也可以;不用活在别人的目光中,也不用承载任何人的期待——就像海岛上的人们一样。于是我不禁想,如果我去到那里,会不会也能找到这样的心情呢?”
      “其实我纠结过是干脆辞职一走了之,还是只用掉年假出来喘口气,毕竟真要毁掉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正轨生活对任何人来讲应该都不容易……可我考虑了好几天,还是觉得想法既然产生过,就不可能再回到没有它们的时候了。就算能在短暂的休息后获得重回岗位的能量,再次陷入这种状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每次都能出现这样一个海岛,帮助我渡过难关的。”
      “所以我就逃了,做出这个抛下一切的任性决定,想要在这里中转之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一个人待着的那几天,我根本没办法沉浸在任何一片景色中,即使强忍着不去看社交媒体,也无法阻止脑子里对过去工作的反思和对自己到底是不是一时冲动的诘问。到那个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没有重新开始的方向,根本不知道要在哪里重新开始,又怎么重新开始……我甚至连静下心来去想这个问题都做不到,因为我怕我想不出答案。”
      “……我真的很懦弱、很没用,对吧?”
      说到最后一句,孟北泽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像是终于将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浑浑噩噩对另一个人剖白开后的精疲力尽,又像是为了遮掩喉头无可抑制的哽咽。他低着头,手指顺着啤酒罐的圆顶边沿无意识地画着弧线,期盼着向之淮能给他一个盖棺定论的评价,却又恐惧真的从他口中听到什么责怪之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海浪都在耳边翻涌了几轮,向之淮传入他耳中的却依旧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孟北泽忍不住皱着眉看过去,正撞上向之淮落在他身上一错不错的目光。
      他后知后觉地从向之淮立刻不再紧绷的嘴角中意识到,他一直在等他愿意直视他,愿意面对这个刚刚听完他长篇大论的牢骚的观众,以及那个终于能对别人说出心事的他自己,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上次在餐吧,我说我不是本地人,是六七年前才搬过来的。”
      “事实上,我来这里的原因,几乎和你一样——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恰好也有了和你相似的疑问。”
      “我的故乡在港城,”直到这一句落下,孟北泽才终于明白了向之淮那有违和感的口音到底是从何而来,“你应该也知道,那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所有人都很忙碌,我也无法幸免被快节奏的生活裹挟。”
      “可是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刚开始我以为我能忍受,便压抑着那些焦虑和痛苦,直到在我二十七岁那年彻底爆发了。”向之淮的神色淡淡的,眼底却好似有波涛暗涌,“当时我还没你考虑得那么多,只是一直想着,我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再多待一秒都不行了,就随便挑了个看得过去的岛屿,辞职、收拾行李离开了港城,没想到一待就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
      “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神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好像我在刚来海岛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他向后将手撑在礁石上,伸懒腰一般地挺起胸膛,语气也洋洋地松了下来,然后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进听得入迷、来不及躲闪的孟北泽眼里,“但是你看,我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北泽,很多事其实没有那么难。”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落得沉稳,不自觉地就有令人安心的魔力,“我能做到的,我相信你也可以。别急着自我否定,如果你依旧觉得困惑,也许只是还没到正确的时间。”
      “人生和海岛一样,都值得我们更多一点的耐心,不是吗?”向之淮微笑起来,明明是仿佛看过千遍的笑容,却让孟北泽几乎晃了神。一瞬间,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散了,悲春伤秋的情绪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如鼓的心跳,震耳欲聋到他都忧心向之淮能听得一清二楚。
      “嗯,你说得对。”孟北泽胡乱地应道,迫切地只想快点岔开话题。想到向之淮方才说自己是从港城来到海岛,小时候看过的港片的经典画面突然就在脑海里播放起来,让他顺口道:“港城靓女好多的吧,当年你就这么走了,你女朋友也没有怪你啊。”
      他默认这么有魅力的向之淮在那个最适合恋爱的年纪一定会有一个他未曾听他提起过的对象,却没想到那人摇摇头说——
      “我不中意女仔咯。”

      向之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漫不经心,甚至没有抬起低着又打开一罐啤酒的头。气泡在拉环的一声脆响后“咝咝”地跳跃开来,却让孟北泽错失了刹那的呼吸。
      一直沉闷的气氛突然平添了几分暧昧,孟北泽咽下一句“我也是。”,装作没听到一般地再寻了新的话头。
      还没兴起的情感议题就此不了了之,但孟北泽知道,无论向之淮是怀着何种心情、何种目的说出的方才那一句,对他来说都已如同惊雷劈入焦土一般,在他心间留下滚烫的痕迹,久久不能平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 4. 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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